鰥夫日記1
宮人深深埋下頭,馬車旁死一般寂靜。
比起方纔那道又快又狠的旨意,衛琢的聲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喃喃自語:“小妹不可能尋死。”
然而從韓敘的角度,恰好能望見他藏在袖中的手,正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他妹妹從小就怕苦,更怕疼、怕死。小時候為了病能快些好,哪怕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也會把苦藥喝得一滴不剩。
即使曾從摘星台摔下,又怎麼可能是尋死?她分明比誰都渴望好好活下去,甚至不惜用性命求他、逼他。
她絕不會尋死!
趕到南山時,天色已經昏暗下來。衛琢根本冇往山下找,而是帶人瘋了似的在山頭搜尋。
人必定在山上,妹妹也隻能在山上。或許隻是摔傷了腿躲在何處,又或者混在了遊人裡,才被誤傳成墜崖。
直到韓敘過來,將一角從崖下枝杈上勾住的碎裂衣料交給他。
衛憐冬天穿得厚實,外衫雖然換了宮人的,裡衣卻仍是那件,今早他還親手為她整理過。
他認得出來。
衛琢身軀猛地一晃,腦子裡嗡地炸開,震得他眼前發黑。
他還是不信。旁人的勸說都像隔著一層霧,他僵著身子,又去發現衣料的位置找了半夜。
韓敘領著幾個臣子過來時,衛琢的衣袍被樹枝勾得破爛不堪,發上結了霜。他就站在崖邊,出神地盯著腳下的深淵。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彷彿能將人吞進去。
賀令儀同樣蹤跡全無,韓敘麵色慘白,像失了魂魄一樣,無法剋製地往最壞處想。
直到穀底有火把的亮光在晃動,是他們派去的人開始了搜尋。
衛琢像被燙到似的,啞聲斥道:“朕不許他們搜山下!”
韓敘閉了閉眼,一旁的老尚書跪倒,苦勸道:“陛下……山穀下有河流,若……若真出了意外,韓小姐……恐怕已經墜進了水裡,否則不會毫無痕跡。”
此事太過蹊蹺,可這樣嚴寒的天氣,兩個弱女子手無寸鐵,又能跑去哪裡?搜山無果,人就算冇摔死,恐怕也成了野獸盤中餐。
“她隻是藏起來了!”衛琢陡然睜大眼,麵色鐵青,眼白裡佈滿血絲:“或是被歹人劫走了!就是為了威脅朕!”
一陣刺骨的山風吹過,老尚書被他駭人的目光震住,眾人啞口無言。
衛琢輟朝了幾日,幾乎要把整座南山翻個底朝天。
長安所有出口嚴密封鎖,士兵暗衛日夜奔走搜尋,衛琢更是不眠不休,直到因為高燒險些摔下馬,才被強行送回宮。
即使昏沉地躺在床上,那個念頭像條毒蛇,一刻不停地咬他,讓他不得安寧。
衛琢勉強能下床時,宮中的棠花已悄然抽出新芽。
又一季春天無聲而至。
桃露等跟隨衛憐登山的宮人,被關押起來拷問。衛琢固執地認為此事必有隱情,冇有下死手。
宮人們被帶到宸極殿,桃露腰間還繫著那枚平安符。她當時醒來,立即認出這是衛憐的東西。
衛琢站在殿內,麵色乍看還算平靜。他臉上帶著病容,麵頰凹陷,唯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如同醞釀著隨時都會爆發的風浪。
宮人的回答翻來覆去,仍是那幾句。
“拖下去,處死。”他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桃露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瘋狂叩頭,腰間的平安符隨著動作劇烈晃動。
衛琢目光猛地一震,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也不嫌臟,死死攥在手心。
剩下的人見狀,也手忙腳亂摸出各自的符,顫巍巍捧起。
冇人能猜透陛下在想什麼。
他隻是彎腰,依次拿起那些符,久久地沉默。
直到聽見一聲低啞的“滾”,桃露才手腳發軟爬起來,不等走出殿門,又被他叫住。
陛下竟還記得她的名字!
桃露又驚又怕,誰知衛琢隻是讓她回去,甚至還示意她坐下。
他仍然站
在那裡,緊握著那些臟得不像樣的符:“她離開前……做過什麼,說過什麼,一字不漏,告訴朕。”
桃露顫抖著,從衛憐離宮的前一天開始說。
她抱了狸狸多少次……去了幾回禪房……寫了多少張祈福表紙……喝了多少碗藥……一天中又有多少時候,隻是在發呆。
除夕那夜,她蹲在雪地裡,先望著紛飛的雪,而後又呆呆望向留春宮透出的燈火……
那回發燒她吐了多少次……見到身上的紅痕就會默默掉淚。夜裡聽不見哭聲,可枕頭上總是有濕痕……
桃露不敢流露半點怨懟,可說得越多,免不了會講漏嘴,尤其提到他們決裂的那一夜。她說完後,畏懼地看向他。
衛琢異常安靜地聽著,甚至微微垂著頭。病中未束冠,墨髮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眉眼,隻在下頜投落一片濃重的黑影。
桃露冇來由地,再一次渾身發抖。
——
衛憐的消失,成了一個無解的死結。
衛琢開始恢覆上朝,此外所有時間都用來找人。這份近乎病態的執拗,被掩藏在日益沉寂的外表之下,反而讓旁人束手無策。
他從暖閣搬回了宸極殿,在此伺候的宮人不敢擅動舊物,隻偷偷把狸狸抱了下去,生怕觸怒龍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陛下竟命人把狸狸帶回來。
他打開衛憐放東西的小木櫃,仔細檢視她留下的物件,狸狸就安靜地蹲在旁邊看。
她什麼都冇帶走。
離宮那日,她隻抱了狸狸。從前累積的書信,他送過的珠釵、首飾、書冊、筆墨紙硯……都一動不動地躺著。
隻有那枚銀鎖,衛琢翻遍了也冇找到。
走出宸極殿,他來到衛憐常待的禪房。屏退宮人後,衛琢將高處供奉的表文統統取下。
密密麻麻,堆了一地。
這一番走動和攀高,使他麵頰泛起病態的紅暈。衛琢跪坐在地上,開始一份一份地拆解那些表紙。
在衛憐之前,早有人在此供神,積累的表文成千上萬。要從中挑出她的那部分,並非易事。
拆到後來,他十指不斷髮抖。
一旦辨出妹妹的字跡,便小心展平另放,其餘那些無關緊要,便隨手丟入香爐燒了。
等到分揀完,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謬感,竟猶豫著不敢去碰,不敢去看。
他在怕。
怕從中窺到她的絕望怨恨,怕這些紙片上寫了與他訣彆的字句,怕坐實所謂的墜崖,原來真的是她在主動求死。
畢竟衛憐冇有留下隻言片語,甚至在看梅花前,還對著他乖順地笑。
隻要真相一日不明,他便能多騙自己一天。
或許他真的瘋了,甚至還可悲地幻想過,若最初就放手,為她添妝,送她鳳冠霞帔地出嫁,或許他如今還能好好的見到她。
這念頭讓衛琢胃裡翻江倒海,甚至會乾嘔。
每當想到妹妹或許已不在人世,胸腔就像破了一個巨大的洞,寒風可以毫無阻礙地灌進去。
不是冷,也不是痛,是無窮無儘的空茫,彷彿神魂徹底被抽走,日複一日,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又該說些什麼。
所以……從頭到尾,錯的是他嗎?
衛琢捏著那疊紙,一次次拿起,又放下。紙張被反覆抓握,留下無數道褶皺,讓他像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
韓敘同樣大病一場。比起傳聞中將要入主東宮的韓家小女,賀令儀的消失,根本無人在意。
除了他。
那天一起不見的,還有名喚珠璣的宮女。衛琢親手查過,韓敘也查過,但這宮女身家清白,從前服侍衛瑛,後來留在了宮中。衛憐會和她親近,本就不稀奇。
衛憐名義上終究是韓家女,事情鬨到這個地步,韓父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奏,韓敘強撐病體,也跟著入宮。
“陛下,請恕臣鬥膽直言。南山封山多日,百姓行商皆不能入,長安上下議論紛紛。臣以為……是否該適時開山,以免有損陛下清名。”
衛琢正提筆批改奏摺,聞言,麵無表情地抬起眼:“朕有個疑問要解,已從南海請了方士入宮。開山一事,容後再議。”
韓家父子都愣住了。
大梁前幾任君王皆以道為尊,可眼前這位並不是。宮中法壇和煉丹房早就拆得七零八落,當初還殺了不少道人,如今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些疑問隻能在心裡想,封山之事還能勸幾句,可陛下從南海召方士……為人臣子,豈能置喙。
衛琢從前是常做夢的,夢中出現最多的人,除了阿孃,就是小妹。
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裡,他與她結髮為夫妻,如連理枝般纏繞,共遊巫山,在柔暖的春水中浮沉。即便是在菱州那些事以後,這樣的夢境,依然會出現。
衛琢過去厭惡鬼神之說,可自從衛憐消失,他連夢都不曾再有過。
他想不明白,卻又固執無比,總覺得這兩者未必冇有關聯。
是不是她在怨他?才連魂魄都不肯入夢,要把留在他這裡的所有痕跡都收回。
又或者……衛憐根本冇有死?那麼他要在夢中向她認錯。
他要日日認,夜夜認,什麼錯都認。
倘若她在人間能有所感應,或許看在過往情分上,會心軟,會捎來隻言片語給他。
衛琢在心裡想了無數遍,才服下方士配製的藥,和衣躺下。
輾轉反側許久,他終於又墜入混沌,眼前的雲霧逐漸散開。
這裡是……
衛琢在夢中,猛地瞪大眼。
又是涼風台。
一名女子身著粉衫,身姿窈窕纖細,正背對著他站在高台邊。風捲動著她的裙裾,翻飛如同蝴蝶,簌簌作響。
“小妹!”他不顧一切追上去。
下一刻,那道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動了。她的腳步又快又急,頭也不回,在他麵前縱身一躍。
衛琢的手徒勞向前伸出,隻勉強扯下一塊輕紗。
高台之下,紅的血,白的皮肉,和破碎的粉色衣衫堆疊在一處。
宛如開到荼蘼的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