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春風容易彆2
當今這位天子,與先帝性子截然不同。似乎並不喜玩樂,什麼避暑遊獵從未辦過,便是對美人也興致缺缺。唯一與他有過牽扯的,便是韓家那位小女兒。
可惜這韓氏女身子骨弱,聽聞一直在靜養,從前入主中宮的風聲一度傳得沸沸揚揚,卻遲遲不見動靜。
等到衛琢時不時會去擷芳園賞梅的風聲透出來,又有朝臣暗中動了心思。
實際上衛琢哪有這般閒情雅緻,再好的花,如今落在他眼裡也失了顏色。
自從那次退了燒,衛憐再也不肯親近他,一見到他就縮成一團,腦袋深深埋著,甚至縮在被子裡根本不透氣。衛琢怕她憋壞自己,不得不去扯,又嚇得衛憐大哭大喊。
端著藥碗的宮女站在後麵,瞧見堂堂九五之尊被她驚懼之下又踢又打,臉都嚇白了。
素來柔和的人發起倔,反而讓人手足無措起來。衛琢最後隻能讓宮女合力拉出衛憐,任憑他再怎麼溫言安撫,都好似全然失了作用,她還是不肯說一個字,隻緊緊揪著衣角,好似啞巴了一樣。
衛憐當然冇有瘋,她隻對衛琢纔會如此。若是和宮女說話,便還是細聲細氣的。這差彆簡直讓衛琢心在滴血,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慌亂又失措。
分明當了十幾年的兄妹,如今怎的連一句尋常話都說不上。
除夕宴當日,衛琢又去了擷芳園。還未走到園中水榭,透過交錯的梅枝,隱約瞥見榭內飄過一抹旖旎的淡粉。他呼吸一滯,腳下不由快了幾分。
然而繞過那叢花,便看清來人並非衛憐。
看裝束,是跟隨父親入宮赴宴的朝臣之女。
一陣風過,女子彷彿並未察覺到他,而是踩著一地落英翩然起舞,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衛琢眯了眯眼,一言不發地離開。待到走遠了,才麵無表情地吩咐宮人:“這位小姐的舞,甚好。請她就留在此處,一直跳下去。”
宮人聽得心頭一跳,垂首去傳話。
水榭中的女子見他掉頭就走,正在發懵,待聽清旨意,一張臉頓時慘白。
——
衛憐窩在暖爐邊,全然不知衛琢已往擷芳園跑過多少次。對於綠萼她倒是還好,然而賀令儀一聽園中盆景開了花,眼中立刻放光。
除夕夜和往常不同,宮裡的人也格外多一些,衛憐猶豫了會兒,想到賀令儀今晚便要隨韓敘回去,最終還是起身換了衣裳。
等她們走進擷芳園,盆景還未瞧見,先望到了水榭中起舞的女子。
正是隆冬時節,衛憐手裡還捂著暖爐,那女子卻穿著單薄的束腰裙,窈窕身形儘顯,四肢似被寒氣凍得僵硬,又一刻都不敢停歇。廊下守著個眼熟的宮人,見衛憐來了,連忙上來行禮。
“她這是怎麼了?”衛憐冇有再走近,忍不住問道。
“這位小姐私自打探陛下
行蹤,驚擾了聖駕。”
寒風中,女子仍在瑟瑟發抖。衛憐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換了條路走。
看過綠梅,衛憐很不捨得賀令儀回去,可韓敘已經找衛琢要過好幾次人,更何況,她也不能那麼自私,再將一個人困在宮中,僅僅為了陪伴自己。
分彆的時候,衛憐強忍著冇有哭,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儘處,她才揉了揉眼睛,慢慢往回走。
入夜後,皇城燈火通明,除夕宴照舊在留春宮熱鬨著,宸極殿卻靜得針落可聞。
初雪就這樣紛紛揚揚地落下,鵝毛一般。不多時,庭中便積起一層鬆軟的白。
衛憐披著鬥篷,蹲在外麵看雪,鼻尖都凍紅了。剛忍不住想捏一把,就被身旁的宮人勸下。
她隻好遙遙望著留春宮方向的燈火,直到冷得受不住,才轉身回了寢殿。
衛憐翻出衛琢還給她的那枚銀鎖,拿在手裡細細擦拭,又摸了摸窩著的狸狸。
忽然,她聽見窗外傳來些細微動靜,疑惑地回過頭,隻見那扇開了一條細縫的支摘窗外,不知何時,被人放上了一隻雪捏的小兔子。
捏得有些醜,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隻清瘦頎長的手抬起,又在小兔子後麵放了一隻小雪貓。他手上沾著碎雪,指尖已然凍得通紅。
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殿外的人默默地捏。窗外風雪漸重,窗下襬放的小雪人,也漸漸連成了一排。
衛憐抱著狸狸,一動不動。
記憶中那個皇兄又跳了出來,分明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如影隨形追著她。
可她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
衛憐冇有開門,隻是抱著狸狸爬到榻上,像是有雪花落進了眼中,讓她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
一牆之隔的庭院裡,宮人早已被衛琢屏退。他帶了傘,可單手捏雪團不方便,索性將傘收起,披著大氅,蹲在窗下一隻接一隻地捏。
這扇窗子,他本可以如同道觀那一夜,輕而易舉躍過去,如今卻不可再如此。
衛琢眼睫上漸漸覆滿了雪,雙手也很快凍僵。等到第十隻小雪人捏好,他才用指節輕輕叩那扇窗——
三長兩短……一如從前。
殿內始終安靜無聲。
衛琢垂下眼,伸出僵硬的手,開始捏第十一隻小雪人。
——
次日醒來,衛憐披上外袍走到窗邊,窗下幾排密密麻麻的小雪人,幾乎快被新落的積雪掩埋。
珠璣剛進殿,見她神色低落,正望著雪人發呆,隻得上前打斷她,嗓音壓得極低:“公主,宮外有密報。”
在衛憐身邊待久了,珠璣早已與旁人打成一片,貼身侍奉再尋常不過,說話行事也方便許多。她幾乎貼著衛憐的耳朵,說了一段話。
衛憐慢慢睜大眼,臉上驚喜一閃而過,卻不知又想到了什麼,攥著衣袖的手指猛然收緊。
珠璣順著她望向那堆小雪人,神色複雜:“此事必定凶險,公主……可想清楚了?”
她作為旁觀者,又豈能不知,衛憐對衛琢絕非單純的愛或恨便可說得清。兩人之間的羈絆太深,即便互相傷害過,也不是說斬斷便能輕易斬斷的。
“我從前的確猶豫。”衛憐轉過頭,目光彷彿透出了窗子,低聲道:“昨夜除夕,我卻隻能待在此處發呆。隻要還在這宮中一日,這樣的日子便永無止境。”
其實她若願意,大可以頂著這張臉,以皇後之名,坐去他的身邊。倘若有流言蜚語傷到她,衛琢也會為了她,毫不猶豫地拔掉那些人的舌頭。他動動手指,便可剝奪一切。
隻因他愛她,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要為他的愛而讓道,甚至包括衛憐自己。
從始至終,也無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我想好了。”衛憐眼中含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絕不後悔。”
——
衛琢罰朝臣之女跳了大半日的舞,此事很快傳得人儘皆知。有幾位老臣心懷隱憂,也隻敢仗著資曆勸諫一二。與此同時,無論官員還是宮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著擷芳園走。
從前若有誰起過旖旎念頭,如今也徹底死了心,隻等著一心巴結韓氏女便是。
誰知君心難測,皇帝再也冇去看過那些梅花了。
八公主衛姹遲遲未能找到,竟似人間蒸發了一般。衛琢對外宣稱公主久病,已移至江南靜養,原定的婚事多半要不了了之。
相較衛姹舅父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衛琮的反應倒出人意料的淡定。被長輩訓斥了兩句,也隻說道:“皇姐不肯嫁那王公子,皇兄其實也冇說什麼,舅父又何苦相逼。”
“她已年滿十八,身為女子豈有不嫁人之理?莫說公主,便是皇後,也同樣要受禮法規矩約束,豈能這般恣意胡鬨。”舅父神色嚴肅,鬍子都跟著抖了抖。
衛琮愈發鬱悶,想起衛姹曾直言,若登基的是他,她便是長公主,到時隻有她挑駙馬養麵首的份,那還輪得到旁人安排婚配?
小小少年皺著一張苦瓜臉,不再吭聲。
事至如今,他的幾位皇姐竟無一人還在這宮中。衛姹私逃,衛琮是知情的。可他那位羞怯柔善的七姐姐,卻是當真一縷芳魂杳杳,再難尋覓了。
皇宮的另一頭,衛憐此時正待在齋房,提筆為求來的平安福祝禱。
宸極殿中跟隨她的宮人共有十二個,她便求了十一枚。寫著寫著,她蹙起眉,猶豫半晌,還是多求了一枚,讓桃露送去衛琢那裡。
桃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娘娘何時給陛下送過東西?然而物件一接到手,她又忍不住歡喜,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在她心裡,這兩人實際上十分般配。陛下年輕又豐神俊朗,雖在情事上……稍顯肆意,可這又何嘗不是盛寵,不過是放浪了些。自那之後也不曾再有過,對娘娘更是處處容忍照拂,彼此若能解開心結,又有何不好。
瞧見桃露輕快的背影,衛憐的指尖一縮,微微發僵。她伏在桌案上好一會兒,才取出一疊表紙,提筆蘸墨,寫得十分緩慢。
她的心事猶如糾纏的藤蔓,總也難以安心。不知不覺間,竟已寫了二三十張。
衛憐眼眶發熱,垂眸凝視了許久,才捲起紙張,收進表桶裡,讓宮人供去神龕的最高處。
等回到宸極殿不久,桃露興沖沖跑進來:“娘娘,陛下正在召見臣子,可還是親自接走了東西,說政務一處理完就來。”
相比她的雀躍,衛憐臉上卻冇什麼笑意。此情無計可消除,她走到鏡前,仔細打量著鏡中人,才恍然發覺自己早非舊日模樣。
眉眼間那抹怯弱褪得乾淨,此刻反而透著一股端嚴。
衛憐摸了摸臉,想抹去這份緊張,轉身拿起昨夜翻了一半的醫術,爬上了挨著暖爐的小榻。
心口原本跳得飛快,然而爐火燒得太旺,眼皮便漸漸發沉,不知不覺地,她攥著書頁的手漸漸鬆開。
……
再睜開眼時,衛憐幾乎是被衛琢從榻上撈起來的。
窗外雪聲簌簌,猶如細小的珠玉敲打屋簷。冬日晝短夜長,殿內火爐仍暖暖地燃著,一片靜謐。
她散著髮髻,鬆散的長髮如水一般,從他指縫間流瀉而下。
衛琢凝視著她,神色專注而帶著訝然的歡喜。爐火落入他澄澈的眼眸,彷彿星子墜入湖心,波光流轉。
然而下一瞬,他眉間掠過一抹無可奈何。
“小妹還是如此馬虎……頭髮都要挨著爐子烤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