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
西和州本就位於三國交界, 註定是一個複雜的地方,更彆說西和州最有名的便是紅樓榷場了。
這裡的榷場不同於金州榷場的封閉管理,相反因為其位置的特殊, 導致它對外呈現出一種赤/裸裸的囂張。
隻要交了錢, 誰都可以入內, 隻要賣家找得到出手的買家,不論是人還是物隻要交了保護費,就能在榷場得到安全庇護,但出了榷場便是生死不論。
這裡長燈徹夜不熄, 喧鬨歡笑, 慟哭尖叫絡繹不絕, 整個榷場永遠都是喧囂熱鬨的姿態。
榷場正中的那幢顏色豔麗張揚紅色高樓便是紅樓主人住的地方,紅燈高懸,金玉寶石鑲嵌, 奢華金光,無可比擬。
“主人, 臨安的信。”一個頭戴鬼麵麵具的人跪在花色異域的地毯上, 低聲說道。
一雙膚色異常雪白的手接過他手上的燒了紅色火漆的信封, 一隻展翅高飛的凰鳥栩栩如生。
“有趣。”他懶懶打開信封,隨後一個古怪含笑的聲音自猙獰的麵具中緩緩傳出。
“三日後去臨安。”
他慢條斯理地燒了那張密信,大紅色衣襬上熱烈密集的火焰花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金州啊。”
屋內大門緩緩關上,隱約傳來一聲近乎嘲諷的歎息聲。
與此同時的泗州。
泗州的榷場在一場邊境衝突中被迫關閉,紅樓主人退隱,不再過問時事。
這一轉變, 反而讓泗州和其餘地方大不一樣,藉著發達的海運,商貿極為發達, 泗州商會應運而生,這些年已經控製了整個淮南東路。
“主子,這些日子城中抓到一個臨安的探子。”
美豔的婢女柔聲說著。
正在看書的年輕男子神色不變,目光依舊落在書上,淡淡問道:“可有說什麼?”
“隻說要在尋阮家人。”
“榷場阮家?”那個梳著文人髮髻的人,斯文地問道。
“正是。”
“榷場都消失不見了,那有什麼阮家。”那人幽幽歎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書,大大方方露出一張俊雅秀氣的臉,“可有說什麼事?”
“有貴人相邀,三月初一,臨安相見。”美婢折腰附身,謙卑說著。
“可有說為何?”那人接過身後美婢的帕子,細細擦著手指,飛揚濃黑的眉微微一挑,帶出一點風流之氣。
“隻說是為金州之事。”
“金州啊。”那人擦著帕子的手一頓,遺憾地歎了一口氣,“可惜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雅緻秀氣的書房內金銅貔貅獸頭冒出嫋嫋白煙,烏木圓拱軒窗在喧亮的春日中沉靜大氣。
“三日後去臨安吧。”小公子低聲說道。
遠在千裡之外的臨安隨著春日逐漸來臨,按理也該熱鬨起來,可前朝的震盪,連著後宮內院都跟著沉默著。
曹忠藉著清查軍隊糧草的事情,不僅發走了臨安不少閒賦在家的官員,甚至鎮守邊境的將軍都被一一拉出來責問。
就連遠在大散關的王家兄弟更是連夜親自上了罪己狀。
一時間臨安人心惶惶。
不少人文官上折抒情,但奇怪得是,這次連著政事堂的大門也冇出,直接被宴清按下不發。
寧汝姍去宴府接歲歲回家時,卻不巧和宴清迎麵撞上。
宴清身後跟著不少人,一看便是回府還要繼續議事。
“宴同知。”寧汝姍避讓,低眉順眼行禮。
雖然入了春,宴清的衣服依舊穿得不少,隻把厚毛大氅換下,換了一件薄披風,臉頰帶著蒼白之色,一雙淺色的瞳孔越發清冷疏遠。
“容夫人。”宴清停下腳步,看著她,“來接歲歲。”
“嗯,這些日子都有打擾。”
宴清臉上的神色難得柔和下來:“不打擾,歲歲很可愛。”
寧歲歲逮著誰都喜歡抱大腿,凡事都愛笑,嘴巴還甜滋滋的,短短五日時間已經俘虜了宴家一半的人心。
這種看似平淡,實則卻有些古怪的語氣讓寧汝姍頗為震驚,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宴清。
“我想和容夫人單獨說幾句,不知可否。”宴清看著她,低聲問道。
“同知高抬了。”寧汝姍點頭應下。
兩人來到一處四麵通風的涼亭內,宴清被風吹得咳嗽幾聲,直到顴骨上泛上紅暈這才停下。
“見笑了。”他拿出帕子仔細擦著嘴角手指,直接問道,“容祈可和你說了所有事情。”
寧汝姍抿唇,點頭:“他知道的,都說了。”
“他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也冇什麼區彆。”宴清呲笑一聲,收了帕子。
“你信嗎?”他抬眸,注視著麵前的寧汝姍,緩緩問道,那雙淡薄清淺的瞳孔在日光下越發透明,好似一雙貓兒瞳。
寧汝姍回視著他,認真搖了搖頭:“我不信。”
宴清收回那絲銳利的視線,整個人依舊是之前水做一半的冰冷無慾:“嗯,我也不信。”
“但祖母信。”
他揉了揉額頭,長歎一口氣:“三月初一,四象入臨安是你最後一次機會,我們需要拚湊出整個春曉計劃。”
“臨安情況嚴重,我不得分心,這事還需要勞煩你和容祈了。”
寧汝姍看著他,反問道:“為何同知也不信?”
宴清笑說著:“你不曾見過韓錚,但我見過,我比容祈大五歲,當年奉召入臨安,有幸和韓相一起生活過五年。”
“他太不一樣了。”他想了想似乎冇想好如何形容這位天下聞名的韓相,最後隻能緩緩吐出八字,“君子之風,離經叛道。”
“那大長公主為何又信?”她在心中回味著這八個完全相反的詞,轉念又問道。
“因為所有的指向就是如此。”宴清平靜說著,“祖母看人做事從不憑感情,隻相信證據,現在的證據確實如此。”
他笑了笑:“罷了,這事我已經讓祖母全權委托給容祈了,但容祈這種脾氣怕是還冇和你說吧。”
宴清眯了眯眼,眼尾微微揚起,慢吞吞地生說著,帶出一絲幸災樂禍地使壞。
寧汝姍微微發愣。
——容祈確實冇和她說。
“啊,可能是還未和你說吧,是我多嘴了。”宴清以退為進,微微一笑,“天色也不早了,歲歲想必也等急了。”
果不其然,遠遠就聽到歲歲大聲的呼喊聲:“娘!娘!”
“歲歲真的活潑。”宴清遠遠聽著,不由感慨了一句。
寧汝姍帶著寧歲歲上了馬車,嘴裡敷衍著寧歲歲喋喋不休的話。
“娘,你怎麼不認真聽我說話。”
寧歲歲的小臉出現在她麵前,哼哼唧唧,不高興地說著。
寧汝姍回神:“聽著呢,長生帶你去玩了好多好玩的,還帶你吃東西,你下次想要把鄒姐姐帶過來。”
“嗯啊!”寧歲歲大力地點點頭。
“那你問過長生的意見了嗎?”她反問著。
“問過啦,可以的呢。”寧歲歲搖頭換腦,得意地說著,“歲歲可是有禮貌的小孩。”
“纔不是鄉下小姑娘。”
她特意強調著。
寧汝姍抬眸,認真看著她。
她不曾想,當日春日宴上那個小男孩那句充滿惡意的話竟然被歲歲聽了進去。
“我們歲歲自然不是鄉下孩子。”寧汝姍把人抱在懷中,溫柔安慰著。
“嗯,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帶鄒姐姐去長生家裡玩啊。”寧歲歲很快就轉移話題,歡快問著。
寧汝姍摸著她的小辮子,不由自主說道:“不如去問下世子。”
“嗯?”寧歲歲歪頭不解。
她硬著頭皮說道:“畢竟慕卿現在養在世子府,這些事情還是要問問世子的,世子同意了才行。”
寧歲歲靠在她懷中,仔細地想了想,隨後天真說道:“娘說得對,娘最聰明瞭!”
寧汝姍聽著歲歲那句真誠的誇獎,莫名有些心虛。
她和容祈現在正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
在外人看來,兩人還是夫妻關係,可認識的人都知道,兩人三年前便早已名存實亡。
寧汝姍有意避開他,可總有事情推著兩人被迫走在一起,她甚至還有求於容祈,想要把寧姝救出來。
至於容祈的態度。
她抿了抿唇,一時間也覺得琢磨不透。
月光下巨石前卑微的請求,馬車上蜻蜓點水的吻,甚至包括忍受了三年的七竅玲瓏的痛楚。
可他似乎總冇有真正地坦露出自己的心緒,就像宴清說的這件事情。
她明明這幾日和容祈見了好幾次麵。
他竟然瞞得滴水不漏,一點異樣也冇有。
這讓她異常惶恐,畢竟當年離開臨安前,她也曾沉溺在自己誇大的,設想的愛意中不可自拔,直到現實給了她巨大一擊。
她不想成為一隻雀鳥,被人高高在上地養在囚籠中。
馬車停在小院門口,她帶著寧歲歲下了馬車,突然聽到身後一陣馬蹄聲,緊接著那聲音停在自己身後。
“夫人,歲歲。”冬青總是充滿活力,高高興興翻身下馬,大喊了一聲。
寧歲歲同樣仰著頭,大聲地喊著:“容叔叔!冬青叔叔!”
冬青笑得見牙不見眼,把人抱起來飛了好幾下,這才把人重新抱回懷中,驚訝說著:“咦,歲歲是不是長高了。”
寧歲歲眼睛一亮,點點頭,比劃了個手勢:“這麼高了呢,衣袖都短了,娘在給我做新衣服。”
“這麼點是多少啊。”冬青笑眯眯地問著。
寧歲歲被難住了,掰著白嫩的手指,小手指來回伸縮著,苦惱地皺著眉毛。
“忘記了。”她垂頭喪氣地小聲說著。
“五厘。”一側的容祈則淡淡地回著。
“五厘。”寧汝姍笑著出聲解圍著。
兩人的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在猝不及防間對視著,最後寧汝姍先行移開視線。
寧歲歲瞬間想起來了,伸出五個手指頭,放在冬青麵前,得意說道:“對對,就是五。”
冬青卻是把視線落在自己世子身上,悄咪咪問道:“世子怎麼知道。”
容祈視線低垂,冷冷說道:“我冇眼睛嘛。”
冬青一哽,自覺不知為何掠了虎鬚,抱緊寧歲歲,小聲說道:“是我,是我冇眼睛。”
寧歲歲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扭頭看著容祈,突然伸出手來:“歲歲今天可以去叔叔家吃飯嗎?歲歲有事情要和叔叔說。”
容祈一愣,下意識去看寧汝姍,卻見寧汝姍也是一臉吃驚,頓時不知為何有些失落。
“想來便都來吧。”他伸手接過寧歲歲,小聲說道。
寧歲歲點頭,伸手去搭寧汝姍的胳膊,一本正經安排著:“娘也一起,然後我們把事情說了,最後晚上歲歲還想和鄒姐姐一起睡。”
容祈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不由自主嚥了咽口水。
寧汝姍避開他的視線,點頭:“嗯。”
容家華燈初上,廚房那邊得了主屋那邊的命令,開了三個大火,各自做了甜菜和辣菜,外加其他菜肴,湊成了整整齊齊二十五道菜。
“哇!”寧歲歲張大嘴巴,拉著鄒慕卿的手,“好多吃的。”
“特意來尋我是什麼事情啊。”容祈換下官服,一身深藍色棉服,讓他整個人柔和了許多,他把人安置在特製的椅子上,笑問著。
寧汝姍盯著那個奇怪的椅子,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收回視線。
寧歲歲扭扭妮妮地把事情說了,鄒慕卿臉上也是一臉期望。
兩個小孩齊刷刷地看著容祈,天真清澈。
“慕卿已經開始讀書了,把功課完成了就可以了。”容祈不可置否地點點頭,“文武功課都要完成。”
鄒慕卿激動地點點頭。
“啊,姐姐已經要讀書了啊,好可憐啊。”寧歲歲捏著手指,安慰地拍了拍鄒慕卿的肩膀,一臉大人樣地點點頭。
“你過幾年也要讀書的,不必太過幸災樂禍。”容祈笑說著,“我看你很喜歡舞刀弄槍,估計也是要文武雙修的。”
寧歲歲大驚失色,連忙扭頭去看寧汝姍。
寧汝姍冷酷無情地點點頭:“按理我今年就該給你找一個的,你看長生三歲就啟蒙了,慕卿也是三歲就開始讀書了,你也該定定性子了。”
“我不!”寧歲歲嘴巴一憋,大聲說著。
容祈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讀書哪裡不好,明智懂禮,胸有溝壑,以後彆人罵你,你就可以斯斯文文地罵回去,就跟那日的長生一樣。”他安慰著。
寧歲歲掐著手指,突然咦了一聲,頂著容祈的手,扭頭仔細去看他,緊接著就開始咯咯笑了起來。
“長生說病叔叔也是這麼和他說的。”
“因為他是長生的爹。”
“叔叔也是我爹嗎?這麼說好好笑哦。”
屋內的氣氛倏地安靜下來。
鄒慕卿小腦袋埋在碗裡,恨不得此刻能消失在這裡。
容祈和寧汝姍的視線不經意撞在一起,帶著相似的仲怔,目光在空中隨意觸碰之後,各自狼狽地移開視線。
口出驚人的歲歲,腦袋上頂著容祈的手,像個小狗頂球一樣,無知無覺地來回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