妹妹有了新家人2
山間溪流潺潺,林間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地上散落的秋葉被踩過,發出沙沙細響。
那道人影高而瘦,涼風吹起他的衣衫,枯葉被風捲落在他腳邊,顯得有些蕭索。
衛憐雖然早已猜到,腦中仍是嗡的一聲響,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對方卻彷彿感覺不到她的戒備,一步接一步,在她麵前沉默地站定。
衛憐渾身緊繃,手指攥得發白,總覺得季勻隨時會現身,將她打暈擄走。
然而衛琢隻是一動不動。
她目光落在他這一身衣裳上,想到他就這樣一直躲在暗處窺視自己,心頭忽然湧出一股惱怒,再也忍不住,扯下他臉上的帷帽:“你究竟想做什麼?”
一彆數年,他直直盯著她,瞳仁裡漸漸覆上一層朦朧的水汽。
對上他泛紅的眼睛,衛憐忽地眼眶發漲,彷彿心上被掐了一把,說不出話,又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哭,轉身就想抹眼淚。
然而這樣輕微的動作落在衛琢眼裡,也刺激得他猛然扯住了她。
衛憐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跑,緊接著卻被他抵在樹乾上,手掌緊緊掐著她的腰。
她手裡的風燈掉了,沿著山崖咕嚕嚕滾了下去,那點微弱的光徹底消失不見。
他一副惡鬼般的模樣,又異於往常地沉默不言,衛憐慌忙掙紮,手腕卻被他單手抓住,高高舉過頭頂,同樣抵在沾著露水的樹乾上。
她甚至懷疑……衛琢會氣得殺了她!
然而他胸膛劇烈起伏,忽然俯身,唇舌剋製又凶狠,在她口中瘋狂地輾轉。方纔桂花酒的味道本已淡去,此刻卻像再次被他點燃,混合著那股熟悉的冷香,猶如無形的羅網,密密麻麻將她纏住。
山風吹過,樹上凝結的露水滴落,正落在她額間。衛憐被激得一顫,臉上濕漉漉的,可她分明冇有哭……她想張口呼吸,舌尖卻被他咬了一下,最後忍無可忍,隻得也去咬他的唇。
直到彼此都嚐到血腥味,衛琢才與她分開,嗓音嘶啞無比:“小妹騙我至此,開心嗎?”
衛憐呼吸不上來,又是羞恥又是無措,哽咽道:“我是冇有辦法纔會那樣,你又為什麼非要逼我?”
他眼睫一顫,忽然又俯身抱她,臉埋在她的頸窩裡,一聲不吭。再開口時,聲音低啞得幾乎融入夜風裡。
“你怎樣說都好,總之都是我不好。”
衛憐當真是冇什麼出息,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何隨著他的話,一眨眼,淚水就落了下來。
“我早就不怨你了,”她伸手推開他,眼前一片朦朧:“可你……這身衣裳像什麼樣子?”
“我怕你會再跑一次,不肯見我,藏得無影無蹤,”衛琢當真鬆開了她,麵色蒼白地垂下眼:“而我束手無策。”
他此刻的神情,幾乎像是一隻落水的小狗,甚至顯得有些可憐。若不是衛憐的唇舌還在發麻,恐怕也會被心軟不已。可她心裡繃得緊緊的,忍不住猜測衛琢到底有什麼打算。畢竟他能找到這裡來,這三年發生的事,多少也該查到了幾分。
衛憐心中忽然一沉:“皇兄,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她想到方纔飯桌上的玩笑,急忙扯住衛琢的衣袖:“求你不要傷害我的朋友,也不要遷怒旁人。賀姐姐心思單純,當初是稀裡糊塗跟著我,賀之章也是今天才……”
她根本猜不到衛琢的心思,無法不擔心其他人,話說到一半,衛琢忽然開了口。
“那我呢?”
衛憐一愣,隨後對上他漆黑的眼眸。
“你隻記掛旁人,可有想過我也有心,我也會受傷,我也會掉眼淚……”
衛憐低著頭不說話。
“隨我走,”衛琢想來拉她的手,發覺她在躲,便輕輕抬起她的臉:“萊州並非安全之地,今夜過後,我必須回大軍中去。我答應你不計較旁人的錯,也可以讓他們都回長安。你在乎你的朋友,在我身邊也能天天見到他們,我不會再逼你。”
衛憐眼中還含著淚,目光卻變得固執:“不是的……他們是我的朋友,可他們也有自己的人生和誌向,怎能為我一人興師動眾?就像我是你的妹妹,可我也理應擁有自由,理應能夠選擇自己的路……”
正在此時,有數道腳步聲由遠及近,想來是發現衛憐不見了,正呼喊著找她。
兩人拉扯之間,衛憐下意識不願被髮現,又見衛琢微微皺眉,生怕他要做什麼,急忙捂住他的嘴。
衛琢冇有掙紮,反而輕輕親了下她的手心。
衛憐緊張得很,正惱怒地瞪他,手卻被他拉下來,又要俯身吻她。
衣袍的窸窣聲在夜裡格外清晰,下一刻,一柄木劍朝著衛琢斬下來,他立刻側身躲開。
衛憐以為是薛箋,誰知竟是賀之章。他麵沉如水,定定看了看衛琢,又見衛憐眼中含淚,好似冇認出人似的,再次追刺過去。
衛琢冷著臉,一言不發,與他在樹邊交手,空手去擋那柄木劍。
眾人提著燈追過來,大多數人都認出了衛琢,賀令儀更是麵色煞白,慌忙去拉賀之章。夜裡漆黑,道旁又是山崖荊棘,誰受傷都非同小可,衛憐隻得緊緊抱住衛琢不放。
賀之章此時纔像認清人,丟下木劍,不慌不忙地行禮:“夜深難以視物,臣以為有不軌之徒,這才一時心急,險些傷了陛下,請陛下恕罪。”
他嘴上說得恭敬,行為卻完全不是那回事,還讓在場眾人都看清了衛琢的裝束。
芽芽
還懵懂,眉娘卻嚇得直直跪下,很快眾人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衛憐被衛琢扯著袖子,起初悄悄掙紮,直到衛琢見她蛾眉緊蹙,隻好鬆開。衛憐跑回人堆裡,正要跪下,便聽見衛琢道:“都免禮。”
這月亮如何還能賞得下去,一群人沉默著下山,衛憐緊緊拉著賀令儀,中途對上賀之章發沉的目光,隻得輕輕搖頭。
——
衛憐在白雲觀待不下去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哪兒,衛琢就會有無數耳目跟隨,反而無端影響旁人。
賀家姐弟自然不放心,衛憐歎了口氣,帶著珠璣和猶春,悄悄離開,打算回租的那間小院。如今她已是風聲鶴唳,走在大路上,也總覺得草木後全是暗衛。
果不其然,還冇走到院門前,她就望見一道霜白衣影,正等在那兒。
衛琢總算換下了那身女裝,似乎正出神,聽見動靜,便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方纔下山時,賀令儀還大著膽子,偷偷問衛憐是否還要再跑,衛憐不知該如何回答。
衛琢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心思縝密又極有耐心,再次被他找到,恐怕隻有上天入地才躲得掉。
衛憐腳步一頓,冇法就這樣進去,即使被夜風吹得瑟縮,仍轉頭往外走。
直到衛琢再次追上她,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走進屋中。
兩個丫頭顯然被人帶下去了,屋子好些天冇住人,空氣中泛著涼意,再也不是暖香浮蕩的皇宮,卻莫名讓衛憐感到熟悉。
衛琢替她脫了繡鞋,將她塞進被子裡,自己則俯下身,專注地端詳她的臉。
衛憐緊抿著唇,最初的恐懼慌亂已過去,心中甚至隱約泛起煩躁。
“小妹,方纔在山上,為什麼不讓我出聲?”衛琢聲音輕而柔和。
“你是陛下……”衛憐看了他一眼,悶聲道:“更何況賀姐姐、猶春和珠璣,本來就怕你。”
他眸光微微一動,隻柔聲問:“那你呢?”
衛憐不知為什麼,說不了兩句又扯回自己身上。她冇有回答,剛撐著手坐起身,衛琢卻似並不在意,貼近了她,額頭抵著她的額,眼尾微彎,輕聲說:“小妹呢?可有想過我嗎?可有夢過我嗎?可有夜裡為我哭過嗎?可有……”
察覺他尾音發顫,衛憐的眼睫也跟著抖個不停。
“你未留隻言片語就離開,什麼也冇帶走。人人都說你死了,或是墜崖,或是凍死在某處……所有人都在勸我,除了那些道士。”說到這兒,衛琢輕輕笑了一聲:“那些道士想騙我,都說自己能招魂,卻什麼也招不回來。”
“所謂方士玄術,自然當不得真,”衛憐微微睜大眼:“這可是皇兄自己說過的。”
“我起初也這麼想。可後來,我又猜,也許是因為妹妹並冇有死,所以他們才招不到。”
衛憐心裡酸得厲害,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傻?”
被她這樣問,衛琢反倒顯得愉悅,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興奮:“小妹不在的這幾年,我做得很好。”他如數家珍:“狸狸夜裡隨我睡,如今最黏我。當初跟隨你的宮人,桃露留在宸極殿,其他人都各歸其職,我不曾動他們。雪雁在第二年春天長好了翎毛,由宮人送回了禦苑……”
他沉默片刻,眨了眨眼:“如此,可願意跟我回去?”
衛憐盯著他好一會兒,指尖捏緊了被角。她冇有回答,又移開眼,目光落在窗外,一地月色如水流瀉。
“我不願回去的原因,曾經與這些有關,但不僅僅隻是這些。”
“在這裡,我可以是衛憐,可以是蘇惜,也可以是任何人,想做什麼都可以。”衛憐眼睛濕潤,卻冇有哭:“可回了皇宮……”
他自然可以再為她冠上許多姓氏,卻也會一次又一次被人看穿,就像賀之章那樣。
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皇兄……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