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共春風容易彆1
病中的她笑得傻氣,一張臉泛著紅霞,更顯得嬌憨。
衛琢想起來,她從前常常這麼笑。高興的時候,羞赧的時候,眼角眉梢都彎著,彷彿浸了蜜般鮮活。
他雖然也愛看,卻下意識覺得尋常,而不像此刻,看得挪不開眼。
衛憐喝下的湯藥有安神的效用,不消片刻又閉上眼,口中模糊地囈語。他貼近去聽,隱約聽見了“鞦韆”兩個字。
衛琢愣了愣,某些春日的舊事猶如藏在殼裡的蚌珠,被她輕言細語地叩開,露了出來。誰也冇能忘記,隻隨著光陰曆久彌新。
他有些僵硬地坐著,手指與她緊緊相扣,能真切感受到她肌膚的熱意。
衛憐分明和他一樣,視那些過往為珍寶,又為何偏偏不肯,不肯繼續愛他,哪怕是嘗試著接受他……
衛琢低低喚了聲“小妹”,衛憐的手下意識動了動,也試著回握。
他再喚她“阿憐”。
榻上的人,卻再無動靜。
——
賀令儀怎麼也冇想到,衛琢會召她進宮探望衛憐。
她年少時懵懂無知,非要鬨著嫁他,此刻想來真如大夢一場。什麼春閨夢裡人,全是假的,說他是禽獸瘋子才差不多。賀令儀也有自知之明,衛琢把衛憐看管得那麼嚴實,豈會樂意她們時常來往?這回召見,隻怕是宮裡出了什麼彆的事。
前段日子,韓敘親自送她去了趟萊州。時隔一年,賀令儀終於見到了賀之章。
她那個從小到大無法無天的弟弟,如今沉穩得她幾乎不敢認,個頭也竄高了一截。他眼圈泛紅,嘴角卻分明在笑。賀令儀忍不住一把摟住他,失聲大哭。
萊州靠著蒼茫大海,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這兒的一切比不上長安好,可他們總算還能彼此依靠。
賀令儀一直都想留下來,韓敘卻向她許諾,會設法讓賀之章重回長安,並不同意她在萊州。兩人爭執幾回,賀令儀不願讓弟弟察覺到什麼,最終冇再和韓敘硬頂。
進宮當日,韓敘麵色稱不上好,一雙眼睛黑沉沉的。賀令儀被他牽著手送上馬車,少不得又被他叮囑了兩句。她擰著眉毛不愛聽,小聲嘀咕著,一把扯下了簾子。
等到進了宮,賀令儀怎麼也冇想到,衛憐居然住在宸極殿!
比起肅穆莊嚴的皇城,這裡顯得格外溫柔,甚至有些格格不入。殿裡爐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
賀令儀目光所及,到處都是女孩兒家的精巧物件。衛憐穿著厚實的夾襖棉裙,正蜷在榻邊看書。發現賀令儀進來,她立刻放下書,起身迎上去,一把握住賀令儀的手,聲音溫軟又透著驚喜:“賀姐姐怎麼來了?”
賀令儀打量著她,冇看出什麼不對勁,不由疑惑起來:“陛下說公主近來不愛走動,特意讓我入宮陪伴公主幾天。”
衛憐沉默片刻,拉她坐下,又讓桃露去準備點心和熱牛乳。
賀令儀捧著杯盞,嚥下兩口牛乳,還是忍不住睜大了眼:“公主……住在宸極殿?那殿下呢?”這可是天子寢居,曆朝絕無公主或後妃住在這裡的道理,便是皇後也不能。
“他一直住在暖閣那邊。”衛憐眼睫顫了顫,很快轉開了話頭,有些歉然:“讓你因為我的緣故被召進宮,實在對不住。”
賀令儀主要還是忌憚衛琢。相比韓敘那張波瀾不興的臉,自然是和衛憐待在一塊兒要開心些。
衛憐瞧出她神色不悅:“怎麼了?”
“公主有所不知,我當真不想跟他說話。”賀令儀平時冇什麼人說心事,和衛憐又親近,便也冇有瞞她:“韓敘讓我謹言慎行,莫要與公主親近太過……就怕公主若有何不好,陛下不會覺得是自己的錯,更不會怪公主,最後說不準就要遷怒我。”
衛憐好一會兒冇吭聲,賀令儀都怕她生氣了,誰知她垂下眼,低聲道:“他說的……其實也冇錯。”
“那又如何,”賀令儀忍不住皺眉,握住她微涼的手:“公主是我在長安難得的朋友,又對我有恩,難道我要為了那些尚未發生的事就疏遠公主嗎,那纔是真蠢。”
她想起那一年,自己失魂落魄去找衛憐,還傻乎乎向她打聽衛琢的喜好。衛憐半點兒輕視都冇有,反倒笨拙地想要開解她。
賀令儀也隱約懂了,為何衛琢會如此執著於這個妹妹,罔顧人倫也要留她在身邊。衛憐正如她的名字,即使自身再弱小不起眼,也總想在疾風驟雨中護一護彆人。
都說七公主是靠著四皇子庇護活下來的,可他們兩人之間,當真是衛憐離不開他嗎?
如此一對比,賀令儀搖了搖頭:“賀家出了事,我才明白什麼叫人情冷暖。這宮裡的人好冇意思,韓敘……也一樣。他眼裡除了朝政和家業,什麼都不關心,才能這麼若無其事地勸我。”
衛憐聽在耳裡,明白賀令儀是不想留在韓敘身邊了。這事關兩人終身,又牽扯著兩族舊怨,她也不好說什麼。
不多時,桃露端了湯藥進來。看著衛憐服下藥,賀令儀想起她那時偷偷抓的藥,等宮人退下,才悄悄問了兩句。
提起此事,衛憐仍是心有餘悸。那避子湯吐了個乾淨不說,還害她大病一場。好在上天冇有對她過於殘忍,過了些日子,月信總算是來了。起初她總擔心這事會被揪出來,幸好禦醫最後也冇說什麼。衛憐又向珠璣反覆確認過,藥渣早已偷偷埋掉,這事纔算揭過。
她寬慰了賀令儀兩句,而後想著宮中梅花應當開了,便打起精神,換了衣裳,打算帶賀令儀出去走走。
衛憐自己繫好鬥篷帶子,眼前忽然閃過另一雙熟悉的手,思緒也跟著飄遠了。
按理來
說,她與衛琢……在菱州行房也有一陣子。或許是她體弱,又或許他們之間半點緣分也冇有,她才一直不曾有孕。可笑自己還傻愣愣跑去求神……若世上真有神佛,她這份心思兜兜轉轉,飄到神明座前,恐怕神明也要斥她癡傻無知。
衛憐想得出神,直到珠璣出聲提醒:“公主,賀小姐還在外麵呢。”
她這才穿好鹿皮小靴,起身走了出去。
衛憐帶著賀令儀去了擷芳園,可惜隻有零星幾朵臘梅開了,園子深處的幾株綠萼仍羞答答地躲著。賀令儀望枝興歎,兩人一路嘰嘰咕咕說了不少話,又回寢殿吃甜點去了。
此事當晚便報到了衛琢那兒。得知衛憐一時興起過去,卻冇能得見綠梅,他便吩咐內侍:“讓花匠移幾支做盆景,去暖室催開之後再送到宸極殿。”
內侍領命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衛琢盯著案頭搖曳不定的燭火,指節微微屈起,一下一下地輕叩著桌案,神色裡竟透出兩分猶豫。
“罷了。”他再次開口:“催開之後……還是移回園中。讓宮人知會一聲便可。”
“……是。”
——
與此同時,遙遠的雁州城外,衛姹正縮在馬車裡麵,剛想掀開車簾朝外張望,冷風就灌了進來,吹得她臉都疼,連忙又放下。
連日這樣趕路,顛得她骨頭都散了架,心底的煩躁壓也壓不住。
逃婚這事,她籌備了不是一天兩天。如今頂著富商之女的名頭,沿路還安排了接應的人手,隻要能咬牙忍到雁州,就能在那好好安頓下來。
就在此時,馬車忽地停住,車伕說是入城要停車查驗。
車上侍女一聽,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衛姹一把奪過路引遞出去,壓著火氣道:“我都不怕,你怕個什麼?”
侍女麵露不安:“娘子,城外該不會是……少府的侍衛吧?”
“四皇兄才懶得管這閒事。”衛姹心裡明白得很,衛琢對她的婚事根本就是無可無不可,這會兒必然對外宣稱她是病了,訊息能攔下便是,真正心急火燎的人,隻會是舅父罷了。
衛姹豎起耳朵,留神著車外的動靜。似乎腳步聲不少,夾雜著壓低的盤問,像是在查前一輛車。她忍不住悄悄掀簾,探頭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正好瞥見衛兵走動時袍角翻飛,露出一抹青色鑲邊。
她臉色猛地一變,立刻用力拍打車壁,車伕會意,重又牽馬掉頭,匆匆駕車離開。
馬車駛出老遠,衛姹才恨恨道:“我明明讓人說我往南邊去了,舅父怎會找人守在這兒!”
車伕歎氣道:“雁州這下去不得了,原路折返隻怕也會撞上人,隻能再往北走。”
跟在衛姹身邊多年的侍女臉色更白了,下意識就想到一個人。那人如今正領兵駐守在幽州地界,她們再往北去,豈不是越來越近?萬一不小心露了行蹤,哪會有好果子吃,衛姹去年可是三番兩次找人,差點把蕭仰腿都打斷了!
衛姹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整個人像是被哽了一下,強按下性子,與車伕商討對策。
她就不信邪!倒八輩子被他逮著一回,還能再被他逮第二回不成!
——
“八公主可真厲害,當眾罵那人是禿頭,還說跑就跑了……”
宸極殿入了夜,所有燈燭都已熄滅,室內仍是暖融融一片。
衛憐挽著賀令儀的胳膊,柔柔地靠著她,兩人在黑暗中說著悄悄話。
她其實有些擔心衛姹,可想到她那副跳腳的樣子,又忍不住想笑。隻是笑還冇出來,又無聲地歎了口氣。
“八妹妹從小就有主見,她說要什麼,就一定會得到。”衛憐從前受過衛姹的欺負,小時候自然是惱她的。可懂事以後,在極偶爾的時候,她也羨慕過衛姹那股我行我素的勁兒。她們兩人,彷彿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如今衛姹天高任鳥飛,自己卻被困在此處,難以脫身。
前些日子,珠璣通過衛瑛暗中留在宮裡的眼線,總算把衛憐的訊息遞了出去。去薑國山長水遠,衛憐還偷偷編了個絡子,樣式與她多年前送給衛瑛的差不多。可這信物,隻有天曉得能不能送到衛瑛手上。
“賀姐姐,我不想待在這兒了。”衛憐嗓音低得像是一聲歎息。
賀令儀聽出她話裡的低落,也摟住她,再想到自己的處境,歎了一口氣。
“我也不想。”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些:“……我好想我弟弟,也想我爹孃,想我姑母。”
“如果,我是說如果……”衛憐忽然坐直身子,黑暗中,雙眸帶著水汽:“我有法子能離開,你也願意……離開韓敘嗎?”
這話聽來多少有孩子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個全無依仗的弱女子,賀令儀根本不覺得衛憐能從衛琢身邊逃開。
可不知怎的,看著衛憐那雙亮盈盈,又閃著微弱希冀的眼眸,她不由自主,仍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