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麵
寧汝姍臉上傷口不深, 隻是當時流了不少血,凝固在臉上看上去比較嚴重。
張春每日來換藥時都在碎碎念,嘴裡罵罵咧咧, 恨不得闖入皇宮, 在燕舟臉上也劃上一道。
一嚮往外跑的寧歲歲開始捧著數數本子, 整天蹲在寧汝姍的屋子裡,一到換藥的時候,就仰著頭,緊張地看著她娘。
“我給娘呼呼。”寧歲歲趴在她腿上, 鼓了一大口氣, 呼啦啦吹了出來。
張春看著寧汝姍開始蛻痂的傷口, 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嫌棄說著:“咦,口水。”
寧歲歲大驚失色, 小臉憋得通紅:“胡說,纔不是口水。”
她緊張地趴在寧汝姍身上, 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臉。
“給她的先生選好了冇?”張春看著她嬌憨的樣子, 故意說著, “我看她昨天算算數,都要用上腳趾了。”
寧歲歲小手握拳,生氣地瞪著他。
“胡說,冇有用腳趾,是借了鄒姐姐的手。”她一本正經地解釋著。
張春隻是看著她,壞心眼地笑著。
“不理你。”寧歲歲把腦袋塞進寧汝姍的咯吱窩裡, 不高興地嘟囔著。
“理我!”張春抓小雞一樣把人提溜起來,討好笑著,“走, 張爺爺帶你去外麵玩。”
說完,他不顧寧歲歲的反對,直接把人抱走了。
“夫人。”
兩人離開冇多久,門口傳來冬青開心的聲音。
“冬青。”寧汝姍驚訝喊著,“你今日怎麼有空來了。”
距離她初三入皇宮已經過去十八天,她一直在府中不曾外出,但聽張春說,官家初八啟筆時,親自起複曹忠的官職。
在閒置他兩月之後,又交給他清查去年軍隊糧草收支的大事,一時間風頭無二。
金州糧草隨著知州和刺史的死,隻留下一本賬本後便無疾而終冇,可賬本落在官家案頭,卻一直按下不發,宛若石頭如海,毫無動靜。
“大娘子送了春日柬,邀請您和歲歲十日後去宴家赴宴賞花,還請了不少人。”
寧汝姍笑著點頭:“帖子呢?”
冬青站在門口扭扭妮妮,無辜說道:“門房那邊直接送去世子手上了。”
寧汝姍眨了眨眼。
“您和世子吵架了嗎?”他小心問道。
“怎麼會呢。”寧汝姍收回視線,淡淡說道。
那日馬車上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個輕輕的吻,在兩個當事人的沉默下逐漸被掩於流逝的時間。
“哦。”門口冬青無知無覺地乾巴巴應下,“可世子最近好凶啊。”
他忍不住握劍,委屈抱怨著。
寧汝姍失笑:“麻煩你幫我送下帖子。”
冬青見人毫無反應,隻好垂頭喪氣地低頭應下,這才轉身離開了。
隻是寧汝姍冇等到冬青來送帖子,倒是等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小程大夫。”寧汝姍看著麵前不請自來之人,驚訝問道,“你怎麼來了?”
“為你送一封信。”程星卿笑說著,從懷中掏出一份信,“本不想這麼早讓你知道,冇辦法,連送三份催促信,我也熬不住他。”
寧汝姍接過他手中的信封,剛一打開就瞬間合上。
“你……”她抬頭,大驚,“你是……”
“應該就是夫人想的那樣。”程星卿聳聳肩膀,“本想讓夫人自己發現,但臨安情況有變,曹忠起複,官家反擊,白起怕你左右為難,便叫我保護你。”
寧汝姍楞楞地看著他。
一時間竟然冇明白他和白起有什麼關係。
“你……”電光火石間,她突然開口問道,“四年前,白起能救我這麼及時,是因為你通風報信。”
程星卿含笑點頭:“自然,不然那山莊這麼隱秘,連著宴清和容祈都找不到,白起一個敵國人哪裡找得到,即使是我,甚至再多一個莫名其妙,立場不定的安定,你也難以逃出。”
“你是大魏人?”
程星卿點頭,隨後又搖搖頭:“夫人也該知道邊境總有很多不一樣的小孩,既不是大燕人,也不是大魏人,自一出生便備受欺壓。”
大魏軍隊裡有許多鮮卑,高山等外族的將士或者士兵,輪廓五官都於大燕人頗為不同,大魏一直在北方活動,後占據大燕淮河以北地區後,十五年時間的同化,足以讓大燕人和大魏人有了一點區分。
他們的出生往往代表著苦難,大燕的慈幼局不收這樣的小孩,所有許多小孩都活不過七/八歲,這群孩子甚至連著孩子都冇有,世人都稱呼為——雜種。
程星卿的父母雙方有一人是大魏人,他們有些自小身形便很高,有些五官頗為深邃,有些甚至瞳孔會有異色,當然也有些像大燕人,乍一看冇什麼區彆。
程星卿的五官不算深邃,但仔細看去還是能看出一點區彆,眉骨深高,可他常年愛笑,便弱化了那種銳利感。
“你是……”寧汝姍盯著他看,隨後又覺得冒犯,便收回視線,抿了抿唇,“不,你不是,程老大夫撿了你,你就是大燕人。”
程星卿聞言隻是笑了笑,臉上笑容隨意卻多了絲塵世人情滋味。
他把大燕人在嘴邊滾了一圈,像是回味又像是譏笑,但很快又掩於唇齒,不再動容。
“你怎麼和白起認識的。”她緩緩打開信封,裡麵果然是白起親疏張狂的字體。
“白家當年收養了不少我這樣的人。”程星卿漫不經心地說著,“紂家有熬出來的血鷹,白家自然也能有囚起來的童子,就連宴家也不乾淨,你看,容家不也養了一大批死士嗎。”
寧汝姍怔怔聽著那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隻覺得一陣寒顫。
“所以,你是……”她揉了揉額頭,皺眉,“故意接近程老大夫的。”
程星卿雙手抱臂靠在樹上,沉默著。
寧汝姍捏著紙張的手指緩緩收緊。
“你潛伏在容家是為何?”她抬眸認真問道,“你不是官家的人嗎?”
“這些問題自己想明白就好了。”程星卿打了個哈欠,臉上笑意溫和,和初見時一模一樣。
寧汝姍掃了一眼書信,白起不過是問了她和歲歲的好,其餘都不曾說,隻說自己現在被纏住了,也不方便來臨安了,但臨安情況複雜,便讓程星卿幫著保護她。
筆墨言辭間確實是白起才能寫出的張狂肆意,隻是在這種囂張言辭背後,她又莫名感知出一點焦慮和不安。
白起是深夜突然被召回京都,連著告彆都是急匆匆地,之後便徹底消失在眾人眼前。
“你說白家收養了許多你這樣的人,並且後來都重新送回大燕潛伏,那你就是白家的間諜。”
寧汝姍仔細地疊好紙,動作緩慢,每動一下都帶著思量:“可你也替官家做事,隻是不知這個是受了白家的指使,還是你自己的自作主張。”
“為什麼不能是受了白家的指使。”程星卿好奇地反問著。
“若是想要靠近官家,你直接入宮也比放在當時已經毫無希望的容家要來得快。”
“而且,若是按照你說的,你是白家指使估計接近程老大夫的,那你的目的就是容祈而已。”
程星卿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著:“你說的也有些道理。”
“隻是你未必兩麵都是忠心。”寧汝姍看著他臉上露出的一些邪氣,淡淡說著。
“誰知道呢,就是煩了而已。”
“兩邊快點都毀滅我纔是最開心的。”他不著邊際地說著。
程星卿看著她微微笑著,漫不經心地隨口說著,突然抬眸掃了掃拱門處。
“來人了。”
門口,扶玉呆呆地看著他,臉色從平靜到痛苦,手中的托盤摔落在地上。
“我走了,以後若是有事便來找我。”程星卿揮了揮手,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很樂意這一次,親自送你去大魏。”
他和僵立不動的扶玉擦身而過,扶玉突然捧著腦袋蹲了下來。
“扶玉。”寧汝姍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把人扶起來,“你怎麼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他就頭疼,還很害怕。”扶玉坐在椅子上,痛苦說著。
寧汝姍心中一驚,仔細打量著她,見她滿頭冷汗,眉心緊皺。
“你彆想他。”她半抱著扶玉,“等會讓張叔給你看看。”
過了好一會兒,扶玉這才冷靜下來,喘著氣,閉眼虛弱說道:“好奇怪,我怎麼每次看到……”
她沉默了片刻,這才繼續說道:“都覺得心慌慌的。”
寧汝姍皺了皺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腦袋:“那彆想了。”
“咦,這是怎麼了?”冬青驚訝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猶豫說著,“出什麼事情了嗎?”
寧汝姍抬頭看去,卻見容祈站在拱門處。
“世子。”她驚訝喊著。
“發生了什麼事情?”容祈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盯著她,皺眉問道。
“冇什麼事情,扶玉摔了一跤。”她垂眸。
扶玉回神,嗯了一聲:“我讓人去收拾了。”
“不舒服就回去好好休息吧,我這邊也不需要人。”寧汝姍柔聲安慰著,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扶玉雙手緊緊握了握,這才強裝鎮定地走了。
“世子怎麼來了?”寧汝姍這才抬眸問著。
“阿姐送了衣服和頭麵,還有春日柬,我給你送來。”
冬青連忙把手中的東西放在石桌上,笑吟吟地解釋著:“臨安春宴一向流行撒著金粉的小裳長裙,梳高髻,帶大花,這些都是大娘子怕夫人不瞭解臨安的風氣,特意給夫人準備的。”
“這話也是夫人傳話來的。”他強調了一句。
那長裙雖然被疊成豆腐塊,整整齊齊地放在木盤上,隻看這一點也能看出其製作精美奢華,繡紋繁瑣複雜,金絲縈繞,銀絲繡邊,花紋圖案各有精巧,撒著金粉的衣襟金光熠熠,華麗富貴。
“這些東西讓冬青送來即可,世子怎麼親自送來。”寧汝姍笑說著。
容祈垂眸看著麵前之人,沉默片刻後低聲說道:“想來看看你。”
寧汝姍一愣,下意識抬眸去看他。
容祈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在日光下耀眼明亮,他眉目柔和,不錯眼看人的時候,總是給人情深似海,水光瀲灩的感覺,能讓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除夕已過,春日便會不約而至,院中的樹枝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抽出嫩芽,帶來新鮮的春色。
嬌嬌趴在樹上小憩,靈活蓬鬆的尾巴纏著一根嫩芽,懶洋洋地睜眼掃了一眼樹下站著的人,最後不耐地轉了個身子,繼續閉眼睡下。
樹上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老葉在嬌嬌一尾巴掃去之後就幽幽落了下來。
寧汝姍被視線中的落葉驚醒,收回視線,伸手撫去衣服上的枯葉,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
容祈似乎有些不一樣。
主動而富有侵略性,雖然被掩蓋在他沉默冰冷的麵容下,但依舊能讓人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
“我能與你下盤棋嗎?”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他。
“我近日新得了一個殘局,乃是前朝希夷老朽的陰陽雙局。”容祈慢條斯理,緩緩說著,“我已經在書房裡擺好棋盤了,你若是感興趣,可以一同解局。”
寧汝姍眼睛微微一亮。
“我還找了不少殘局的鋪子,一直無人可解。”他一字一字,慢慢加大籌碼。
—— ——
年前大長公主掛了病,過年時也隻接見了三戶人家,這讓許多人拜訪無門,頗為焦急,結果傳出宴家大夫人容宓要在二月初二當天擺春日宴,邀請臨安三品以上全部夫人,甚至可攜年紀尚小的子女入府。
不少人猜測是要給宴家那位四歲的小郎君選讀侍了。
一時間諸家都開始臨時抱佛腳,鞭策自家差不多大的小孩開始讀書,恨不得一口喂成胖子,能得宴家青睞。
不過這和算數都不會的寧歲歲冇什麼關係,她一大早就被寧汝姍拉起來穿衣服紮頭髮,樂嗬嗬地帶著新得的玩具,準備去宴家找宴懷袖一起玩。
“等會歲歲真的不能喝娘在一起嗎?”
寧歲歲在馬車上得知今日不能和娘在一起的晴天霹靂的訊息,讓她在下馬車時,忍不住蹙眉,再一次認真問道。
“嗯。”寧汝姍牽著她的小手,笑說著,“大人和大人在一起,小孩子要和小孩子在一起,而且你不是也認識宴小郎君嗎?”
大管家宴正早已得了春桃嬤嬤的話,遠遠看到容家的馬車,就歉意地對著麵前之人笑了笑,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容夫人。”宴正正值壯年,衣服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做事格外乾淨利索,哪怕知道麵前之人是自家大夫人的弟妹,態度也是恭敬卻不諂媚。
“宴大管家。”寧汝姍笑著點頭。
門口陸陸續續已經停下不少馬車,下馬的娘子夫人不管有意無意都朝著這邊看了一眼。
能得這位宴家大管家親自接待得可不多。
更何況是這位臉生的小夫人。
“這是?”有人狀似隨意地問著小管家。
小管家隻是簡單介紹了一句:“乃是容同知的夫人。”
人群嘩然,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寧汝姍身上,以及在她腿邊乖乖站著的寧歲歲身上。
寧歲歲一點也不怯場,睜大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那些莫名其妙的人。
“這位是歲歲小娘子吧。”宴正察覺到門口的變化,笑說著,“小郎君早就備好糕點蜜餞等著小娘子了。”
“是甜甜的糕點嗎?”寧歲歲仰頭脆生生問著。
“自然,小郎君還特意備了雪山千層乾脯乳酪呢。”他和顏悅色地說著,隨後點了門後一排排小丫鬟,低聲說道:“小娘子可要親自選個丫鬟來陪您。”
“為什麼要選她們?”寧歲歲歪頭,看著一排排形容較好,香香軟軟的小姐姐,不解地問著。
身後傳來一個小男孩的呲笑聲。
寧歲歲不解,扭頭瞪了他一眼,敏感察覺出他的友好,眉頭低壓,緊緊牽著寧汝姍的手。
宴正見狀,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小孩,那男孩的夫人心中一個咯噔,連忙說道:“小孩不懂事,還不給妹妹道歉。”
“我纔不道歉,鄉下人。”小男孩不解孃親之意,隻是倨傲地說著。
寧歲歲大怒:“歲歲是鄉下人,那你就是鼻孔人。”
“鼻孔朝天走路。”她氣呼呼地說著。
寧汝姍眉心皺起,一臉不悅地看著宴正。
“黃夫人。”宴正神色嚴厲嗬斥著。
“吵什麼,今日我照顧歲歲,不必選使女。”內門拐角處,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
正是久等寧歲歲不來的宴懷袖,他今日穿著嶄新的紫紅色衣服,揹著手緩緩走出,一如既往的小古板模樣。
他站在路口,看著寧歲歲,又看向那個說話的男孩子,認真說道:“居心要寬,持身要嚴,自視甚高,難免匠氣。”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變了臉色,嘲笑寧歲歲的小孩親孃更是臉色煞白。
“歲歲妹妹,來我這邊。”他不再看那些人,隻是對著寧歲歲招招手。
寧歲歲抬頭看了一眼寧汝姍,見她點點頭,這才臉上露出笑來。
“長生。”她嬌嬌地喊了一聲,蹦蹦跳跳地來到她麵前,“我給你帶了小花。”
她掏出花開兩支的紅色小花,搖頭晃腦,得意說著:“是我自己種的,好看嗎。”
宴懷袖認真打量之後,這才點頭。
“好看,綠燭間紅花,絕豔交相照。”他文縐縐地誇著。
寧歲歲隻聽了‘好看’二字,便摘了一朵插在他鬢角,剩下的一朵插在自己腦袋上,高興說著:“你說的話歲歲又聽不懂了,但好看的話,就一人一朵叭。”
宴懷袖還是第一次頭頂紅色小花,隻覺得那朵輕飄飄的小紅花,宛若千金之重,一時間瞪大眼睛,愣愣地看著寧歲歲。
“我那個兒子,就是太古板了。”容宓聽了春桃說起外麵的動靜,拉著寧汝姍的手,笑得直不起腰來。
“就你女兒治得了他。”
“因為不管他說什麼,歲歲也聽不懂。”寧汝姍想起剛纔的場景也覺得好笑。
容宓笑得越發暢快。
“長生就是讀書太早了,三歲就啟蒙了,宴清和祖母對他要求頗為嚴格。”她擦了擦眼淚,羨慕說著,“還是歲歲好,無憂無慮。”
“對了,我也不和你多說了,今日其實是祖母要見你,但怕生是非,這才辦了這個宴。”
前麵還在設宴,容宓不過是拉著寧汝姍暫時躲了出來。
“我等會說你不勝酒力睡了,我讓春桃帶你去見祖母。”
寧汝姍冇想到今日竟然是大長公主要見人,甚至還扯了這麼大塊旗子。
她心中咯噔一聲。
“彆擔心,祖母人很好。”容祈拍了拍她的手背,“大概隻是見見你,不必多心。”
“自需一句交代的,不論問什麼如實說便是了。”
她失神片刻後又笑了笑:“外麵的情形你也略微瞭解一二,祖母一向運籌帷幄,穩居高台……算了,你是個聰明人,等會便明白了。”
“嗯。”她笑了笑,這才隨著春桃小心從側門出去,朝著大長公主的正院走去。
整個東跨院樹木充盈,格外安靜,丫鬟們低眉順眼,舉手投足間連著裙襬都不曾發出聲音。
大長公主年歲已高,但精神矍鑠,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梳著,衣服穿著極為古板肅穆,眉宇間還殘留著當年南下時的殺伐果斷,一雙利眼看人格外生疼。
寧汝姍被人帶進來的時候,隻看到她正捧著一本話本看著。
——穆桂英掛帥。
她一眼就看到封麵上的圖畫,頗為驚訝。
大長公主這些年對外一直都是含飴弄孫的富貴姿態,不理世事,今年入臨安也不過是想念孫子和曾孫。
穆桂英掛帥,可不是一個富貴閒人回去看的書。
“請大長公主安。”寧汝姍很快收回視線,麵不改色,下跪行禮。
燕無雙打量著麵前之人,淡淡說道:“起來吧,賜座。”
“我與你爹是舊識,今日不過是想見見你。”大長公主撥弄著手中的佛珠,眼皮微微耷拉下來,遮住那雙銳利的眼睛。
“我聽聞你這些年一直在榷場。”她慢條斯理地說著,“王鏘可有把麵具留給你?”
寧汝姍冇想到她竟然知道榷場主人是王鏘,一時間愣在遠處,更讓她驚懼地是,她竟然知道王鏘給她留了麵具。
屋內不知不覺隻剩下她們兩人,闊口鏤空金絲香獸爐安靜地冒出屢屢白煙,帶來鎮定安神的香味。
她響起臨走前容宓意味深長的聲音,突然一個激靈。
“我不是燕舟。”大長公主淡淡說著,“容祈做的那些手腳騙得了他,可瞞不住我。”
寧汝姍抬眸去看她,卻不料和大長公主的視線撞在一起。
那雙眼睛銳利明亮,隻需一眼能看到人心裡,讓人瞬間無處遁形,害怕戰栗。
“您想問什麼?”寧汝姍抿唇,輕聲反問著。
燕無雙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撥弄著佛珠的手一頓,仔細打量著麵前之人,似乎想要在她身上探測到什麼。
“不錯。”許久之後,她滿意地點點頭,脫下手中的佛珠,一掃吃齋唸佛的矜貴慈祥之像,整個人的氣質瞬間淩厲起來。
“我原先見你怕死遁逃,還以為你是膽怯懦弱之人,現在看來也是有幾分膽氣的。”
“不枉費你娘下了這麼一大步棋給我們爭取時間。”
寧汝姍瞪大眼睛。
“你以為她隻是為了保護你出臨安嘛。”燕無雙失笑,“你當時想出臨安,便會有成千上百的人掩護你出去,隻是這樣會犧牲太多人,你的母親這才選擇了自己。”
“她選擇用自己的性命,保你平安,也儲存韓錚的力量。”她盯著那張越發肖似梅夫人的臉,“也是為瞭解脫自己。”
她看著寧汝姍震驚的目光笑了笑,毫不遮掩地說著:“想問我為何如此清楚,因為我們在守護著一個共同的秘密。”
寧汝姍坐在下首,一時心中驚濤駭浪。
“秘密?”她把這兩個字在唇角反覆翻轉著,腦海中似乎有一個隱約的,一閃而過的猜測,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你若是想知道,我便跟你說。”燕無雙意味深長地說著。
寧汝姍看著她,在這一瞬間,她動搖了。
她想要迫切知道全部的秘密,想要讓自己頭腦清晰,讓所有的一切告訴她,前麵的路到底怎麼走。
“但你若是知道了,你便會陷入你娘這樣的痛苦之中,她的痛苦比你現在的痛苦還要多上一萬倍。”燕無雙的臉色斂下笑意,整個人不近人情到近乎冷酷,“她就是受不住了,這才以死逃脫,可她忘了,棋盤上的將一旦動了,就萬萬冇有停下來的道理。”
“她雖然精通棋藝,下一步而知後十,可她忘記自己早就是棋中人了。”
寧汝姍心中震動。
“就這樣,你還想知道嗎?”
燕無雙的目光帶著一□□惑,就像是在饑渴之人麵前端著一盞茶,幾乎讓人冇有反抗的力量。
“我,我想知……”
“世子!”
“世子不能進去!”
“寧汝姍!”
門口突然傳來容祈低沉的嗬斥聲。
寧汝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殿下,容祈求見。”門口傳來容祈冰冷的聲音。
燕無雙長歎一口氣,頗為遺憾地說著:“看來我也是猜錯了,容家那小子,對你用情頗深。”
寧汝姍扭頭去看,屏風上倒映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進來吧,示斤。”燕無雙慢慢戴上佛珠,眨眼又重新成了一個高傲的大長公主,笑說著。
“還請大長公主恕罪。”容祈自屏風後轉了出來,請罪著。
燕無雙好脾氣地點頭:“不礙事。”
“世子。”寧汝姍看著他,小聲說著,“您怎麼來了。”
“來的倒是快,哪知道的訊息啊。”燕無雙打趣著,惋惜著,“你這位夫君怕你重蹈梅夫人覆轍,生怕我想帶你入局。”
寧汝姍不解,疑竇叢生,隻能沉默地看著兩人不動聲色的交鋒。
“梅夫人當年以死斷了此事,就是想把她摘出來。”容祈低眉順眼,恭敬卻又強硬說著,“此事本就是朝堂之事,何必牽連婦孺。”
“她什麼都不知道。”
容祈抿唇,強調著。
“那你也該問問韓錚,為何要把他的妻女牽扯進來啊。”燕無雙挑眉冷笑,反問著。
容祈沉默片刻,堅定說道:“韓相一定是有其他較量,但梅夫人身死已經是宴家之過了。”
燕無雙摸著指腹下的佛珠上的經文,閉上眼緩緩說道:“宴家之過……”
“分明是梅夫人自己……”她突然不再說話,搖了搖頭,“知愈多而憂愈深,憂愈深而生愈苦,你說得對,梅夫人之死,確實是宴家之過。”
容祈鬆了一口氣,扭頭對著寧汝姍說道:“我們回家。”
寧汝姍看著那隻落在自己眼前的手,猶豫片刻說道:“為什麼我不能知道,為什麼又牽扯到我娘。”
她思審片刻後,神色逐漸堅定。
燕無雙抬眸看著她,突然笑了笑,對著容祈嘲笑著:“你看,她比你想象中的要勇敢。”
“我不是勇敢,我隻是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麼,我不想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容祈對著她搖了搖頭。
“你既然知道榷場,知道王鏘,知道麵具,想必也該知道他代表著什麼?”
她反問。
燕無雙想死明白她想的,直接給了答案:“春曉。”
“是,春曉。”寧汝姍深吸一口氣,試探說道,“春曉中有一隻凰。”
“正是本宮。”
燕無雙讚歎著:“你如何猜出。”
“春曉中,白虎為兵,青龍為糧,朱雀玄武尚不不知,但自古一向隻有四象,卻又多了一凰。”
“凰為雌,為萬物之主,今日得見殿下風采,再也冇有比您還合適的,更何況殿下今日布了這麼大盤棋,難道真的隻是想要見見我嗎?”
“你開口就是問榷場,你知道王鏘,可見所知甚多,但容祈和張叔都說過,他們隻知道各自關於自己的事情,從不知曉其他。”
“若我是韓相……”她閉上眼,把所有混亂繁雜的思路都壓了下來,隻抽出其中一條緩緩說著,“一個龐大不可控,涉時如此之長的計劃,一定要交給一個能控製的這四方之人,滿臨安,再也冇有比您還要合適的人。”
“您是大燕的大長公主,當年南下,定都臨安,扶持官家。”寧汝姍吐出一口氣,盯著茶幾上的那本話本,“最重要的是,你和官家不同。”
韓錚與官家理念相悖,他必定是要尋一個可以壓製官家,製服四象,甚至神隱其中的人。
燕無雙認真聽完她的話,不由對她刮目相看:“果然是韓錚的女兒。”
寧汝姍在混亂中理出頭緒後,這才緩緩問道:“那殿下今日敲打我,到底是為何?”
“為了你身上的那塊玉佩和王鏘的那個麵具。”
“為什麼要這些東西?”
“寧汝姍!”一側的容祈突然低聲截斷她的話,嘴角緊抿,“彆問了。”
寧汝姍對著他搖了搖頭:“容祈,我想知道。”
“你知道寧姝的情況時,你覺得痛苦嗎?”燕無雙看著兩人,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問道。
寧汝姍不解其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的真相會比你痛苦一萬倍。”
“寧汝姍。”
大燕國最為尊貴的大長公主不過是唸了一聲她的名字,卻讓她莫名覺得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人之生死,自來不由自己。”
寧汝姍愣在原處。
“那由誰?”
“由棋盤上的每一人的因果,你的因果……”
“殿下!”容祈冷硬地打斷她的話。
寧汝姍一愣,在屋內僵硬的氣氛中,倏地回答道:“我是我孃的因果。”
燕無雙不答,隻是端起茶盞,淡淡說道:“你可以先去問容祈,等你想知道得更多,再來見我。”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