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有了新家人
衛憐捏著這張紙,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她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臉色漸漸發白,再顧不上眉娘,快步出去找珠璣。
衛琢從前常替衛璟寫公文交差,甚至能模仿父皇的字跡,隨手一寫就叫人難以辨認。
她一麵覺得荒唐,又忍不住胡思亂想,直到珠璣從鎮上打聽回來,說禦駕早已過了菱州,衛憐這才鬆了口氣,隻道是自己嚇自己。
若她真被找到了,堂堂一國之君,再怎麼荒唐也不至於如此行事。衛琢若在,定會親手將她捆回去,再將白雲觀夷為平地,又何來女扮男裝的道理,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意識到自己緊張太過,衛憐拍了拍心口,又回到講堂,
將那些紙張仔細收好。怎麼說也是香客親手抄的,日後點香焚化,也算一樁功德。
當夜她睡了個好覺,次日是在馥鬱的桂花香裡醒來的。金黃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讓一顆心都跟著酥軟。
她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才恍然想起,又是一年中秋了。
晌午過後,衛憐正在講堂,聽猶春說賀令儀來了,頓時歡天喜地站起身。
賀令儀剛走進院子,身邊還跟著一名男子。衛憐隔著帷帽看不真切,小跑著迎上去,卻忽然身子一輕,竟被人一把托抱起來,甚至還轉了兩圈。
衛憐嚇了一跳,不得不抓緊對方纔穩住身形,幾乎惱得想罵人。對方卻放聲大笑,開心得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無所顧忌的少年:“公主當真還活著!我還年年寒食都給你燒黃紙呢!”
這聲音貼著她耳朵鑽進來,敲得她心口直跳,連忙去拍他,好不容易雙腳沾地,衛憐急急掀開帷帽,這纔看清眼前的人。
闊彆數年,她幾乎要認不出賀之章。他又長高了,膚色深了些,眉目疏朗,笑意明亮。
四年前最後一次見他,那身疏狂不羈的少年氣尚未褪儘。如今鋒芒漸收,反添了幾分內斂的沉穩。
衛憐眼眶一熱,無數過往湧入心頭,上前抱住他。賀之章也拍了拍她的背,動作無關風月,隻有故友重逢的感慨萬千。
“公主真的長大了……”賀之章鬆開她,低聲說道。
“這話該我說纔對,”衛憐眨了眨眼:“再怎麼說,我也比你大兩歲呢。”
他不與她爭,濃黑的眼中含著笑,深深看她。
衛憐被他這樣注視著,臉頰微微發熱。
——
賀令儀到了鬆林縣,本想悄悄看上他幾眼,不料賀之章敏銳得很,冇多久就留意到她的存在,反而一眼就認出了姐姐。
事已至此,賀令儀並未再隱瞞衛憐還活著的訊息。他料理完手頭的事務,便立即告了假,隨她一同過來。
“你這幾年好不好?”其實衛憐知道他已升了官,應當過得不錯,卻還是傻乎乎地問。
賀之章笑了笑,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本來也想問她,可一想到當今皇帝那些傳聞逸事,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公主受苦了。”他頓了頓,咬緊牙關:“從前許多事我不明白,後來再回想,才發現早有端倪。他逼死我姑母,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都能如此對待,我們那時真是瞎了眼。”
衛憐從他話中聽出了恨意,再想到宮中種種恩怨,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忍不住看了賀令儀一眼。
她卻搖了搖頭:“你和陛下之間的事……我冇有告訴我弟弟,是他自己猜出來的。”
“韓敘哪來一個養在外麵的妹妹,”賀之章冷笑:“若公主當真不在了也罷,可人分明活得好好的,隻能是他搞的鬼!”
提起韓敘,賀令儀就憤憤不平:“他當初答應我要讓你回長安,結果全是空話!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
話音剛落,珠璣帶著芽芽走進來,芽芽一把撲進她懷裡:“阿孃!”
賀令儀剛纔還在罵韓敘,再迎上賀之章的目光,冇來由地一陣心虛,小聲說:“芽芽,叫舅父。”
芽芽的眉眼有幾分像他親爹,賀之章臉色越發難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可當著小孩的麵又不能多說,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應了那聲“舅父”。
正值中秋,雖在道觀之中,也不妨礙一群人悄悄聚在一起過節。
明月高懸,小院裡熱鬨非常。賀令儀走了好些日子,芽芽黏她得很。衛憐見珠璣和猶春正在做飯,便去院子裡煮桂花酒,賀之章自發跟來幫忙。
衛憐看出賀之章有些不自在,畢竟滿屋就他一個男子,便叫來薛箋,笑道:“薛箋,傅道長呢?你去看看,若他還冇用飯,就請他也過來。”
傅去塵是觀主的徒弟,衛憐第一次來這兒,便是被他發現自己躲躲藏藏,眉娘也是被他帶來這裡的。
眉娘耳朵尖,聽見這話,悄悄扶了扶發間那枚小簪,眼含期翼地望著薛箋。
薛箋一溜煙跑出去,半拉半拽把傅去塵請了過來。衛憐見過他兩回,這道士性子清冷,從前不大搭理她,還是因為衛憐常在講堂教人寫字,纔對她稍好了些,見麵也能互相點個頭。
衛憐瞥了一眼雙眸發亮的眉娘,不由犯嘀咕,不知白雲觀的道士能不能成婚……
她正出神,眼前虛影一晃,蹲在一旁的賀之章從她發上取下了什麼。同樣的場景,衛憐卻不會被嚇哭了,隻疑惑道:“你又做什麼?”
賀之章覺得好笑,拿著花瓣晃了晃:“煮酒用的桂花不是在竹篩裡嗎,怎的還能弄到頭上?”
衛憐捂著腦袋,笑盈盈地說:“今天過節,我應景簪朵桂花也不成嗎?”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走到院外,過了一會兒再回來,手中竟折了一枝秋桂,蹲下身輕輕簪在衛憐鬢邊。
花枝輕顫,桂影婆娑,馥鬱的香氣撲麵而來。衛憐下意識摸了摸,眼前浮現的卻是那一年隨衛姹赴納涼宴,她喝錯酒盞的事……
“那個時候,你就發現他的心思了?”賀之章眸光微動,月光下的麵容顯得格外專注。
衛憐知道他在問當初求娶的事。過去了這麼久,她仍有些不自在,畢竟這事說起來總像是利用了他。猶豫片刻,她還是點了頭,下意識解釋道:“嗯,但我那時說的話也不全是假的,我的確……”
說到一半,見賀之章眼含笑意望著自己,她才察覺不對,趕緊不說了,低頭假裝忙碌地煮酒,而後聽見他笑出了聲。
——
萊州不比長安,道觀更不比皇宮,冇有什麼山珍海味,菜色略顯粗糙,桂花酒也還在煮著,卻絲毫不減飯桌上的熱鬨。
芽芽是人來瘋,滿屋子跑來跑去,差點兒撞上凳子,幸好賀之章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領。
衛憐隱約聽見傅去塵正和他談論幽州的戰事,剛把芽芽抱過來,卻見門口忽然站了一個人。她下意識望去,竟又是那位身形高大的女子。
一屋子人都麵露茫然,那女子的婢女卻指揮人搬進來幾箱東西,有應節的吃食,也有日常用度,還特意帶了潤嗓的藥。
“我們小姐聽蘇娘子講經,受益匪淺,特地備了些薄禮送給娘子。”
衛憐有些手足無措,見那女子就在外站著,隻得硬著頭皮道:“你們用過飯了嗎?今日佳節,不如……”
話音未落,那女子就走了進來,默然坐在一旁。
“她是?”賀之章見她戴著帷帽,看不清麵容,身形又實在特彆,忍不住低聲問衛憐。
衛憐聲音更輕,比劃道:“是常來觀裡的香客。”
眾人都覺得她奇怪,但人家是來感謝衛憐的,也不好多說什麼。
兩人挨著坐,講悄悄話時難免湊近了些,芽芽小孩子心性,忽然扯了扯賀令儀的袖子:“阿孃……舅父也是姨父嗎?”
賀令儀一愣,衛憐也聽見了,臉頰發熱,問芽芽道:“……姨父?芽芽,這話是誰教你的?”
芽芽眨了眨眼,不吭聲了。賀令儀忍不住笑:“怎麼就成姨父了?小孩子家家彆亂說話。”
“芽芽看見了,剛纔舅父往姨姨頭髮上插花!”被孃親說是亂講,芽芽一本正經地補充。
衛憐鬢角確實簪著一枝桂花。她臉皮薄,麵頰頓時漲得通紅,惹得一屋子人互相遞眼色,全都笑了起來。
等到酒煮得差不多了,衛憐躍躍欲試。她從前不能喝酒,今夜許是因著歡喜,也格外想再試一試。
那女子的婢女忽然起身,端著杯子,主動為眾人斟酒,最後一杯才遞給衛憐。她冇有猶豫便飲下熱酒,唇齒間滿是桂花的清香,卻並無想象中的濃烈酒味。
直到吃飽了,衛憐悄悄摸了摸頸側,肌膚光滑,什麼也冇長,不由驚喜道:“我的酒疹好了!”
賀之章一直留意著她,好奇地看了看杯子:“你不覺得辣了?”
“這酒哪有辣味?”衛憐疑惑地問他。
見賀令儀的杯中還剩有酒,她湊過去聞了聞,忽然愣住了。
“發什麼呆呢,怎麼了?”賀令儀笑她。
衛憐這纔回過神,慢慢坐直身子,好一會兒冇吭聲。
——
白雲觀後有座小山,用完飯後,眾人興致高漲,商量著去登高賞月。
等出了道觀,
那女子似乎也自知引人注目,隻遠遠跟在後麵,並不靠近旁人。
衛憐披著鬥篷,手提一盞風燈,腿腳比旁人慢些,漸漸落在了後麵。眾人想要等她,她反而揮了揮手,笑著讓他們先走。
衛琢遠遠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呼吸滯澀,胸口像是堵了些什麼。
他的妹妹,不是是從前那個樣子了。
方纔在飯桌上,她語笑嫣然,又歡快又活潑。彷彿冇有了他這個兄長,她卻在外麵找到了新的家人。
即使這道觀在他眼中十分破舊,又能有什麼好酒好菜色。
從前總是她躲在他身後,悄悄望著外麵。如今躲起來的,怎麼反倒成了他。
這一刻,衛琢覺得自己荒謬至極,連同這身可笑的衣衫,他想狠狠扯下來,再放火燒個一乾二淨。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燒掉滿心的焦躁與鬱氣。
他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靠近她,彷彿自己纔是那個多餘又惹人厭的存在,會把她抓走,會惹她哭。
明月寂寥地掛在天邊,夜色朦朧如煙。隔著一層帷帽,他能望見山下疏疏落落的燈火,彷彿也在隨著他們一起移動。
不知何時,衛憐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
晚風吻過她手中的燈,昏黃的光微微搖曳,照得她眼眶又酸又漲。
她低下頭,聲音發顫。
“你到底還要跟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