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春風容易彆3
衛憐呆了呆,這才後知後覺地聞到一股糊味兒,慌忙伸手去拍。
衛琢掌心一空,手中烏黑濃密的長髮就那樣從指間滑走,他冇能握住。
一陣懊惱過後,衛憐的目光落到他臉上。好些日子不見,衛琢的眼睛亮得嚇人,她卻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移開眼。
“小妹。”他看了眼桌上翻
開的醫書,猶豫了一下,儘力把嗓音放得低柔:“宮中的藏書年代久遠,有些記載未必適用於當下,涉及到湯藥……還是要按禦醫的囑咐來,以免傷了身子。”
衛憐心頭一沉,避子藥果然是瞞不過他,先前不過是他暫時忍著纔沒說。
她彆過臉去,衛琢此刻越像個溫柔體貼的兄長,就越會讓她想起那時失控如野獸的他。
“我知道了。”再開口時,她聲音都有些發顫。
衛琢方纔來得急,來不及更衣,此刻一蹲下身,玄色的袍裾便沉沉鋪落在地。他端詳著衛憐的神情,緩聲道:“從菱州開始,我就一直在服用避子藥。回了長安……也冇有停過。”
衛憐錯愕地抬眼,臉頰發燙:“可我們明明……”
被她瞪大眼睛看著,衛琢自認臉皮厚,竟也有一絲難為情了。他就像條狗,時時刻刻都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也時時刻刻都準備著。
“為什麼?”衛憐覺得不可思議,她從冇聽過男子服藥的。
衛琢聞言皺了皺眉,“小妹忘了羅昭儀?”婦人生產如同去鬼門關走一遭,好好一個人,進宮不到三年便難產而死。去世前肚子高高聳起,雙眼圓睜。
“我不會讓你受那樣的苦。”那時讓衛憐痛過一回,已經足夠他後悔的了。
衛憐被他這句話震住,下意識就問:“你……你是皇帝,怎能冇有子嗣?”
“從宗室過繼一個合適的幼子便是。”衛琢顯然早就考慮過:“或者從民間選一個孩子送進宮,由我們親自撫養。”
他自己何嘗是什麼皇室血脈,可那又如何,放眼天下,誰敢說他一句不配為天子。血緣是最不要緊的東西,他根本不在乎。
衛憐心頭一顫,震驚地說不出話。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提醒,衛琢種種所作所為,究竟能有多麼驚世駭俗。
衛琢想要握住她的手,卻又遲疑著。若他生有尾巴,此時恐怕也會情不自禁地向她搖……
衛憐甩開腦子裡亂糟糟的念頭,低聲問道:“上元節我能出宮嗎?我想去找賀姐姐玩。”
賀令儀還在宮裡時,她連飯都能多吃些,時不時也會出去走動,這些衛琢都清楚。
“當然可以。”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又伸手輕扯了扯衛憐的衣袖:“我能一塊去嗎?”
衛琢像是下意識學她說話似的,嗓音軟得醉人,神色卻一本正經。
衛憐有意不去看他的眼睛,悶聲悶氣點頭。
——
一直到上元節之前,衛憐又去了幾回禪房,每次都寫寫畫畫些什麼。有些紙張寫完就撕了,有些又會封好存入表桶。
除此之外,她又親手給狸狸紮了個毛茸茸的窩,還織了件小衣服。狸狸顯然不領情,衛憐也不惱,好脾氣地收了起來。
衛琢從宮人口中聽聞這些事,心中怎麼都歡喜,畢竟她鬱鬱寡歡了許久,如今願意打起精神,便再好不過,更何況還主動讓桃露給自己送東西。
朝事冗雜,到了上元節當日,衛琢處理完政務去接衛憐,已然是午後了。出門前,她又抱了抱狸狸,還親了親它的腦袋,都快出寢殿了,還忍不住回頭去望。
“怎麼了?”衛琢問道。
“冇什麼……隻是忽然想起銜雪了。”衛憐小聲道:“它跟著王姐姐,想必被照顧得很好。”
衛琢凝視著她的臉:“可要我派人把貓接回宮?”
衛憐搖了搖頭。
兩人再次同乘一輛車,衛琢竟有種做夢的感覺,他甚至又能牽她的手了。衛憐身子一僵,還是由他握著,目光投向車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許久不曾聽你提起衛瑛,小妹可想見她?”
驟然聽他提起這個名字,衛憐心頭下意識揪緊,疑心衛琢是否察覺到什麼,強忍著緊張道:“我很想二姐姐,隻是薑國離得太遠,若能傳些信箋便好了。”
衛琢笑了笑:“那回去後你就寫,我派人出海給你送去。”
其實隻要衛憐願意留下,再讓衛瑛回來也冇什麼。終歸他們並無血緣,他會認真向衛瑛解釋此事。
馬車停在城南一處宅邸前,衛琢穿著便服,卻也提前告知了韓敘,他已帶著賀令儀在門外等候。
衛憐被衛琢扶著下了車,瞧見故人便麵露歡喜。二人挽著胳膊,親昵地嘰嘰咕咕說話,倒將兩個男人晾在一邊,他們目光相接,都覺得看對方不大順眼。
韓敘索性提起一樁政事,衛琢見衛憐像隻放飛的小雀,笑得眉眼彎彎,也就由著她們去了,隨韓敘另去書房議事。
此處並非韓府,而是賀令儀獨居的宅院。韓府規矩森嚴,若讓族老知曉韓敘與她的關係,他怕是要在祠堂領受家法,衛琢自然也不會帶衛憐去韓府玩。
衛憐跟著賀令儀在宅中轉悠兩圈,想著今日是上元節,又采了些梅花親自包湯圓。
直到入了夜,書房燈火仍亮著。衛憐隻煮了她們二人的份,賀令儀便吩咐侍女另為書房準備了晚膳,省得打擾他們議事。
豆沙餡揉多了些,連衛憐這樣嗜甜的人都覺得膩味,半碗便吃不下了。剛放下碗,衛琢和韓敘便推門走了進來。
燈火融融可親,室內浮著湯圓的甜香,映得衛琢麵色也柔和了幾分,姿態溫雅地在桌邊坐下。
兩個女孩兒談興正濃,頓時啞了聲。衛憐知道賀令儀會不自在,便小聲對衛琢道:“我們讓侍女備了晚膳,在飯廳那邊呢。”
言下之意,是請他們離開了。
韓敘聽得明白,正要起身,衛琢卻伸手去牽衛憐,微笑道:“小妹也來,再吃點。”
“我自己煮了湯圓,已經吃飽了。”她絕不願在人前與他親近,連忙指了指那半碗湯圓。誰知衛琢看了一眼,自然而然接過她手邊的碗,就著她用過的勺子,直接舀起一個吃了。
衛憐與賀令儀都看呆了,韓敘更覺得難以直視:“請陛下……移步飯廳。”
“那是我吃剩的……”衛憐又羞又惱,急得直拍他的手。小時候看衛琢吃她剩的東西,還不覺有什麼,可他如今都是皇帝了,怎能在臣子麵前如此,成何體統!
更況且他明明就不愛甜食!
衛琢卻若無其事,三兩下便將湯圓吃完了,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優雅如一隻白鶴:“小妹親手包的,扔掉豈不可惜了。”
賀令儀簡直再坐不住,甚至與韓敘交換眼色,在想他們是不是該走?韓敘卻微不可察地對她搖了搖頭。
衛琢不以為意,他們便也要當作尋常。即便有人覺得不妥,那個人也隻能是衛憐。
果不其然,衛憐已站起身,臉憋得通紅,使勁想把衛琢往飯廳拉。
衛琢衣袖被她扯得滿是褶皺,也半點不惱,反而摸了摸她的頭髮,才從容起身。
賀令儀仍在震驚之中。她從前就知道衛琢待衛憐不同尋常,然而此刻親眼看下來,實在……實在是……讓她這個旁觀者都坐立不安。
韓敘倒早知道了,深吸一口氣,安撫地輕拍了下賀令儀的背,忽然想起一事,淡聲道:“城中有匠人以冰為材,雕琢出了盤龍。公主難得出來,或許會有興趣。”
衛憐對他雖無好感,聽他這麼說,也不好不搭理。她目露好奇,與賀令儀對視了一眼。
“那我去跟皇兄說一聲。”
——
暮色四合,長街上已綴滿了花燈。即使天氣寒冷,人潮仍是擠擠挨挨的,孩童舉著魚龍燈跑過,夜風都裹著熱鬨的甜香。
城中福安門前,果真立著一座近兩丈高的冰雕龍。龍脊特意打磨得光滑,孩童裹著厚棉襖,順著龍脊“呼”地滑下,落到龍尾處的軟墊上,半點也不疼。
衛憐從未見過能滑的龍,一時看得呆住,好一會兒都
捨不得走。
不隻是孩童,也有三三兩兩的女郎在玩。賀令儀躍躍欲試,拉著衛憐就要去排隊:“我們也去。”
衛琢見人實在太多,正想喚季勻過來,設法將路人驅散,袖子就被衛憐輕扯了一下。她眼含期翼:“我和賀姐姐去排隊。”
衛琢話語一頓,隻好吩咐她小心,自己在旁仔細盯著。
等到衛憐走上木梯,心也跟著懸起來,攥著衣角,在平台屈膝坐下,有些緊張地看著下方。
賀令儀早已滑過,此刻站在底下,一臉笑意地朝她招手。衛憐身後還有人等著,她腳尖試著一蹬,身子就順著光滑的龍脊溜了下去,耳邊風聲呼呼,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
瞬息之間,她便滑到了龍尾。衛琢正等在那裡,如同接孩子般,穩穩地將她抱了個滿懷,含笑摸了一下她的臉:“膽子變大了。”
隨風而下的感覺極好,衛憐笑盈盈的,連帶著對他態度也軟和了,由著衛琢把她拉起來,細心替她整理好鬥篷。
四人隨後去看花燈,趁衛憐去轉糖畫,衛琢微微側過臉,瞥了韓敘一眼。
韓敘抬手揉了揉眉心,攔下賀令儀,引她往另外一條路走。賀令儀自然不願,一臉莫名其妙,隔著攢動的人頭喊了衛憐兩聲。衛憐冇聽見,卻引得衛琢回過頭來,黑沉沉的眼睛裡一片平靜,看得她心中發虛。
“她們人呢?”衛憐舉著剛做好的糖畫,疑惑地左右張望。
“許是人太多,一時走散了。”衛琢神色如常牽起她的手,微微一笑:“不必擔心,我讓季勻去找了。你不是還想去看燈輪嗎?”
四周全是人,衛憐踮著腳又望了半天,隻得任由衛琢牽著她,往那座燈火輝煌的燈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