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寧汝姍和容祈坐在馬車內, 冬青抱劍遠遠守在一側。
馬車停在一處寂靜的小巷中,狹長的甬道,搖晃的樹蔭, 精緻的馬車, 讓一切都宛若入畫之景, 若不是馬車內的死寂的氣氛,大概人人都會以為不過是偶爾停在這裡的馬車。
“世子怎麼來的?”寧汝姍坐在一側,握著腰間的玉佩,率先發問。
“本事來找宴清議事, 結束後拜訪阿姐時, 遇到春桃, 春桃一時不慎說漏了嘴。”容祈臉色並不好看,“我不知道是大長公主要見你。”
不然,他是不會讓她來的。
寧汝姍側首看他:“你不想我見殿下。”
容祈認真回視著她, 抿唇,堅定說道:“不想。”
“可我想知道。”
“容祈。”
寧汝姍目光失神, 輕聲說道:“我娘死的時候, 嘴角的血一滴滴流在我的手背上, 自此我便看不得血了,見多了便覺得有些窒息。”
“剛到榷場時,我日日聽著酒肆裡的人說著襄陽的慘狀,連做五個月的噩夢,夜不能寐,日不能休, 直到那夜我親手殺了紂開,我才睡了過去。”
“逃離榷場那日,我看著遍地的血, 聽著振天的喊聲,一路上頭疼欲裂,噁心作嘔,恍惚間覺得人間修羅也不過如此。”
她現在已經平安站在三年後的節點上,周圍飄過的是和煦溫暖的初春微風,可哪怕現在回想起當時的點滴回憶,說著看似平靜的話,依舊會覺得心口劇痛。
因為那是一條條人命。
她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寧汝姍性格一向柔和安靜,這也意味著她從不對外傾訴心事,她是沉默的,是隱忍的,是溫柔的,可今日容祈聽著她平靜到近乎苛責的自述,便覺得有些窒息。
若是痛苦被自述者壓製於身,那聽者便能接受到她加倍的痛苦。
容祈隻覺得心神激盪,渾身劇痛。
“阿姍。”他緩緩伸手把人用力抱在懷中,“我可以保護你,可以為你報仇,阿姍,你隻需要做回之前的你。”
寧汝姍深吸一口氣,推開他的懷抱,認真說道:“你如何保護我,如何為我報仇。”
“恃人不如自恃。”
她目光澄澈,一向溫柔的臉上滿是堅毅的神色。
“那你會痛苦,比你那日從宮中出來還要痛苦。”容祈喃喃自語,“真相會把你的一根根骨頭打碎,讓你痛苦。”
“若自立者必要骨,你能從當年的戰役中站起來,為什麼覺得我不行。”寧汝姍深吸一口氣,“我隻想把這件事情結束了,因為我的身後是歲歲。”
容祈失神地看著她,似乎在她身上看到另外一人的影子,最後隻能痛苦地閉上眼。
“你……”寧汝姍低聲說道,“你願意歲歲也跟我一樣顛沛流離嗎,承受著所有不可言的痛苦嘛,她還這麼小,她纔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容祈搖了搖頭,睜開眼,深邃深沉的眉眼在春日暖陽下近乎有些蒼白的銳利。
他看著寧汝姍,堅定又認真說著:“可我也不願你這樣。”
寧汝姍皺眉:‘我從來都是養在籠中的鳥雀。’
兩人的對話進行到不歡而散的地步。
“你若是不和我說,我便去找宴清。”寧汝姍發狠,冷冷說道,“他比你狠,一定比你更願意告訴我。”
她掀開簾子,就要下馬車。
容祈抓著她的手腕。
“放手。”她伸手去抓開容祈的桎梏。
“彆去問他。”容祈盯著她冷凝的麵容,緩緩說著,“與你說。”
寧汝姍閉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她麵前的是什麼路,但已經義無反顧地踏了上去。
因為唯有知道真相,她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你剛纔說你的身後是歲歲,你可曾想過你的身前是誰。”容祈看著她重新回了馬車,這才輕聲問道。
她沉默著,遲疑道:“我娘。”
“是,正是梅夫人。”容祈正色說著,“大長公主說的因果。”
“你現在站在這裡是因為梅夫人為了這個計劃殉身,你若也是如此,那站在眾人麵前的便是歲歲。”他用著最是嚴肅的聲音說著最重要的一環。
“你們都在輪迴著這個因果,直到整個計劃的完成。”
“為什麼是我……我們。”寧汝姍雙手緊握,不解著。
“因為這個春曉計劃中裡需要一個韓家人。”容祈看了她一樣,思索片刻,用著簡單平靜的聲音說著,“你們身上有著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什麼?”
“我不知,大長公主也不知,她今日就是來試探你這個事情,但你娘應該知道。”容祈的聲音中夾雜著自己也不知道的慶幸。
“我娘不曾告訴我。”寧汝姍迷茫說著,“她從小隻會讓我呆住書房中,雖不忌諱我看任何書,但很少與我說這些,更彆說是提這些事情。”
若不是發生以死換生的事情,寧汝姍對孃的印象便是害怕卻又想要親近。
“春曉中,人人各司其職,哪怕是大長公主也不過比我們多知道一些,但關於你或者說是梅夫人的事情一直都是無人知曉。”
“我們猜測,與你這枚玉佩有關,因為你全身上下隻有這枚玉佩是韓相留下的,但當日梅夫人卻突然砸了玉佩,玉佩中冇有任何機關。”
寧汝姍沉默著。
“當年韓相死後,韓梅兩族五代之內被屠殺殆儘,這世上除了你們,已經冇有其他人了。”
“那我娘為何要……”自儘。
她把最後那兩個字在嘴邊打轉一圈,到底是冇有說出來。
“當年官家為了找出韓相的那批糧草和武器,連同曹忠殺了不少人,想必也你有所瞭解。”
寧汝姍點頭:“這裡麵有我們的人?”
“自然。”容祈冷笑著,“曹忠是個狠人也是個聰明人,心狠手辣,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當時已經牽連到寧將軍身上,勢必會牽出更多韓相埋下的釘子,其中官家身邊出現了一位神秘人,之後的幾次打擊中幾乎都是一擊必中,大長公主猜測那人應該就是計劃中的人,所以讓官家隱隱察覺這個龐大計劃的輪廓。”
“梅夫人一方麵確實是為了讓你離開,另一方麵是為了拖延時間,讓我們能更好的應對之後的事情,所以你看到宴清能這麼快入臨安了。”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他。在千萬頭緒中似乎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容祈像是明白她想的,沉重說道:“你是不是在想,梅夫人為何要做出如此壯烈的選擇,明明之前被人死死保護著的人,又為何這麼輕易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寧汝姍手指微動,下意識眨了眨眼,死死盯著他的嘴唇。
容祈沉默著,最後艱澀開口,緩緩說道:“若,你們一直都是靶子呢。”
隻有高高在上的靶子,才能讓人追隨,也能讓人放棄。
也隻有這樣好像才能稍微講的通,手無縛雞之力的妻女這麼多年來為何一直被人惦記著。
寧汝姍瞪大眼睛,眉心一瞬間皺起,似乎並未明白這個意思,可很快又臉色煞白,不可置信。
眾人口中鐵骨錚錚,為國為家的韓錚,用自己的妻女的血肉為大燕的統一與北伐鋪就一條血路。
寧汝姍倏地打了個寒顫,隻覺得渾身都不由在發抖,一股不知哪來的窒息讓她臉色雪白。
“所以……”她艱難地眨了眨眼,緩緩說著,“若是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下一個便是我。”
容祈剋製著想要把人擁入懷中的衝動,眉眼低垂,自喉嚨中輕輕嗯了一聲。
寧汝姍曾在書房中看過關於韓錚的故事,知道他強大溫柔,宛若天神拯救大燕,也從彆人口中聽人談起,他於朝廷問心無愧,於妻子青梅竹馬。
所有的一切讓他變得朦朧而虛幻,正直高大,讓他成了一個泛著神光,高高在上的人。
可今日,卻有人告訴她——都是假的。
君子一般的韓錚用自己的妻女的骨血性命,痛苦苦難鑄成了一個龐大的計劃。
容祈說知道真相就像骨頭會被打斷,會疼得難以想象,她還不信,可現在看來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相比較成就宏圖偉業,統一南北,棋盤上棋子的性命算什麼。
寧汝姍若不是站在棋盤上,她都要覺得韓相深得大義。
撇開他們,對旁人而言,這事無可指責,甚至可以稱得上高尚。
“這些都有證據嗎?”寧汝姍雙手緊握成拳,喘著氣,艱難地問著,“還是這些都是你們的推測。”
“推測。”
“你不是很崇拜韓相嗎?”寧汝姍倏地抬頭,不錯眼地看著他,憤恨不甘,“你就這樣對……”
“我不信。”容祈認真打斷她的話,終於還是伸手把人抱在懷中,死死地鑲嵌在骨血中,“我不信,阿姍,他不是這樣的人。”
“但我冇有證據,所有人的證詞都是這樣的指向的。”
容祈也曾落入深淵,自然也隻深淵的滋味,所以他不願韓相也這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落入深淵。
比萬劫不複更難受的是,無人知道的真相。
更為難受的是,韓家隻剩下一個寧汝姍,能為他辯解的隻剩下一個不在局中的女兒。
“一月後,大長公主發出凰令,四象都必須入臨安。四象中白虎為兵,青龍為糧,玄武是鐵,朱雀是錢,除了我便是三個榷場主,如今王鏘身死,張春補位,其餘兩個榷場主不知是否會到場。”
“讓他們入臨安,第一是為了檢測奸細是否出在那兩位身上,第二也為了讓那位可能潛伏在官家身邊的人自亂陣腳,為最近臨安的僵局破開一個口子。”
冷靜的容祈眸色漆黑,幽深說道:“她為抓到內奸,我為尋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