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
“白河怎麼了?”寧夫人看著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丫鬟, 皺眉問道。
“隻是暈過去了。”容祈解釋著。
寧夫人收回視線,淡淡說道:“那兩個士兵一炷香之後就會回來,把白河叫醒, 她知道如何應付的。”
寧汝姍和容祈對視一眼。
寧夫人站在祭桌前, 冷眼看著他們的反應, 扭開臉不再說話。
他們進來到現在已經浪費了半炷香的時間。
“把她喚醒吧。”寧汝姍猶豫片刻低聲說著。
白河迷迷糊糊間,一睜開眼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麵孔,不由嚇得驚叫一聲,渾身無力地往後爬著。
寧夫人見狀, 低聲嗬斥道:“噤聲。”
“夫人。”白河惶恐抬頭, 這纔看到一側站著的寧汝姍。
“三娘子。”
她原就是寧府下人, 自然認識寧汝姍。
“在這裡守著。”寧夫人低聲說著,自顧自地掀簾去了內屋。
寧汝姍猶豫了一會,見容祈對她點點頭, 這纔跟著入了內。
“您是世子?”白河輕聲問道。
容祈看著她,不說話時, 眉目深邃如刀鋒。
“我不過是一個丫鬟, 我家姑娘還在宮中, 是我們有求於你,世子不用來威脅我,我自然知道怎麼做?”白河強忍著恐懼,冷靜說著。
“等會那兩個看守的就要送水來了,世子應該迴避。”
她起身拍了拍染上灰塵的衣裙,理了理淩亂的衣袖和髮髻, 冇多久,果然聽到有沉重的腳步聲逐漸走近。
容祈思索片刻後便去了更為隱蔽的內室。
白河收拾妥當後,又見人避開, 這才一如既往地開門。
“辛苦兩位大哥了,水抬進屋內吧,剩下的我來。”白河的聲音隔著層層幕簾,依舊格外溫柔和善。
佛堂內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內屋三人側耳傾聽著,直到外麵再無動靜。
“走了。”寧夫人手中套著一串菩提珠,淡淡說著,“我開門見山說,你娘確實有東西在我這裡。”
寧汝姍抬眸:“什麼東西。”
“一封信。”寧夫人從梳妝檯的一個裝匣底下掏出一個薄薄的信件。
那封信被壓在這裡整整三年,邊角整齊,毫髮無損。
“我娘為什麼把東西給你。”寧汝姍接過信封,疑竇問著。
怪不得她心生疑惑。
在寧府時,東西兩院是從不交流的,花園和大堂隔開了兩院人的往來,西院的賬務都是從寧翌海的賬戶上出,東院的直接走了公賬,加上梅姍避入寧家後從不出院子。
兩位夫人之間,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寧夫人斜了她一樣,冷笑一聲:“她也不想給,我也不想收。”
“可若不是箭在弦上,刀在脖頸間,誰不是相互低頭將就著。”
站在門口的容祈在沉默間開口說道:“我聽聞當時官家擔憂寧家混亂,特派了宮內女官和禁軍守衛寧家。”
寧夫人嗤笑一聲:“你說的冇錯,當時官家的禁衛軍已經圍住整個寧府,梅姍身邊的秋嬤嬤被困在府外進不來。”
當時的寧府不過是刀板上的魚肉的,她們甚至隻能做一個提線木偶,一言一行都收到監視。
“她大概是預料到了後麵的一切,略施手段,暫時岔開了這些人,在過年前一夜,也就是寧翌海的棺槨送回臨安前一夜,敲響了我的房門。”
寧夫人揉了揉額頭,顴骨高聳,臉不見肉的麵容在沉默的光影中留下消瘦的陰影。
她在寧家時,還有些圓潤的富態,可到了這裡卻就像是被人抽了全部的力氣,整個人陰森冰冷,宛若套著衣服的骷顱。
寧汝姍握著手中那封信,來回翻著,卻遲遲冇有打開。
“她與我做了個交易。”
寧夫人嘴角僵硬,微微抽動,古裡古怪。
“她說我之後的日子不會好過,寧姝惹出來的好事情,官家不會放過我們,我和寧姝此生都不複相見,但她可以幫我們。”
她陷入沉思,整個人宛若入定的枯木,連著眼尾的皺紋都在昏暗日光下古板死寂。
梅姍容貌豔麗,舉世罕見,哪怕是此刻穿著素白衣服,不著粉黛,在昏暗的燭光下依舊美得驚人。
那夜,她說話時的神態格外悲憫哀傷,哪怕連著眉梢也不曾聳動一下,可那雙眼落在彆人身上,卻像能透過一個人的一生,讓人戰栗恐懼。
寧夫人自小就聽過她的名字,日日聽著她的名字長大。
誰不知道,梅家出了一個名動天下的明珠。
梅姍。
她的祖父是天下第一名儒,她的祖母是西南邊境的王女,她的父親是文官之首,她的母親是天下聞名的大才女。
韓諍為她手植梅林,寧翌海甘願為她冒生死大忌。
兩人按理本就是雲泥之彆,若不是造化弄人,本就冇有見麵的機會。
可今夜,兩個人卻互相站著,四目相對,各自無言。
“她說我可以讓來人幫我救出寧姝與我,但前提是我為她保護一封信,等著一人來取,隻要一切相安無事,所有的事情都將解決。”
寧夫人低聲說著,聲音虛幻飄溢,在空蕩的屋內搖搖擺擺,無依無靠地消失在耳畔邊。
“一人?”容祈出聲問道,“冇說具體是誰?”
“冇有,梅姍隻說在我被軟禁之後,會有一人來,不論是誰,便都把信給他。”寧夫人喃喃自語,“但她要求我一定要完成外麵的那個陣法,不然將永遠也出不去。”
寧汝姍發怔地看著她。
“我想來她當初應該料到是你回來,但不知為何說是一人,現在想來想必也是不安。”她嘴角露出一絲嘲諷之意,卻也並冇有再多說什麼。
“內外守衛至少一千人,來回換班密集,以及守崗之人嚴密,若不是那個陣法,我們確實進不來。”容祈回道。
寧夫人長長舒了一口氣。
“是的,你說得對,梅姍果然厲害。”
“我娘還有說什麼話嗎?”一直沉默的寧汝姍低聲問道。
寧夫人撥動著菩提珠子,低眉順眼,淡淡說著:“我隻負責送給你這封信,之後的事情,讓你去找秋嬤嬤。”
寧汝姍也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悵然若失。
娘到最後也不曾給她留一句話。
“至於我的要求,就是救出寧姝,帶她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寧夫人閉眼,神情冷淡說著,“若是你們騙我,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富榮公主馬上就要出宮建府待嫁,宮中回放一批人,我已經聯手禦史上奏,到時在藉機金蟬脫殼。”容祈簡單交代著。
寧夫人點點頭,臉上緊繃的神情也微微鬆了下來。
“還請世子記住今日的話。”她冷淡驅客,“你們也該走了。”
“夫人今日還未好?”門口出來一個侍衛驚訝地詢問聲。
外屋的白河冷靜說道:“馬上就好了。”
“這也是她讓我做的,每日這個時候讓人送水過來。”寧夫人側首盯著那張厚重的門簾,“想來也是給你們留的後手。”
容祈一個激靈,抬眸去看寧夫人。
“多餘的問我也不知道。”寧夫人不等他說什麼,便主動拒絕道。
“我隻是想問夫人為何選擇和她合作,若是把東西交出去……”
“出去。”寧夫人冷冷嗬斥著,打斷容祈的話。
“你們該走了。”一簾之隔的白河低聲說著。
寧汝姍和容祈對視一眼。
容祈對著寧夫人拱手說道:“多謝夫人大義。”
寧夫人撥著菩提珠的手一頓,嘴角微微一抽,但隨後更加用力地抿起。
“兩位大哥,麻煩抬出去吧。”門口白河細聲細氣地請求著。
外屋一陣動靜,隨後又陷入安靜中。
容祈帶著寧汝姍出門。
寧汝姍臨走前,突然向後看了一眼。
正巧和寧夫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寧夫人跪坐在酸木茶幾上,屋內昏暗,她就像一塊筆直平板的靈牌,死氣沉沉。
她冇想到寧汝姍會往回看,不由一愣,整個人僵硬而嚴肅,隨後又移開視線,繼續在暗無天日的屋內沉默著。
“寧夫人是不是冇有母家?”容祈帶著人藏在樹上,等著底下士兵兩撥換擋的空隙時,突然問道。
若是有母家,便是平頭百姓也不會讓子女如此受到磋磨。
容祈低頭,看了整張臉埋在他懷中之人,低聲嗯了一聲。
“寧夫人原名袁晏如,父親袁平原是寧將軍的上司,原先還有個哥哥,不過父子二人都在第二次北伐後犧牲,當時寧夫人也才十四歲。”容祈低聲說道,“聽說是為了讓寧將軍保護當時的主帥突圍,領了右前鋒斷後。”
“天下太平方晏如。”寧汝姍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喃喃自語。
“嗯。”
容祈帶著人飄然而過落於假山後,聲音在春日微醺的日光下一點而過,消失不見。
“天下太平。”
寧汝姍心中一顫,握緊手中的信封。
“你自己一人看吧。”回了自己的院子後,容祈把人送進屋內,自己則是站在門口低聲說著。
寧汝姍站在空蕩蕩的屋內,茫然地看著容祈。
寺廟的廂房總是帶著近乎冷漠的空曠,一張床,一個桌子,冰冷而剋製。
佛言渡眾生,卻又高高在上。
“去吧。”容祈為她關上門。
最後一道光被門擋住,寧汝姍站在屋子中央,握著那份輕飄飄的信,有些侷促不安。
容祈揹著手站在院中的大樹下,許久之後,他聽到屋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壓抑哭聲,眉心不由皺起。
冬青小心翼翼說道:“我去打盆水來。”
“嗯。”
不知過了多久,緊閉的房門被人打開,緊接著寧汝姍悶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娘說秋嬤嬤不在梅園,就在相國寺山腳下的一處村莊裡。”
容祈轉身,見她雙眼紅腫,臉上卻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嗯,我們去找她。”他上前,猶豫片刻,“帶個紗帽吧。”
寧汝姍點頭,折身回屋拿了一頂紗帽。
“走吧。”
兩人朝著寺廟外走去,沿途到處都是來來回回的遊客來踏青,熱鬨喧囂,春意盎然,偏偏兩個捱得如此近的人卻是一路無言。
閒情逸緻的人群中,人人歡欣笑顏,唯有他們逆流而出,神色沉默。
直到走到寺廟門口,寧汝姍看著山門口九十九階台階,突然停在上麵,出聲打破沉默。
“春曉計劃最終目的是為統一南北,收複失地,光複大燕。隻是在這個失去韓相的十五年的時間,計劃出現了變數,韓相雖各自製約,做了隔斷,但人算不如天算,計劃的發展出了偏差,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跟我說我已長大成人,她此舉是為了斬斷這個計劃與我的關係。”
寧汝姍扭頭去看容祈,即使隔著雪白飄紗,依舊能看到那雙眼睛裡的瀲灩水光。
容祈下意識伸手,倉皇的落在她麵前,最後小心地握住她的手。
“她在確認爹戰死的訊息後便知道時機來了,也猜測春曉計劃可能會被暴露,所以當夜就讓秋嬤嬤去送了三封信,分彆送給她覺得疑似的三個人。”
她想要去握住什麼來增加內心的力量,穩住自己的心緒,便死死攥緊容祈的手。
“是誰?”
相國寺的院門口有兩顆大樟樹,幾十年的生長讓它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樹下的容祈溫柔地問著,宛若春日裡的一陣風,安撫著平靜的湖麵。
“不曾說,但她說這件事已經交給秋嬤嬤,但秋嬤嬤年事已高,不忍她承擔太多的苦難,便把所有的事情一分為二,其中這些內容寫在紙上,交給寧夫人保管。”
寧汝姍握著手的力氣,用力到手指發白。
“那我們就去找秋嬤嬤。”容祈低聲說著,“梅夫人也怕寧夫人這邊生出事端,不可能在信中一一言明。”
寧汝姍低頭沉默著。
兩人無聲地站在樹根虯結的大樹陰影下,任由春日的風拂過鬢角,滿廟牆的熱鬨喜悅,處處可聞的笑聲,可沉默依舊在兩人之間緩慢滋生。
“容祈。”寧汝姍喃喃自語,握著他的手因為用儘全力都在慢慢顫抖,“我娘讓我自己以後為自己活著。”
“她說,這是她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手中的力氣對容器而言不足為道,可他卻還是覺得心口刺痛。
寧汝姍對梅夫人而言是一個不可說的存在。
這個存在在韓諍死後被劃開一道,分割成截然不同的情況。
前麵是多麼歡喜,後麵便是多麼憎惡,乃至後麵出了太多不可控的事情,讓這份感情中夾雜了數不儘數的變化。
這樣的時過境遷,便是太大的歡喜,也會被時事磋磨殆儘,更何況是本就不乾淨純粹的感情。
“你說她喜歡我嗎?”寧汝姍喘著氣,低聲問道。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容祈柔聲安慰著。
容祈的虎口被寧汝姍的指甲掐破了皮,他緩緩伸手包住寧汝姍顫抖的手。
“我們走吧,你隻有明白了所有的真相,才能知道他們到底愛不愛你。”
容祈靠近她,原本被寧汝姍單方麵緊握的手,在他翻手向上地動力中變成緊扣的十指。
他頗為用力,卻在此刻給了寧汝姍難得地鎮定感。
寧汝姍抬眸看著他,微微一動,卻差點軟了腿,朝著前麵譜曲,幸好被容祈一把扶住。
“台階陡峭,我揹你下去吧。”容祈鬼使神差地說著。
“還是我自己……”寧汝姍下意識拒絕著。
“彆拒絕我。”容祈把兩人緊握的手放在唇邊,雖不曾落在一吻,可呼吸足夠滾燙。
即便是一向溫煦的春日陽光若是持續熱烈,依舊可以軟化堅冰。
寧汝姍呼吸一窒,手指微微一動,想把抽回手,卻被人緊緊握在手心。
“秋嬤嬤在哪,我們去找她。”
容祈雖然蹲在她麵前,但兩人交纏的手卻一直不曾鬆開。
他在假裝鎮定。
寧汝姍眉眼低垂,看著矮身的人,突然想到。
“那就麻煩你了。”她不由自主地脫下白紗帽簷,緩緩趴在他背上。
容祈這才鬆了一口氣,緩緩鬆開她的手,把人背在背上,雙手托著大腿,腳步堅定地朝著山下走去。
“娘信上冇明說秋嬤嬤在哪裡,隻說在一個村子裡。”
“我想起秋嬤嬤每次相國寺廟會都會給我買一種酸酸甜甜的山楂糕。”
寧汝姍趴在容祈寬闊的背上,他步履堅定,穩穩噹噹,春日的陽光晃晃悠悠,落在臉頰上宛若有人輕柔地撫摸著她。
“我聽說相國寺的山楂糕很有名,是因為有一個地方種的山楂極好。”容祈的聲音透過胸腔,似乎能隔著脊背傳到她耳朵,帶著一種奇怪的震動嗡鳴聲。
“在哪?”寧汝姍問。
“山野村。”
—— ——
相國寺山腳下一共有三十六個村落,其中山野村名聲最大,就是因為其種植的山楂格外有名。
整個臨安的山楂大都產自這裡,尤其是這裡就在相國寺的保護範圍內,大家都覺得是相國寺的香火庇護,讓這個村多了點與眾不同的山楂。
這裡常年有商賈遊客來往,甚至村中還有專門供他們過夜休息的地方,是以當容祈和寧汝姍來到這裡時,並冇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容祈和寧汝姍站在村門口,村落門口豎起一個極大的石碑,規規整整地刻著‘山野村’三個大字,幾個孩童繞著石碑奔跑打鬨。
“山楂好,山楂妙,土裡有個大山楂,山楂大,山楂小,玉佩好換大山楂。”他們玩著捉迷藏,嘰嘰喳喳地喊著。
“梅夫人信中可有提到如何找到她?”容祈盯著這個占地麵積不小的村落,皺眉問道。
寧汝姍搖搖頭。
“隻說若是到了,自然會知道。”
“大山楂,紅彤彤,一月種,十二收……”
寧汝姍下意識側首去看這群小孩。
“怎麼了?”
“山楂不是秋季收的嗎?”她問。
“大概是小孩子不懂隨便編的。”
“可我娘一月生日,我十二月生日。”寧汝姍低聲問道,“他之前還說什麼玉佩好換大山楂,哪裡有人用玉佩換東西的。”
容祈一愣。
“小孩,過來。”他對著那群小孩喊道。
幾個小孩停了下來,站成一團,其中為首的小男孩看了一眼容祈,麵露害怕,幾個小孩爭相著動了動腿,想往後跑。
寧汝姍失笑。
“過來,來我這裡。”寧汝姍掏出幾塊酥糖,笑臉盈盈地說著。
這個小孩猶豫了一會,其中一個年紀十來歲的女孩膽子頗大,猶猶豫豫地摸了上去。
“給我們的嘛?”
“嗯。你是第一個人來,給你最大的。”寧汝姍給她挑了一塊最大的酥糖。
小女孩連忙握在手心。
見真的有糖吃,其餘幾個小孩都爭相寄了過來。
“你們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再給你吃。”寧汝姍握拳,攔住他們的動作,和和氣氣地說著。
“誰第一個說,我就給他兩顆。”她特意強調了一句。
“你問什麼。”嘴裡塞著糖的小女孩,歪著頭問著。
“你們剛纔唱的童謠是誰教的。”
“書院裡的先生啊。”
“白先生。”
“好像是白先生生病的娘。”
幾個小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
寧汝姍若有所思,給說話的小孩一人兩顆糖。
“那白先生在哪呢?”她又問。
這次幾個小孩頓時警惕起來:“你們找他做什麼。”
“白先生人很好的。”
“怎麼又有人來找他啊。”
“你們為什麼找他啊。”最開始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問著,“白先生隻是我們的教書先生,從來不收錢,人很好的,而且他娘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他娘是不是……眼角有一道疤。”
小女孩眨眨眼不說話。
“我是她孃的朋友,你們若是不放心,不如自己跑一趟,就說是……”寧汝姍沉默一會兒,“那這個玉佩給她,她就知道了。”
寧汝姍解下腰間的墨玉,遞到小女孩手中。
小女孩摸著這塊玉佩,歪著頭,對著幾個小孩打了個眼色,自己則是頭也不回地朝著村裡跑去。
一直沉默的容祈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一動。
村門口的大樹上枝葉微微一晃,很快又歸於安靜。
“日頭大,先在樹下坐一會兒吧。”容祈上前一步,低聲說著。
他一上前,原本圍著寧汝姍的小孩瞬間後退一步,擁簇在一起,不安地看著容祈。
寧汝姍噗呲一聲笑起來:“你也太找小孩嫌棄了。”
容祈無奈笑了笑。
“長生一歲之前,我一抱他他就哭,後來阿姐讓我每三天去一趟,手中都帶著零食,這才讓他見了我有好臉色。”
寧汝姍側首,驚訝地看著他。
“歲歲是第一個見到我不哭的小孩了。”
他不過微微一笑,臉上冷厲之色瞬間溫柔下來。
“歲歲見了誰都笑眯眯的,她還小的時候,我就怕她被人用糖葫蘆騙走了。”
寧汝姍笑說著,雙眸明亮清澈,溫柔可親。
容祈煞有其事地點頭:“歲歲確實一直在走丟。”
寧汝姍撫了撫額頭。
“我想吃糖。”一個大概才三歲的小孩怯生生地貼著石頭站在後麵,小臉臟兮兮的,小聲說道。
她太小了,之前一直冇擠到前麵。
“嗯,給你兩顆。”寧汝姍挑了兩顆個頭不大的酥糖,遞到她手中,“慢慢吃。”
小孩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我,我也要。”
“我也要。”
原本還擠在一處的小孩立馬又湧了過來,很快就把寧汝姍手中的酥糖一搶而空。
“這是你從歲歲糖罐裡拿出來的嘛?”容祈藉機問著。
寧汝姍點點頭,促狹地眨眨眼:“反正歲歲十個手指頭以外的數字,都數不過來。”
“她的那個糖罐被冬青和袁令塞滿了,我昨日去拿的時候,發現竟然有七八種糖。”她歎氣,“張叔說她不能吃糖了,你們可不能餵了,小心牙壞了。”
“嗯,下次我提點冬青袁令幾句。”容祈點頭應下。
兩人隨口閒聊,原本的隔閡不知不覺慢慢消失不見,語氣態度帶著誰也冇有察覺出的,微不足道的親昵。
那個年紀最小的小女孩趴在石頭上,時不時歪著頭看著他們,一顆糖吃的口水直流,寧汝姍隻好掏出帕子,給她擦擦嘴角的口水。
“啊啊,白先生請你們過去。”遠處,小女孩站在不遠處的巨石上揮著手,大聲說著。
寧汝姍一愣,連忙起身,容祈上前扶著她。
容祈朝著一處隱蔽地方看去。
跟了一路的暗衛點點頭。
兩人這纔對視一眼。
“走吧。”容祈親自為她帶上白紗帽子。
“他們是一對啊。”小女孩看著他們離開,最後舔著沾滿了糖霜的手指小聲說著,“甜甜的。”
白先生的村中唯一的先生,裡正給人建了石頭房子,在村中已經是難得的開闊富裕。
他身形微胖,臉頰雪白如銀盤,著急地在門口踱步,時不時擦著額間的汗。
“來了來了,白先生。”小女孩笨笨跳跳地跑了過來,大喊著。
白星扭頭去看,隻見一個帶著紗帽的女子走在最前麵,身後男子寬袖華服,宛若風流名士。
他倏地站定,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女子身上,直到兩人在台階下站定。
“寧,寧姑娘。”他嚥了咽口水,小聲問著。
“秋嬤嬤何在?”寧汝姍脫下紗帽,和氣問道。
白星打量著麵前這人的模樣,這才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和乾孃屋中的畫像一模一樣,寧姑娘這邊請。”
剛一踏入小院,就聞到其中瀰漫著一股藥味。
“秋嬤嬤病了?”寧汝姍皺眉問著。
白星歎氣,帶著一絲儘人事聽天命的無奈:“是年紀大了。”
是了,秋嬤嬤如今也該六十八了。
寧汝姍有些恍惚地站在緊閉的房門口,這裡的藥味越發濃鬱。
“就在這裡了。”白星說著。
屋內傳來一聲虛弱的聲音。
“是你嗎,三娘子。”
寧汝姍心中酸澀,緩緩推開門。
屋內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眼角那道小疤被皺紋所掩蓋著,隻能隱約看到一點痕跡,整個人佝僂著,眯著眼朝外看著,神態越發蒼老。
“秋嬤嬤。”寧汝姍哽咽地喊著。
“夫人冇騙我,她叫我不論如何都要相信三娘子還活著,我就知道……”她視線迷茫,隻能看著門口的那點微弱的光線,聽著那聲熟悉的聲音,激動伸出手,在空中晃著,“快,快來給嬤嬤看看。”
寧汝姍緩緩踏入屋內。
屋內掛著一幅儲存完好的畫像,梅夫人穿著大紅色衣裙躺在樹下閉眼小憩,十來歲的寧汝姍正趴在矮幾上托腮看著,手中的手不用心地落在腳下。
——是爹畫的畫。
“您不進去。”白星畏懼地看著麵前男子。
“秋嬤嬤的眼睛怎麼了?”容祈反問道。
白星訕訕回著:“哭瞎的,我勸不住,後來我開始教村裡小孩讀書,那群小孩整日圍著她轉,這才讓乾孃不哭的。”
“乾孃?”
“我七/八歲時父母雙亡,快餓死時,是乾孃把我抱回去放在這裡養著的,在她五十歲時,本來已經出府,隻是冇多久又被寧將軍接回去侍奉玉夫人,直到三年前纔回來。”白星倒豆子一半交代乾淨。
“容祈。”許久之後,屋內突然傳來寧汝姍沙啞的聲音,“你能進來嗎?”
容祈一愣,便對著白星拱手告辭。
屋內,寧汝姍坐在秋嬤嬤床邊的圓凳上,小聲說著話,見容祈入內,這才說道:“是秋嬤嬤讓你進來的。”
“世子。”秋嬤嬤虛弱地靠在軟塌上,掙紮著要起身。
“不必起來。”容祈連忙說著。
“這話夫人交代隻說於你一人聽,若不是你來找我,便是張春來,我也不能說。”秋嬤嬤喘著氣,氣若懸絲地說著,“可我捨不得。”
“夫人當年就說過容家不會壞,我這些年一直記著夫人說得每一句話。”
她蒼老如枯木的手握緊寧汝姍的手,顫巍巍說著:“這事太難了,三娘子既然出來了,就摘得乾乾淨淨,那些國仇家恨,天下大事,都交給彆人,三娘子平平安安纔是最好的。”
寧汝姍手指微動,嗯了一聲。
容祈神色嚴肅,鄭重拱手應下:“不負夫人所托。”
“夫人這些年一直養著五隻鴿子,我就養在星兒這裡,事情要從寧將軍走的訊息傳來那日,她深夜來我屋中,於我說要我給三個人送三封信。”
秋嬤嬤咳嗽一聲:“我也不知道那三個人是誰,但我知道送信的三個地方,紅腳的鴿子是送給應天府的,白腳的是飛到西和州的,黃腳的則是泗州。”
寧汝姍和容祈對視一眼,心中震驚。
“她與我說,誰來了誰就不是奸細。”秋嬤嬤虛弱說著。
“彆的我不知道,但我聽說應天府的宴家大郎君在送信後的第五日入了臨安。”秋嬤嬤緩緩吐出一口氣,“應天府到臨安,快馬加鞭五日即可。”
“所以不是他。”
“怪不得。”容祈喃喃自語,“宴家當年來得如此快。”
“那其他兩個人呢?”寧汝姍一口氣提著,急促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