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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後我懷了白月光的崽 06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6:27

入宮

今日來傳旨的不是安定, 那內侍黃門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可句句都是機鋒,寧汝姍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應付著。

“小彆三年, 臨安一如既往, 夫人卻是風采更甚。”

“夫人怎麼不在容家居住。”

“聽聞夫人膝下如今有一個三歲的小女孩。”

官家深居內宮卻已經把所有事情都瞭然於胸, 藉著傳旨黃門的嘴淡淡地點了出來,警告之意頗為濃重。

他也並不需要寧汝姍的回答,隻讓傳旨黃門高高在上地來,趾高氣昂地走, 卻不料, 黃門在出門後啪嘰一聲, 重重摔倒在地上。

這一摔,直接磕壞了兩個門牙,臉上都是血不說, 應著從台階上滾下來,連著衣服都被摩擦破了, 手掌血淋淋的。

“嗤, 狗仗人勢。”院中樹下, 張春看著他狼狽地起身,掩麵而去,這才收了手中的石頭,冷笑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癟崽子,大年初二, 給他不痛快。

張春走在小院小徑中,經過一個拐彎口時,突然被人抱住小腿。

“抓住了!”穿著粉色衣服的小糰子大喊著。

寧歲歲仰著頭笑眯眯地說著:“張爺爺, 我們今天出去玩好不好。”

張春整天帶著寧歲歲街頭巷尾出去玩,寧歲歲喜歡得不得了。

“不去見你的容叔叔了。”張春把人抱起來,強忍著陰陽怪氣酸道。

寧歲歲隻是咧嘴傻笑,小臉肉嘟嘟的。

“想去哪裡玩?”張春假裝神色冷靜。

“那天看到有一個人石頭壓在身上,然後用錘子打他。”寧歲歲意猶未儘,“隔壁還有一隻小猴子,歲歲想看看。”

“帶錢了嗎?”張春一本正經地問著。

寧歲歲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小香囊,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地點點頭。

等著一老一少離開花園小徑後,假山後麵便繞出兩人。

正是容祈和冬青。

“世子讓歲歲把人騙出門做什麼?”冬青驚訝地問著。

容祈臉色雪白,披著雙層狐毛大氅,眉目銳利,唇色青白,帶著大病未愈的憔悴。

“不然我前腳去找寧汝姍,他後腳就要把我把人趕走了。”容祈無奈說著。

冬青仔細想了想,認真點點頭:“確實。”

容祈看了眼簡單雅緻的小徑,往後便是內院,往前便是大堂。

他攏了攏披風,朝著大堂走去。

“也不知官家請夫人入宮做什麼,還不準世子一起去。”冬青跟在他身後,疑惑問著,“總覺得冇好事。”

“前腳曹忠官複原職,後腳宣夫人入宮。”

大堂內,寧汝姍沉默地坐在堂中,因為傳旨黃門傳得是口諭,也冇有聖旨,隻留下一隻梅花鳳簪。

她離開前的那一夜,在母親墓前被人綁走,帶走她的人正是官家。

若是當時白起冇有來,她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逃出來。

這趟宮對她而言不亞於龍潭虎穴。

“夫人。”

寧汝姍抬頭,就看到容祈站在台階下,漆黑如墨的頭髮被一根碧玉簪隨意挽起,披著雪白色的狐毛大氅,雖然臉色蒼白,但如刷子般的兩道劍眉被襯托得如炭色銳利。

“世子。”她起身,麵色如常,“外麵冷,進來吧。”

“你是因為明日的事來的?”寧汝姍待人坐下後問道。

容祈點頭。

“官家與你說何時入宮?”

“明日未時。”

“可有說是什麼名義。”

寧汝姍搖搖頭,反而問道:“寧家現在還好嗎?”

容祈微微歎了一口氣,隨後搖搖頭:“寧姝入宮當了富榮公主的侍讀,寧夫人一直在相國寺為寧將軍祈福,至今不曾出來。”

寧汝姍一愣,隨後皺眉,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容祈。

“官家怎可這麼對寧家!”

她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怒容,雙拳緊握。

寧翌海是為襄陽而死,寧家如今隻剩下一對孤兒寡母,不說加官進爵,也該是衣食無憂,現在卻藉著各種名義被囚禁起來,簡直是令人心寒。

容祈沉默著不說話。

“官家藉著寧家的名義來讓你入宮。”他等了片刻,這才繼續問道。

“嗯。”寧汝姍淡淡說著,“打算給爹立碑。”

人死了四年,纔想起給人立碑,分明是醉溫之意不在酒。

寧汝姍閉上眼,強壓著怒氣這纔沒有失態。

她已經不再是三年前被養在深閨的女孩,自正乾二十五年冬天開始,她喜歡的,在意的,依戀的,被一件件打碎,一點點染上無數人的鮮血。

這樣深刻近乎入骨的經曆甚至開始讓她懷疑。

韓錚,寧翌海,王鏘等等所有人,他們為了大燕不顧一切,可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寧可戰死守社稷,不願拱手讓江山。

可他們的上位者卻在背後捅刀,讓他們腹背受敵,壯誌難酬,遺憾身死。

“我明日送你入宮。”容祈注視著強忍著悲憤的寧汝姍,低聲說著,“不要露出這樣的神色。”

坐在一側的容祈手指微動,猶豫片刻,還是冇有搭上她的手背,安撫著她顫動的手指。

“這些年官家疑心越重,你若是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必定不會讓你好過。”容祈低聲說著。

寧汝姍輕輕嗯了一聲。

“他尋你無非還是因為韓相的事情。”容祈仔細分析著,“官家一直堅信韓相當年私藏了一批糧草武器,你隻需一問三不知即可。”

“官家為何執意相信有這個東西。”寧汝姍問道。

雖然確實有一批藉著榷場的名義私下籌備的那匹東西,卻不是韓相私藏的,而是張春當年一氣之下自己帶走的。

容祈搖頭。

“宴清也會在宮中照應你的。”他安慰著,“你隻需謹言慎行,之後我們不會讓他再來找你的麻煩。”

寧汝姍抬眸去看他,思索著剛纔那句話,眼波微動。

“你和宴家……”她緩緩說著,“聯手了。”

容祈手指微動,但也爽快點頭:“嗯。”

“哦。”寧汝姍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話。

冬青見兩人沉默下來,連忙開口圓場:“夫人吃早食了嗎?”

寧汝姍搖搖頭。

冬青眼睛一亮,按劍激動說著:“我們世子也還未吃呢,不如一起?”

“你還未吃飯?”寧汝姍側首,驚訝問著。

還差半個時辰便到巳時了。

容祈搖了搖頭。

“世子昨夜一晚上冇睡呢,早上冇胃口,這才一直冇吃的。”冬青熱情地解釋著,“我讓人去端過來,兩位一起用膳。”

“你一晚上冇睡?”寧汝姍冇有搭理冬青,反而皺眉問著容祈,猶豫說道,“是那個釘子的問題嗎?”

“不……”

冬青膽大包天地直接伸手指捅了捅容祈的背。

容祈到嘴邊的話鬼使神差地嚥了下去,眉眼低垂,盯著寧汝姍裙襬下的藍色花紋,耳朵不由微紅:“嗯。”

他昨夜未睡,一半確實是因為傷口疼痛難忍,可另一半也是因為在處理公務。

“那釘子足足有這麼長呢。”冬青見縫插針地比劃著,嘴裡煞有其事地說著,“拔出來的時候,留了兩臉盆的血,昨天晚上還止不住血呢。”

昨夜確實因為處理了太多公務,誰知一起來,傷口馬上崩裂開,瞬間染紅了衣服。

——我也冇騙人。

冬青眼珠子一轉,安慰著自己說著。

寧汝姍聞言眉頭不由皺起。

“那你現在不去休息,過來做什麼。”她頗為擔憂地說著。

“還不是因為聽說官家尋……”

容祈實在受不了冬青的顛倒黑白,不得不咳嗽一聲,斜了一眼冬青,提醒他收斂點,這才止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冬青失望地閉上嘴。

——借病示弱!多好的藉口啊!

寧汝姍皺眉,聽懂了冬青未竟之語。

冇了插科打諢的冬青在中間絮絮叨叨,屋內的氣氛冷得迅速。

“一起用膳嗎?”容祈耳朵微紅,大概是騙了人,連著目光都不敢時時和人對視著,眉眼低垂,低聲問道。

寧汝姍看著他藏不住的期待目光,到嘴邊的拒絕卻是說不出來,猶豫一會兒,緩緩點頭。

冬青大喜:“我馬上讓人送飯過來。”

“不必了,我早上做了白粥和包子還有春捲,世子吃嗎。”寧汝姍起身喚了聲門口的丫鬟,“看看廚房裡豆漿還有嗎,讓人再備一份糕點和糖漿來。”

容祈聽著,眼睛微亮。

很快,丫鬟就帶著飄著熱氣的早點送到一側的抱廈中。

寧汝姍坐在一側沉默地吃著飯。

這是兩人重逢後,容祈第一次和她吃飯,隻有他們兩個人,氣氛和諧溫柔,恍惚間竟然覺得像是回到三年前的容府,一時間不知從而下筷。

他開始眷戀這樣的片刻,生怕提起筷子就打破這樣的幻境。

“你,不舒服嗎?”寧汝姍見他不動筷,心中一個咯噔,想除夕之夜,他也是這樣一直沉默地坐著,不曾動過筷子。

“不,不是。”容祈被她澄澈明亮的目光注視著,心中那點奢望的,不見天光的想法就像見了太陽,倏地消失不見了。

他不由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

這樣含糊躲避的表現反而讓寧汝姍心中一驚,以為他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唯恐傷了自尊。

容祈身上的釘子畢竟因自己而起,那枚泛著青色的烏釘總是時不時浮現在自己眼前,連帶著剛纔冬青繪聲繪色的表述,都不由在腦海中逐漸形成畫麵。

“我找個丫鬟來吧。”她委婉說著。

容祈蹙眉看她。

寧汝姍知道他心氣高,以為這話是觸了逆鱗,心中苦惱,猶豫了片刻,便又改口,小心說道:“你的手如果不方便,找個人喂……”

“冇有。”容祈見她冇有察覺出自己的小心思,匆忙打斷她的話,伸手去拿筷子,卻不料牽動傷口,疼得手指一動,直接把筷子打翻在地上。

寧汝姍一臉瞭然。

“不是這個原因。”被意外打亂了陣腳的容祈耳朵泛出紅意,強裝鎮定地解釋著。

“大概是筷子太滑了。”她替人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嘴裡柔聲安慰著。

容祈坐在圓凳上,也不知哪來的喪氣,隻能沉默地坐著。

就在這個事情,一直站在角落裡裝死的冬青,輕輕說道:“世子身上好大七個洞啊。”

“閉嘴。”容祈不悅嗬斥著。

冬青微歎了一口氣,幽幽掃了寧汝姍一眼,最後低眉順眼地站著。

寧汝姍見身側之人嘴角緊抿,神情惱怒,一個人生氣地低著頭,看著又覺得有些可憐。

她想起之前眼睛還未恢複時,容祈就一直冷漠地拒絕彆人靠近,驕傲自有底線,從不願示弱與人。

她接過丫鬟重新遞來的筷子,放在他手邊。

容祈一抬手,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七顆釘子有一刻靠近右側胸腔,有時坐久了再一動,就會忍不住抽痛。

雖然他一向能忍,可手指下意識的反應卻是騙不了人。

寧汝姍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阻了筷子再一次落地,猶豫片刻說道:“不如,我喂世子吃飯?”

其實這話一說話,她便有些後悔。

容祈在瞬間,倏地抬頭,一雙漆黑的眼睛還帶著揮之不去的錯愕,不錯眼地盯著寧汝姍。

“算了,還是讓冬青來吧。”寧汝姍被他看得後脖頸汗毛豎起,立馬反悔著。

角落裡的冬青再一次輕輕說道:“世子打人很疼的。”

寧汝姍此刻隻覺得壓著的這雙筷子宛若燙手的山芋,縮也不是,不縮也不是,一時間僵在原處,隻覺得尷尬。

大概會拒絕吧。

她在心中隻想拉著一塊帕子,把自己的臉蓋著。

容祈這樣的性子,纔不會莫名示弱。

容祈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深邃黝黑,繾綣閃耀,看著她糾結猶豫的神色,鬼使神差想起冬青在書房裡出的鬼主意。

——“夫人脾氣這麼好,世子隻要藉機裝病示弱,嘻嘻,萬一夫人就不生氣了呢。”

——“話本裡都是這麼演的,一點也不會錯。”

冬青信誓旦旦的聲音還在耳邊飄蕩,他在此刻活像被冬青附身,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卻也隻敢輕聲嗯了一聲,視線隻敢落在寧汝姍的下巴處。

寧汝姍震驚抬頭,看著麵前麵不改色之人。

“不行嗎?”容祈看著她的反應,眸光失落,睫毛微微下垂,顯得失落,又帶著強裝鎮定的平靜,隻是手指微動,慢慢握拳。

——她原來是隨口說說啊。

——冬青死定了。

他抿唇,遷怒想著。

——無師自通!好樣的!

完全不知大難臨頭的冬青暗暗握拳打氣著。

“我自己來吧。”容祈連著脖頸都覺得滾燙,幸好穿著厚衣服,這纔沒有露出怯來,他見寧汝姍一直不說話,便沮喪地自己伸手去拿筷子,眉心緊皺。

寧汝姍一個激靈回神,下意識按住他的筷子。

“不,還是我來吧。”寧汝姍微微歎了一口氣。

她認命地拿起一側的湯勺,平複著內心莫名的躁動:“世子是打算喝粥還是喝豆漿。”

“粥。”容祈盯著那隻捏著湯勺的細白柔嫩手指,隻覺得渾身難忍的疼都在此刻平息下來:“甜粥。”

“知道。”寧汝姍放了一大勺糖漿,瞪了一眼手中軟糯的白粥,這才鎮定地勺了一湯勺,“不燙了。”

容祈的目光放在麵前的盛著粥的湯勺中,最後掃了一眼寧汝姍,這才張嘴。

之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寧汝姍身上,連著眨眼都捨不得,生怕這片刻的溫柔會在眼前消失。

屋內的氣氛格外安靜,偶有炭火發出劈啪一聲,寧汝姍隨意地夾,容祈一應都吃,卻依舊是一點動靜也冇發出來。

外麵是侍衛巡邏的腳步聲每隔一炷香就經過,直到第三次聽到他們經過的腳步聲,寧汝姍這才皺眉,驚疑問道:“世子,還冇飽嗎?”

容祈這纔回神,這一下隻覺得肚子都要漲開了。

“飽了。”他低聲說著。

寧汝姍這才放下碗筷,長長鬆了一口氣:“我讓丫鬟來收拾,我也要準備明日入宮的東西了。”

容祈聽著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坐在原地不動彈,隻是盯著她腰側的玉佩嗯了一聲。

“夫人果然心軟。”冬青滿足地說著。

直到她的身形離開,容祈這才收回視線,斜了冬青一眼,冷冷說道:“去準備明日的事情。”

冬青敏銳地察覺到世子不知為何心情突然不好了,心中疑惑,但還是閉上嘴,乖乖去做事了。

初三的天氣一直格外陰沉,似乎要下一場大雪,烏雲濃密厚重壓著遠處的群山。

寧汝姍上了容家的馬車,一路朝著皇宮緩慢而去。

“世子不是不能隨我一起入宮嗎?”寧汝姍驚訝問道。

“我在宮外等你。”

“也不知要到何時,世子身上的傷還冇好,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寧汝姍勸道,“我不會有事的,昨夜阿姐來安慰了,說宴大郎君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事的。”

“世子不必擔憂。”

容祈看著她提著宴清,突然冒出一點氣來,低眉,悶悶說著:“我也安排好了。”

“我就是要陪著你。”

這話寧汝姍接不下去,隻好沉默地坐著,直到馬車停在宮門口。

“可是容夫人。”門口傳來小黃門殷勤的聲音。

寧汝姍正準備掀開簾子的手一頓。

“正是我家夫人。”充當馬伕的冬青大聲說著。

“雜家已經備好轎子了,夫人這邊請。”小黃門恭恭敬敬地說著。

寧汝姍看著巍峨雄壯的皇宮,心中惴惴不安,上轎前扭頭回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容祈掀簾看向她。

目光沉穩冷靜。

那顆不安跳動的心瞬間得到安撫,便收回視線,上了轎子。

這是她第二次入宮。

第一次入宮時,她和容祈擠在一個轎子裡,一個是雙目失明的落魄世子,一個是從不曾出深閨的無知少女。

哪一次的經曆實在不算美好,當時覺得奇怪的官家和皇後的視線原來早已有跡可循。

八皇子依舊是驕傲自大。

因自己親哥的死對容祈發泄不滿。

容祈神情冷漠,壓抑著內心起伏的情緒。

但她卻不能忍受他人對容祈的詆譭,毅然站在他麵前。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清晰如昨日,可又恍惚覺得一切都在歲月流逝下被裹上一層朦朧的紗,物是人非,難以窺探全貌,

她捏著腰間的那枚墨玉,輕輕歎了一口氣。

轎子停在海晏殿門口,安定親自迎了上來,掀開簾子,笑臉盈盈,不過是隨意一掃,卻突然愣在原處,好一會兒,這才恢複臉上的笑容:“幾年不見,容夫人神采依舊。”

寧汝姍抬眸看他,不卑不亢:“多謝中貴人。”

安定收回視線,垂眸看著地上。

“官家已經等候多時了。”他親自把人帶到門口,打開大門,露出裡麵金碧輝煌的一角。

寧汝姍深吸一口氣,這才提裙,踏入那間巍峨貴氣的大殿。

不過三年不見,燕舟已經滿頭白髮,一雙眼眯得越發厲害,眉心因為常年皺眉,已經有一道深刻的摺痕,這讓他在無言看著人的時候,顯得陰晦戾氣。

“臣女叩見陛下。”

寧汝姍目不斜視,下跪行禮。

燕舟居高臨下打量著底下下跪之人,許久之後,這才緩緩說道:“起來吧。”

寧汝姍站在空曠冷寂的大殿上,低眉順眼,不動聲色。

“朕聽聞你這些年一直在榷場。”

燕舟並冇有繞圈子,直截了當地問著。

寧汝姍垂眸,頗為驚訝說著:“官家哪裡聽來的謠言,榷場這樣的地方豈是我能進去的。”

“你是韓錚的女兒如何進不了榷場。”燕舟居高臨下看著地下站著的人,淡淡說著。

他絲毫不掩飾兩者的關係,語氣厭惡冷淡。

寧汝姍心中微動,可嘴裡依舊疑惑問道:“榷場和韓相有何關係嗎?”

燕舟高深地打量著麵前下跪之人,嘴角緊抿。

他聽著寧汝姍平靜的話,甚至隻是稱呼韓錚為韓相,眉心那道褶皺皺得越發厲害了。

其實梅夫人死時砸玉的事情,安定早已說過,是他不信,後來才綁架了寧汝姍,想要繼續逼問。

若不是中途跑出來一個白起。

燕舟突然打了個寒顫,咬了咬牙。

白起浴血奮戰,渾身是血的模樣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那雙眼幾乎如狼一般無情冷漠,眨眼間能咬斷人的脖子。

“你當真不知道榷場。”燕舟雙手緩緩握緊。

“不知。”寧汝姍斬釘截鐵說著,“臣女一直在金州居住。”

“容祈不是說你在南方養病嗎?”燕舟反問著。

寧汝姍早已和容祈對好答案,心中沉穩,不慌不忙說道:“此前一直在建康府養病。”

她長歎一口氣,哽咽說道:“後來睹物思人,便一路北上遊玩,先後在廬州,安豐等地停留,最後在二十六年的秋天定居在金州。”

燕舟盯著麵前的那一道摺子。

他是調查過寧汝姍的,所有的足跡都被呈到他案桌前,時間地點一字不差。

按理應該就此放棄,不可再生波瀾。

麵前之人,於外是寧翌海的遺孤,他不能苛責,於內,她是韓錚的女兒,一旦發難,所有知情人都將為此憤慨。

可他卻突然爆發出一股怒氣。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可所有的一切卻又透出一股不真實感。

他深吸一口氣,柔聲說道:“朕問這些並無惡意,你不用緊張。”

寧汝姍低眉順眼,紋絲不動,就像一座華美豔麗的玉雕。

“紂行駐紮襄陽,已經多次侵擾均州和金州,朕有意向發動第四次北伐,可到底是缺少糧草兵器。”

“韓錚這麼多年來苦心積慮,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隻要你說出來,一切都能如韓錚的意了。”

他苦口婆心,循循善誘。

寧汝姍臉上平靜,心中卻有了自己的思考。

——燕舟打算北伐,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大燕這麼多年來,藉著海運和榷場國庫充裕,這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大魏抬高白銀的無理要求,為何執意要這批糧草。

寧汝姍盯著地上,書桌倒影下來的影子,扭曲斜長,那一本本摺子歪歪扭扭,無人搭理。

——“官家打算修史。”

容宓意味深長的那句話瞬間落在她心中,宛若驚雷炸起。

她深吸一口氣,電光火石間終於明白燕舟今日宣她入宮的目的。

他想藉著這批人雲亦雲的糧草,為了抹去韓錚,為了汙名韓錚。

寧汝姍咬牙,隻覺得一把火在心中燃燒,燒得她差點再也壓不住平靜的外表。

——這就是大燕的君主。

——這就是怯死勾免,毀節求生的燕舟。

她手指微微顫動,跪在地上,讓自己滾燙的額頭觸及冰冷的石板,沉聲說道:“官家所言,臣女不知。”

“胡說八道,紂開明明就是在榷場死的,紂行屠殺榷場一是為了紂開,第二便是因為韓錚。”燕舟咬牙切齒地說著,“我聽說紂行當年在追殺一人。”

寧汝姍隻是沉默地聽著。

“紅樓主人被挫骨揚飛,三百人都被一把火燒了,榷場到處都是血,你當真還覺得不認識。”

地下跪伏之人,連著手臂都不曾動一下,隻是沉默堅定,好似他口中的人不過是匆匆過客,與她毫無想乾。

燕行氣得咬牙切齒。

“你爹性格剛烈,有仇必報,你為何要做一個怯懦怕死之人。”他最後激道,“你若是交代出那批東西,朕就能給你報仇。”

寧汝姍聞言隻是跪下,眼睛微微閉上,聲音沉穩:“臣女真的不知官家所言。”

“你當真不說!”

底下是無聲的死寂。

官家書桌上的硯台被狠狠貫在地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名貴的硯台瞬間四分五裂,墨水四濺,其中一塊硯石更是劃過寧汝姍的臉頰,在那張嬌嫩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卻冇有讓她動彈一絲。

長長的血跡順著臉頰落在下巴處,最後滴落在青玉地磚上。

安定抬眸,蹙了蹙眉。

“你,你,給我關起來。”燕舟破罐子破摔,大發雷霆。

安定上前,低聲說道:“官家息怒。”

“滾!”燕舟大嗬一聲。

安定越發恭敬,彎腰說著:“聽說世子在門口等著容夫人呢。”

燕舟一愣。

“大長公主明日便要入宮了。”

安定意有所指。

燕舟倏地回聲,這才發覺自己差點釀下大錯。

“二孃子在偏殿想必等久了容夫人呢。”安定笑說著,“修碑之事可耽誤不得。”

燕舟這才閉上眼,沉默了許久,這才說道:“朕也是心急邊境百姓,這些年你在邊境也該知道箇中苦楚。”

“官家憂心百姓,是百姓之福。”寧汝姍閉上眼,低聲說著。

“起來吧。”

燕舟淡淡說著。

寧汝姍低眉順眼地起來,被安定送到殿門口。

“夫人可要現在去見寧二孃子。”安定臨走前,細聲問著。

寧汝姍冷靜伸手,抹了一把自己流血的臉,隻覺得臉頰刺痛,再拿下來,袖子上已經被染上鮮紅的血跡。

她斜了安定一眼,淡淡說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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