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怨的鰥夫和歡快的小憐
衛憐三年前摔的那一跤,腿上至今還留著疤。她天生膚色白嫩,每次沐浴時瞧見,心裡總有些不舒服,如今又添一道新傷,情緒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當時場麵混亂,她已經格外小心,卻不知被誰從旁邊撞了一下,根本站不穩。
一掀被子,衛憐就看見包傷口的棉布上還滲著血。傷處隱隱發涼,帶著點兒麻,她又試著動了動,頓時疼得淚花直冒,緩了好一會兒,才淚眼模糊地打量屋子。
這間小屋簡陋,卻收拾得十分整潔。她占了眉孃的床,眉娘便臨時搭了個小鋪,深色被褥上打著補丁,曬得鬆鬆軟軟。
她身體到底是吃不消,發了會兒呆,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次被叫醒,眼前是一張最熟悉不過的臉。對方眼中含淚,嘴角卻高高揚起,猛地抱住衛憐,一下就把她的睡意全都抱散了。
賀令儀發了瘋似的在海邊找,船員中大多是衛瑛的侍衛,大家一夜不曾閤眼,因此眉娘剛過去,就有人認出那抹鵝黃色的衣角。
兩人激動得說不出話,半晌賀令儀才告訴她,這次船隻失火,往重了說關係到兩國交往,她們準備的通關文書又是來尋親的,魏衍為人細心,連住處都派人一一打點了。
衛憐歎了口氣,事已至此,她拖著傷腿行動不便,又如何能露麵?兩人找來眉娘商量,總不能一直麻煩人家,最後打算由船員出麵,另外租下一處小宅子住,等腿養好了再說。
“我打聽了一下。”賀令儀眼睛發亮:“你猜怎麼著?我弟弟如今已經是長史了,到處都有人說起他”
衛憐眼前浮現出一張總愛挑眉的俊朗麵容,不由愣了愣,心都跟著軟了幾分:“他……是不是離我們挺近的?”
“朝廷近來嚴查官員呷妓,他就在鬆陵縣抓人呢,這事鬨得沸沸揚揚,百姓都在議論。”賀令儀說得歡喜,都有些語無倫次了:“阿憐,我得先瞧瞧他,哪怕遠遠望一眼也好!”
當真是好幾年不見,衛憐又何嘗不惦記他。隻是一想到自己的腿,她又垂頭喪氣的。
“我弟弟也掛念你呢,”賀令儀笑道:“他那時候不就……”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衛憐想到當初做下的傻事,被他嚇哭也好,傻乎乎讓他娶自己也罷,臉就是一熱。接著又聽她說:“他若知道你還活著,隻怕也要高興瘋了,定會來看你的。”
衛憐連忙搖頭,扯了扯賀令儀的袖子:“這事先彆聲張,等我腿好些再說。你也要當心些,彆惹人注意。”
賀之章既然為官,身邊難免會有各色耳目。說到底,她
們如今的身份,還是越少與人往來越好。
想到這兒,衛憐心裡悶悶的,可她又的確很想再見一見他。
“知道啦,”賀令儀笑嘻嘻的,捏了捏她的臉,“等你腿好!”
——
從前睡在衛憐身邊,衛琢幾乎每天清晨都無比清醒,甚至稱得上是亢奮。狸狸畢竟是隻貓,有一回甚至伸出爪子,撥弄他的下身,彷彿把它當成了平時玩的小棍棒。
他差一點就把貓踹下床,氣得拎起貓的後頸就往門外丟。
衛憐被鬨醒,睡眼惺忪卻帶著點惱意:“皇兄,狸狸本來就胖,你那樣揪它,它會疼的。”
衛琢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嗔怪的聲音仍在耳邊迴盪。一絲微弱的晨光從窗隙透入,他下意識看向空蕩蕩的枕側,靜了片刻,不知想起什麼,掀開了薄被。
仍是軟軟垂著的一團。
他靜靜看了片刻,臉上冇什麼表情。
其實從蕭仰駐守幽州以來,北地的戰事已平息不少。可今年外族的城邦中偏偏爆發了疫病,以至於邊境兩支素來互相攻伐的異族竟聯起手來,臨近的兩座城池也陸續陷入戰火。
先帝當年便是在宮外出的事,帝王安危直接關乎國運。對於皇帝親征一事,朝臣中雖然有盛讚之人,勸諫者也不在少數。
對於領兵的人選,衛琢心中早有打算。然而斟酌了兩日,仍是雷厲風行親自整軍。朝臣們還在家中奮筆疾書,另一邊大軍都要上路了。
衛琮還未及冠,對他一向恭敬,衛琢也不吝嗇用他,又嫌他性子過於軟和,這次特意讓韓敘留在長安輔佐,纔算堵住了朝臣們的嘴。
兵馬經過瓊州時,衛琢尋了由頭帶人離開,去了一趟青蓬觀。
這裡他曾來過許多次。即使衛憐那時候不見他,卻也安靜地待在這兒,就像少時待在群玉殿一般。
那時他大權漸握,正是意氣風發之時。而今故地重遊,卻似乎想不起對於權柄那種熾熱的渴望,眼前揮之不去的,儘是衛憐夜半被他抱出屋子時發紅的眼睛。
秋天草木搖落,石階上鋪滿了樹葉,衛憐從前住的小院早已荒蕪。衛琢繞著走了兩圈,往事漸漸浮現。連繫兩人之間的那根線,大概就是這時起越繃越緊。
即便在當時,他隻是絕不能忍受她受苦,迫不及待想與她共享榮光。
而這一刻,他心中忽然湧出一股怨意,肺腑中如有烈火焚燒,黑煙幾乎熏紅他的眼。
他興許是鰥居太久,以至於神思恍惚,竟怨怪她為何如此狠心,頭也不回地將他獨自留下。他們以兄妹之名相守,又曾如夫妻一般纏綿相擁,就算功過相抵,自己也總該還剩幾分好處,她卻一絲一毫都不要嗎?
當真……冇有半點不捨嗎?
蕭瑟的秋風拂過,烈火燃至極點,又化成黑灰,讓他心中那股燥怒慢慢冷卻。
這三年來,思唸到極致,他自然也怪過她、怨過她,可恨來恨去,最終都如同某種頑固的咒術,反彈回他自己身上。
而他卻無能為力。
兵馬途經襄州時,節度使出城迎駕,並在軍營外設下接駕宴。
宴席本是為了犒軍,這節度使卻冇什麼眼色,另行安排了樂女獻藝。臨登場前下屬得知,慌忙勸住他。
當今陛下後宮空懸,從前倒有臣子揣測他是否有隱疾,然而後來的韓家小女人儘皆知。並非不喜女子,隻是眼光獨特,且從不沉湎於此罷了。
衛琢聽完民情和糧草籌備的情況,宴席便很快散去。回到住處,數名暗衛悄然現身,依次回稟近來探查的線索。
他仍未放棄。
長安及周邊已經翻過無數回,就連遠在薑國的耳目也同樣盯過衛瑛。這次親征,衛琢要仔仔細細,將西北國境徹底搜尋一遍。
所有與她有過交集的人,他也整整監視了三年。
賀之章、猶春、王素容、沈聿,還有那個鬨騰的小道姑薛箋。
衛憐重情又念舊,他最清楚不過。隻要她還活著,總有一天,會想方設法與故人重逢。
——
衛憐的腿傷成這樣,等到小宅子租好,是珠璣一路抱著她搬進去的。在珠璣心裡,衛憐簡直是這世上最仁善的主子,畢竟過了這麼久,她還會時不時提起猶春。
若換作旁人,遭遇那樣的背叛,隻怕早就懷恨在心。可衛憐總念著對方的難處,侍婢本就人微言輕,又如何能有得選,欺騙固然是真的,多年來無微不至的照顧,也同樣是真的。
眉娘官話學得快,人也機靈,一路跟在後麵任勞任怨,等到了新宅子,又直接提出想留下來,洗衣做飯都可以。
衛憐不清楚眉孃的身世,隻知她拚了命的攢錢,幾乎愛財如命。之所以非要跟著她,大約也是瞧見衛憐手頭寬裕,為人又隨和大方。
衛憐曾經是公主,後來無論是跟著衛琢還是衛瑛,從未因錢財發過愁,對銀錢的確冇有什麼概念。況且眉娘到底救了她,便點頭應下了。
過了兩日,她試著下床,撐著手杖在屋裡慢慢地走。
從前在宮裡總是躺著,這三年卻折騰慣了,一時閒下來反而不適應。
她無意走到窗邊,向外望去,正好瞧見眉娘蹲在院中,拿著麵小鏡子,正小心翼翼將她送的碧玉簪往發間戴。
她反覆端詳,又起身理了理裙裾,這才喜盈盈出去了。
見衛憐目光微動,珠璣說道:“眉娘這又是去白雲觀了,她與那裡幾個道士相熟。”這幾日她也冇閒著,暗中打聽了一些事。
衛憐慢慢坐下,心中瞭然:“你去查她了。”
自己身份特殊,衛憐是明白的,珠璣也是無奈之舉。
“眉孃的確無父無母,”珠璣點了點頭:“從前嫁過人,可夫君一直病重臥床。後來白雲觀的兩個道士去那戶人家看風水,不知怎的,竟將她帶了出來。”
“能請道士上門,應該也不是窮苦人家,她怎的好像連珠釵都未見過?”衛憐越發疑惑,又忍不住驚訝:“珠璣,你也太能耐了,這都能查到……”
“是白雲觀裡一個女冠說的,”珠璣有些不好意思:“我就問了一句,那女冠便滔滔不絕,還非要給我求道符……”
珠璣這描述讓衛憐忽然想起一個人,她原想笑,又悄悄歎了口氣。
當初在菱州,沈聿落馬並未受重傷,薛箋卻音信全無。菱州與萊州隔得遠,衛憐恐怕終生都不會再回去。
珠璣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枚三角黃符,為難地說:“娘子知道,我向來不信這些,可扔掉又總覺得不好。”
衛憐接過來,一眼瞥見符紙背麵寫著個“薛”字。
她怔了怔,連忙又仔細看了兩眼:“那女冠姓薛?”
見珠璣點頭,衛憐猛地站起身,腿也不痛了,驚喜道:“白雲觀離這兒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