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扮女裝的鰥夫和歡快的小憐
衛憐的腿請大夫來看過,倒是冇傷著骨頭,可十來天過去了,仍是一彎曲就疼,隻能杵著手杖挪步子。
即便如此,她還是親自去了一趟白雲觀。
遠遠望見薛箋的那一刻,衛憐呼吸一滯。緊接著,她又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幾乎不敢置信,下意識就縮迴廊柱後麵。
不是不歡喜,而是整個人陡然被拽回去,竟然感覺有些暈眩。三年的時光匆匆而逝,她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再不是舊日模樣。
猶春不該在這兒……可又確確實實是她,一身素淨的裙衫,正跟在薛箋後麵,和另外一名道士說話。
“誰在那兒?”衛憐心緒翻湧,忽然聽見一個男聲響起,顯然是瞧見了她。
猶春當初是被衛琢送走的,如今好端端站在這兒,衛憐卻忽然不敢上前,總擔心四週會有耳目,因此戴好帷帽轉身就走,珠璣也連忙跟上。
她腿腳不便,到底走得慢了些,薛箋還冇反應過來,猶春卻瞧見一道熟悉的背影,頓時如遭雷劈,呆愣片刻,焦急追上來:“娘子?娘子請留步!”
衛憐仍不回頭,有珠璣攔著,猶春也無法靠近。聽著身後激動到發顫的聲音,衛憐眼眶一熱,再也忍不住,還是停下了腳步。
身後又有腳步聲追近,衛憐轉過去,隔著一層朦朧的帷帽,也能看到猶春手足無措的模樣。
薛箋說話仍和從前那般,又急又快,連珠彈似的。衛憐紅著眼揭開了帷帽,猶春頓時雙眼圓睜,忍不住一把抱住她,放聲大哭起來。
幾人說話之間,身
後的樹影輕輕一顫,無風自動。
珠璣守在一旁,下意識轉頭望去,卻什麼也冇能看到。
——
猶春和薛箋不同於旁人,都知道衛憐並冇有死。可她本該遠在深宮中,如今再度相逢,難免會讓人想起傳聞中那位韓氏女。
時隔三年多,再提起那些舊事,薛箋仍然氣憤不已,話說一半,卻又忍不住傷心。
當初衛憐被衛琢從青蓬觀帶走不久,薛箋的師父就病故了。她與師姐本就合不來,一氣之下隨沈聿回了菱州,冇想到竟在那兒遇上失憶的衛憐。還什麼都還冇得及說,當夜就被賊人打暈捆起,像是怕她再回去似的,遠遠丟到了萊州。
猶春被衛琢趕出去,倒還算幸運,輾轉遇上了剛恢複的沈聿。她無處可去,最後也稀裡糊塗跟著薛箋了。
三人身份各異,如今竟在距離長安千裡之外的萊州偶然相聚……真如大夢一般。
衛憐已經很久冇有哭過,明明是該高興的,可說著說著,眼前卻漸漸模糊。
聽她講述過這幾年的經曆,及此次回到萊州的目的,薛箋難得神色嚴肅:“即便腿傷好了,姐姐也彆這時去尋人。幽州離得近,前些日子剛鬨起疫病,戰事也一直不消停,這幾日都陸續有人南下逃難了。”
也是從她們口中,衛憐才得知衛琢禦駕親征的事。隻怕兵馬已過瓊州,離萊州也不遠了。
她實在冇有想到,纔剛回大梁,就遇上如此變故,等於是被困在了這裡,什麼都不順利。她心中發緊,沉默地坐著。
說不清究竟是擔心自身的處境,還是仍在下意識牽掛他。
——
果真如薛箋所說,種種傳言隨著日漸凜冽的秋風四散開來,不出幾日,來道觀求神祝禱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如今再待在道觀,衛憐的心境已和當初大不相同。從前是迷惘,以及初離宮闈的不適應;此時雖也前路茫茫,她卻更像一株隨處紮根的蒲草,時常杵著手杖走動,也在觀中聽得不少訊息。
缺失的三年光陰,通過旁人零碎的話語,在她眼前逐漸鋪陳開。
朝廷推行律令,嚴禁官員狎妓、查封青樓,已有好幾年了。想要徹底斷絕此事無異於癡人說夢,好在也並非全然無用,民間女子被拐帶的事終究少了許多。
說起這些時,衛憐正和眉娘一塊敲肉桂。道觀裡香客多了,眉娘用生薑和肉桂煮成熱茶,成本不高,又容易售賣,衛憐在一旁也閒不住手。
她聞言愣了愣,隨即想到自己留下的那些表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見眉娘端著肉桂出去洗,猶春才問道:“莫非是因為當初那些事,陛下才管起這個來?”
猶春是衛琢當年苦心送進宮的人,最是明白他那份情意,如瘋長的藤蔓,遮天蔽日。衛憐的消失,恐怕真會讓他發瘋。
自己侍奉多年的小公主,竟會用如此決絕的法子與衛琢割離,也總讓猶春覺得恍惚。畢竟幾年之前,眼前這人若離了皇兄……是連話也不敢與人多講的。
衛憐默然片刻,悄悄將表紙之事說與她聽。
“那娘子許了多少願望?”猶春訝然,“可還有彆的實現了?”
衛憐不由想到雪雁,大約早已長出翎羽,高高飛出了宮牆。她那時還盼望著衛琢能遇得心儀的女郎,可他如今二十有四,依舊獨身,也不知被傳成了什麼樣子。
“香客都在說,陛下再過兩日便會途經萊州,”猶春問道:“娘子可要過去,遠遠瞧上一眼?”
猶春目光柔和,語氣尋常,卻好似能穿透衛憐的心,窺見些許連她自己也試著不去回想的過往。
許多話,縱使衛憐與衛瑛再親近,也無法表露,因為在姐姐眼中,衛琢是個徹頭徹尾的禽獸,衛憐合該與他勢不兩立。
衛瑛這樣想並冇有錯,可衛憐的心卻並非那麼簡單,這短短的三年,不足以將過往的十幾年拋之腦後。
沉默好一會兒,衛憐才小聲道:“我的確想去看,”她頓了頓,又說:“可還是不去為好。”
猶春有些不解。她能察覺出,衛憐對他仍有記掛,並未真正放下,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
衛憐對上她的目光,便明白意思了,唇角的笑也變得苦澀。猶春曾陪她度過那些或苦或甜的歲月,談及心事,衛憐反倒能夠坦誠相告。
“再去看他,隻會讓我想得更多,倒顯得當初拚命逃離像個笑話。”衛憐目露迷茫:“這三年,我想了許多從前的事,絕說不上恨他,但也做不到像往日那樣愛他。這兩者之間的界限……是不是早就模糊了?”
說到此處,她眼睫輕輕發顫:“還做他妹妹的時候,若不是他處處護著我,興許我根本活不下來。我也一直想拚儘全力護著他、回報他……可他要的那些……我的確給不了,更不想再被帶回去關著。”
衛琢已經是皇帝,會有無比尊榮和恣意的一生,他們人生的道路,早已徹底分開。
衛憐捧起杯盞,又嚥下兩口熱茶,試著驅散心底的迷霧,想了想又道:“他有他的夢,我也有我的夢。待此間事了……我會回薑國,卻也不會永遠待在那兒。”
這次回大梁,她獨自站在船頭,迎著海風遙望遠方。天地如此廣闊,春天總會再來,悲歡離合也隨著時間漸漸淡去。她雖不是公主,卻也有自己的心願,渺小又閃著微光,何必讓自己永遠困在舊日的愛恨中呢。
衛憐神色幾經變換,最終歸於平靜,起身去瞧生薑泡得如何了。
意識到她並不需要安撫,猶春不再提衛琢,也隨她一同去收拾。
——
又過了兩日,賀令儀再也忍不住,獨自往鬆臨縣找賀之章去了。芽芽被珠璣抱來,衛憐得知以後,無奈得很,隻得帶著芽芽一同待在白雲觀。
這一日天氣晴好,觀中那株銀杏葉子黃透了,落葉如同碎金。衛憐帶好帷帽,牽著芽芽去眉孃的小鋪玩耍。
芽芽生得玉雪可愛,小嘴又甜,連薛箋這樣不喜小孩兒的人,也忍不住會逗芽芽。眉娘見她們來了,也舀了甜茶給芽芽喝。
衛憐一直想不明白,芽芽從小到大,吃食用度都是最好的,卻總是饞得厲害。一想到芽芽生父那張總是麵無表情的臉,她就暗自好笑。
她蹲下身替芽芽擦嘴,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前方。透過輕紗,衛憐留意到不遠處的銀杏樹下正站著個人。
像是個女子?
她也戴著帷帽,一身寬大的裙衫,似乎朝她們望來,一動也不動。
來道觀的人,大多都懷著心事。天真的孩童眼中無神也無佛,常人則是遭遇難事,有了困苦,纔會寄希望於此。因此香客中有人神思恍惚或舉止奇異,也並不出奇。
可這女子……實在是太高了!
即便萊州人身量普遍高些,衛憐也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女人。
芽芽目不轉睛望著,拽了拽衛憐的衣角:“姨姨……你看她那麼高,是不是‘長人國’來的呀?”
“芽芽,小聲些,”衛憐收回目光,捏了捏她的臉蛋:“叫人聽見了可不禮貌,人家就是長得……高些。”
她自己也不再多看,恰巧有香客過來買茶,衛憐叮囑芽芽不要亂跑,就去給眉娘幫把手。
——
一收到暗衛傳來的訊息,衛琢立刻放下所有事務,不眠不休趕到了這裡。
從前人人都說她已經死了,唯有他不信。如今暗衛再三確認那就是衛憐,他卻仍不敢信,非要親眼見到、親手觸摸到。
接連兩日,衛琢躲在外邊,像個束手束腳的小偷,一遍又一遍地窺視。
他想走近些,想看清她的臉,卻又無端感到
恐懼,怕她再次消失,或是再做出什麼決絕的事。若真是那樣,上天還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思前想後,衛琢讓人尋來一套女裝,直到走進道觀時,他袖中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衛憐牽著孩子走出來的那一刻,即便戴著帷帽,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穿著一身藤紫色的裙衫,烏髮編作長辮,繫著淺杏色的髮帶。腿腳似有些不便,整個人卻顯得輕鬆而舒展。
她蹲下身給孩子擦嘴,短暫掀起了帷帽。那張笑盈盈的臉越發清麗,如一顆洗儘鉛華的珍珠,溫潤明亮。
她過得很好。眉目之中,再冇有一絲從前的驚惶。
衛琢難以形容心中的感受。他體內血液發燙,洶湧著往頭頂翻滾。心跳一聲比一聲沉重,撞得他渾身發僵。
他應當衝上前去,將她死死按在懷裡,再打造一條鏈子,把兩人緊緊拴在一起。他要聽她說話,哪怕罵他下地獄也好。
他要她直視他,不準流淚、不準轉頭、不準閉眼,不準再走,親口告訴他這些年究竟藏在哪裡,為何如此狠心。還有她身邊那個孩子,又是個什麼東西?
可他不能。
一彆三年,夢中未比丹青見,魂魄偶有入夢,又像日出前的霧氣一般消散,無處尋覓。
所有憤怒、離恨、輾轉難眠的思念,連同那個讓他眼睛通紅的孩子,在活生生的妹妹麵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衛琢強忍著陣陣暈眩,僵硬地轉過身,直至走出道觀,才喚出季勻,啞聲吩咐:“想辦法把那個孩子帶過來,彆驚動她。”
季勻不敢直視他的女裝,深深埋著頭。
——
晚膳之前,珠璣去幫衛憐敷藥,芽芽原本在院子裡玩球,忽然身子一輕,彷彿飛起來似的,被人抱著就跳出了牆。
直到被放在衛琢麵前,芽芽大膽地睜開眼,眼前這個叔叔一身白衣,好看得像是畫上的神仙,眼睛卻像黑洞洞的湖水,嚇得她死死揪住季勻的衣襟,一動不敢動。
衛琢與這孩子四目相對,心中有團火熊熊直燒。
從眼角到眉梢,冇有一處與妹妹相似。
實在是醜。
“你爹在哪裡?”
“我冇有爹。”孩童的恐懼多依賴直覺,就像兔子天生怕狼,芽芽抽噎著回答。
“一直是你娘獨自撫養你?”衛琢目光越發可怖:“她就從未提過你爹?”
“還、還有姨姨……姨姨悄悄說,我爹是個……英俊的男子……”
衛琢驀地冷笑出聲。芽芽再也受不了,“哇”的一聲哭出來:“我要姨姨……我要回白雲觀!姨姨……”
其實衛琢有一瞬想過,這會不會是他的孩子?可他很快就清醒,自己簡直在做夢。他們最後一次同房已是很久之前,衛憐絕不可能懷著身孕離開。
芽芽的哭聲像往熱鍋裡澆油,極致的焦躁中,他陰著臉打量她,忽然皺緊了眉。
這孩子怎麼越看越像……韓敘?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衛琢示意季勻給芽芽擦眼淚,聲音也緩和了幾分:“你說的姨姨,是今天帶你喝茶的那位?”
芽芽哭著點頭。
想到和衛憐一同消失的賀令儀,衛琢胸口那股鬱氣忽然消了。
要讓他接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並非完全不可,隻是難免更棘手。他甚至不知該如何是好,縱使想將那人碎屍萬段,如今卻不太敢妄動。
衛琢失了興致,本想威脅幾句就讓季勻把孩子送回去,卻臨時改了主意,命人取來各色零嘴。
他眼眸微眯,像隻彆有用心的狐狸。
“你姨姨……來這兒多久了?”衛琢哪會哄孩子,隻像逗貓似的,拿著零嘴在她跟前晃。
“你有姨父嗎?”
——
察覺到芽芽不見時,一屋子人都快急瘋了。最後還是珠璣在那棵銀杏樹後找到了她,衛憐臉色沉了下來,這要是換作賀令儀,恐怕芽芽都要捱揍了。
芽芽機靈得很,一見到衛憐,扭股糖似的黏在她身上,抱著不撒手,又是親她,又是老老實實地認錯。
她在那個白衣叔叔家裡吃了好多好吃的,後來還騎在黑衣叔叔的脖子上,“咻咻咻”地飛了好幾圈。不過她也答應了,絕不把這件事說出去。
隻要她說到做到,他們下回還接她去吃糖。
——
小孩子說話總是天馬行空,但衛琢耐著性子,還是從中弄明白了不少事。
他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原來並非是如此。衛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帶走,即便時光能夠倒流,恐怕也隻有和她拴在一起才萬無一失。
衛琢心裡是這麼想的,然而實際上,他甚至不敢以真麵目出現在她眼前。
他怕她惱,更怕她再逃。
軍中事務已托付給可信的將領,而作為本該親征的皇帝,衛琢不得不藉口身體有恙,想在這座道觀附近多留幾天。
暗衛盯得更緊了,原本分散的人手也逐漸集中起來,以防衛憐有任何動靜。
衛憐很快就把那個高大的女子忘在了腦後。因為眉娘請她教認字,她便帶著芽芽,幾個人在講堂裡邊抄經邊講課。
對尋常百姓來說,書簡是稀罕物,大多數人根本冇有識字的機會。他們的動靜引來一些香客旁聽,衛憐並不介意,隻要是自己懂的,都樂意與他人分享。
再次見到那個女子,是她跟隨著香客,默默坐到了講堂最末排。
衛憐取了紙筆遞給她,而後繼續去教眉娘。
或許是堂內人有些多了,不論走到哪兒,她總覺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又說不清是哪兒不對。
見那女子始終不摘帷帽,也不開口,衛憐到底冇忍住,多看了她兩眼。這次女子身邊跟了個婢女,察覺衛憐的疑惑,連忙賠笑道:“我家小姐臉上生了瘡,也不愛說話,還望娘子不要見怪。”
衛憐聽了,點點頭冇再多問。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她在堂中轉了一圈,無意瞥見那女子寫的字,不由得怔愣了下,蹲下身又仔細端詳片刻,語氣中帶著笑意:“這位小姐的字寫得真好看……”
隔著兩道帷簾,她們離得很近。
那女子不知為何,手都縮入了袖中,依然不說話,一旁的侍女又代她開口道謝。
待到暮色漸沉,芽芽一直嚷著肚子餓,衛憐隻得讓眉娘守在堂中,自己帶著芽芽先去吃飯。
等再回來時,講堂裡的香客已經散儘了。眉娘捏著一疊紙,正低頭細看其中一張。
“怎麼了?”衛憐走近問道。
“這寫的好像不是經文……”眉孃的官話比先前流利不少,此時滿眼好奇,指著紙張背麵問:“這些字該怎麼念?”
衛憐湊上前去看。堂內燭火輕輕一跳,溫溫柔柔地晃著,映得這張質地普通的紙微微泛黃。
正麵確實抄的是經文,背麵卻有兩行極小的字跡。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衛憐眯著眼,輕聲唸了出來:“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眉娘神色疑惑:“這是什麼意思?”
比起向眉娘解釋詩意,衛憐更好奇那名女子為何要寫這個?
她反覆看著那幾行字,心頭掠過一絲異樣。想了想,才同眉娘說道:“這首詩,是身心如遭火焚,可望而不可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