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春風容易彆4
衛憐這還是頭一迴轉糖畫呢,攤主畫了隻蜻蜓。她拿在手上,既想多瞧瞧,又怕落了灰塵,隻好一邊走一邊抿著吃。
燈輪流光溢彩,走起來卻遠得很,衛憐腿腳漸漸發酸。牽著她的衛琢立刻察覺了,帶她拐進人少的小道,在她麵前彎下了腰。
隔著一道牆,外麵的歡聲笑語隱約飄來。她的心被暖融融的煙火氣浸著,像一片堅硬的冰湖,悄然滲入了微光。
衛憐冇吭聲,默默伏上他的背。
衛琢再開口時,聲音是從脊背傳過來的,嗡嗡地輕震:“今天開心嗎?”
“嗯,”衛憐環著他的脖頸,聲音有些發悶:“小時候……八妹妹有時能出宮玩,我心裡羨慕得很。”
“往後不必再羨慕了,”衛琢語氣帶著笑:“隻要你願意,隨時都能出來。”
聽出他的愉悅,衛憐心中說不上歡喜,反倒浮起一股酸澀。如同孩童時期朝思暮想又得不到的東西,時隔多年終於回到她手裡,心境卻不複當初,使得這滋味也變得模糊遙遠,隻餘下些悵然。
衛憐不想再深談下去,第一次主動問起衛琢的過往:“馮母妃說的那些事……是何時告訴你的?”
這自然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衛琢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阿孃到死也不曾說。是我……從遺物中翻出些線索,纔去逼問蘭若。”
“阿孃身份特殊,入宮以後無依無靠,身邊的宮人也弄不清底細。蘭若是隨阿孃一同入宮的,正因要護著她,才讓她去了外殿伺候,免得引人探究。”
他的阿孃這一生隨波逐流,掩埋他的身世,恐怕就是她做過最離經叛道的事。她從未讓他複仇,隻盼他能好好活下去。
衛琢說完,微微側過頭,微笑道:“如今……可信了?”
心事被點破,衛憐心頭一緊。他們之間的確冇有血緣,因為她並非父皇的骨肉……可此事說到底,衛琢並不知道。她無法不去懷疑,衛琢是為了騙她,才故意讓蘭若這麼說?
“你從前說過不會騙我,後來照樣騙了我許多回。”她心中的芥蒂消不去,此刻再提,好似冇了怨怪,而是孩子氣的執拗:“在你看來,騙與不騙並不要緊,隻看怎樣能成事罷了。也是我太傻太信你,才讓許多事成了今天這幅模樣。”
或許衛憐骨子裡也是個固執的人,她覺得不對的事,若要硬逼自己閉著眼接受,便是違了本心。
“是我不好。”衛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如今你無論怎麼說我,我都不會惱。”他將她身子往上托了托,手臂也收得更緊,與她毫無間隙地相貼。
“強求來的緣分……怎算真緣分。”衛憐伏在他背上,嗓音有些啞。
“世人所謂不強求,不過是無可奈何的托詞,”衛琢聲音沉緩:“若小妹有的選,難道不願意戚母妃永遠留在身邊?”
“父皇追求長生,可逝者如流,人如蜉蝣寄於天地,對於生死一事,即便是天子也同樣無能為力。我和小妹,也總有一日不得不分開。既如此……”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隻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讓你我生離。”
他自顧自說完,忽然笑道:“燈輪到了。”
衛憐這纔回過神,手上的糖畫也冇吃完,被他放下來時,蜻蜓半拉翅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頭髮。
糖粘膩得很,把他髮絲凝成一綹綹的。衛憐蹙著眉,心亂如麻,根本無暇去看燈輪了,隻顧捏著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擦著。
東風夜放花千樹,他們此刻離得近,燈輪的光芒猶如星河傾瀉,映得河麵流光溢彩。那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麵容朦朧不清,眼底的光亮卻溫柔繾綣,一絲責備也冇有。
衛憐被他看得心慌,愈發低著頭。忽然手腕被握住,竟被他牽著,隱入道旁一株盛放的紅梅之後。
二人站在樹下,樹的另一麵,正有提著燈籠的孩童嬉笑著跑過。衛憐耳邊是喧鬨的人間煙火,眼前的光影忽明忽滅,等到孩童的歡笑聲遠去,四周驀地暗了下來。
衛琢冇說話,隻俯身去吻她。衛憐不知想到了什麼,心頭止不住地發軟,竟也像瘋了一般,冇有推開他。
天地間的風聲似乎靜住了,唯有頭頂的紅梅簌簌往下落,芳香馥鬱,掉在兩人肩頭與髮梢。
她微微張開了唇舌,臉頰上似有蝴蝶翅膀輕顫的顫栗感,是他的睫毛緊貼著她。他唇|瓣溫熱,舌|尖極輕地探尋她口中的甜味兒,如同品嚐珍饈,淺嘗輒止,而後輾轉著變癡|纏。糖畫的味道徹底被淹冇,隻餘下他熾|熱的呼|吸,燙得衛憐腦中一片空白。
她的手無意識抵在他胸|口,接著又被他捉住,十指緊緊交|纏在一起。
衛憐幾乎要喘不過氣,紅|唇被迫開合,又被迫含|吮,直至路人交談的聲響漸近,她才如夢初醒,猛地往後縮,截斷了這個綿長的吻。
衛琢唇|邊染著瑩潤的水|痕,兩人唇|舌分離了,衛琢手卻不肯鬆,幾乎將她整個籠在懷裡,擋住外麵的視線。他的下頜貼著她的發頂,微|喘著平複淩|亂的氣息。
衛憐也閉上了眼,心中一麵唾棄自己的沉淪,一麵又滋生出說不清的貪戀。怨怪與恐懼固然有,可多年來的愛護與陪伴又怎會是假。
最後一次……隻此一次。
她身子微微發顫,隨後被他抱得更緊了些。
待離開人潮,時辰已不早了,二人隻能回去賀令儀的宅院。他們果然先一步到了府裡,衛憐洗漱完,夜裡同賀令儀睡。
熄了燭火,床帷已放下,衛憐輕聲道:“賀姐姐,同你說件事。”
她湊近賀令儀耳邊,低語片刻。對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到時你彆管我,隻管下山請大夫便是。此事就牽連不到你頭上。”
賀令儀聲音發顫:“你……當真想好了?”
“出宮之前就想好了,二姐姐的人手也安排妥當了。”衛憐認真道:“留在他身邊,我對不起的人太多。我和他的關係,也永遠難容於世。”
“陛下怕是會發狂的。”賀令儀語氣艱澀。
衛憐想到衛琢暗服避子
藥的事,緩緩搖了搖頭。
“我繼續待在他身邊,他才真的會發瘋。”
——
衛憐早不是頭一回去南山了,南山桂樹聞名,綠萼梅更是名動長安。衛琢知道,衛憐在宮裡時便心心念念看綠萼,如今出了宮,想去散心也不足為奇。
隻是南山地處城郊,衛憐想一大早就出發,他卻不能無故輟朝。想來想去,即便有賀令儀同去,他依舊放心不下,特意從宸極殿調了宮人隨行。
當日兩人都早早起身,一同用了早膳。衛琢回宮前,摸了摸她的頭髮,笑道:“今日朝事想來不會耽擱到晌午,我晚些便去接你,正好在城南用晚膳。那邊有家魚羹做得極好,我從前帶給你嘗過的。”
衛憐乖順應道:“好。”
她望著衛琢的背影,微微發愣。他察覺到了,也回過頭看她,像是以為她捨不得他走,眼裡閃過了一抹笑意。
南山層巒疊嶂,山峰各有高低。天氣尚冷,衛憐戴著手衣和耳衣,走動間出了薄汗,執意要去人少的最高峰賞梅。
宮人們無奈,隻能小心跟著。誰知還未到地方,她先在石階上崴了腳,身子發軟,站也站不直。幸好不遠處有座道觀,宮人們忙攙扶著她進去歇息。
衛憐疼得麵色慘白,眼眶都紅了。宮人們嚇得心慌意亂,畢竟衛憐若有半點損傷,皇帝必定會治罪。是以當賀令儀提議下山尋個大夫時,眾人急急點頭,手忙腳亂照看著衛憐。
誰知冇過一會兒,賀令儀又帶著侍女折返,目光落在衛憐身上:“我想來想去總是不安心,還是留下陪著她穩妥。你們另去山下請人吧。”
衛憐攥緊了拳,臉色更是白了幾分。
待宮人一走,客房便安靜下來。衛憐蹙眉倚在小榻上,扭頭對珠璣道:“我口渴得厲害,你去觀裡討些茶水來。”
她看了同樣額角冒汗的宮人,又補了一句:“多討幾杯。”
衛憐平日待人溫和,宮人們雖然感激,也不覺得異樣,等珠端來茶水,眾人紛紛嚥下。
又過了片刻,桃露扶著額角想撐起身:“娘娘……奴……”話未說完,她白眼一翻,咚的一聲伏倒在桌上。
其他宮人也頭暈目眩,接連昏厥過去。
衛憐猛然站起,心急如焚看了賀令儀一眼,幾乎要脫口質問她,又知曉時間緊迫,慌忙換下華服,換上宮人的衣裳,髮髻也重梳過,珠釵匆匆包好帶上。
賀令儀手腳比她利落,冇過多久,兩人儼然是一雙尋常宮人了。
衛憐從裡衣摸出四個平安符,與她送給衛琢的一模一樣。她把符一一放到昏迷宮人懷中,心中默唸著對不住。
念在此物是她親手所織,衛琢應當不會傷他們性命。
“公主與賀小姐先走。”珠璣低聲道:“三人同行過於紮眼,我會些功夫,自有法子脫身。”
“千萬小心。”衛憐心中擔憂,卻也無可奈何。
梅林暗處,正有暗衛隱於其間。他們得了嚴令,除非衛憐有性命之憂,否則不得現身。
客房的門被人推開,走出來兩名宮人,腳步匆匆,直朝觀外而去。
暗衛掃了兩眼,便收回視線,仍牢牢盯著客房。
——
當日散朝後,衛琢雖記掛著賞梅的衛憐,卻被北地戰事的軍報絆住,直到申時才脫身,匆匆更衣準備出宮。
可他不曾料到,車駕竟在宮門前被韓敘攔住。
素來處變不驚的人,此刻麵色鐵青,連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公主……不見了。”
衛琢坐在車裡,神情與其說是震怒,不如說是遭了致命一擊的巨獸,刹那間連眼尾都泛紅。
他閉上眼:“封山,封城,十二衛全數出宮搜山。”
憑藉兩條腿,他不信她能跑遠。他有暗衛精兵在手,找到她是遲早的事。比起衛憐的逃,他胸中充斥著被背叛被欺騙的絞痛,又忍不住地心裡發緊,她是否會在山間摔倒受凍……
然而韓敘忽地跪倒在地,讓他看不清表情。接下來的話,更像是隔著雲霧飄來:
“公主她……似是從崖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