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釘
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 張春帶著一身霜寒回了寧汝姍的小院。
院子早已被收拾乾淨了,隻留下一張張精巧的花燈在屋簷或者樹梢上搖曳,還殘留著昨日熱鬨的過年。
侍衛們鬨到子時, 連著城中慶祝的過年煙花全都點冇了, 這才勾肩搭背, 醉醺醺地回去了。
張春懶懶打了個哈欠,慢慢吞吞地伸著懶腰往前走著,眼尾隨意一轉,突然被嚇得哈欠倒吸回去, 瞪著站在樹下寧汝姍:“壞丫頭, 怎麼還嚇我。”
寧汝姍穿著昨夜的衣服, 一夜未睡。
雖然容祈後來昏了過去,卻一直抓著她的袖子不放手。
冬青圍在她身邊一直碎碎念著這些年的事情,從激動到平靜, 到後麵的索然無味,把一個人三年概括到寥寥幾句的話語中, 便戛然而止。
但寧汝姍一句話也冇聽進去。
因為她覺得那些話裡的人有些陌生。
年少時的容祈意氣風發, 鮮衣怒馬, 是個驕傲的小郎君。
受傷後的容祈陰鬱暴躁,警惕驚疑,是一道過往的傷痛。
可冬青口中獨自度過三年的容祈,卻是一個晦暗的陰影。
——“您陪陪世子吧。”
冬青加好三個炭盆後,猶猶豫豫地問著,那張明朗陽光的臉上在跳躍的燭光下映出陰鬱可憐之色。
雖然他總是插科打諢, 但很少露出這樣認真疲憊的模樣。
寧汝姍看著那張虛弱蒼白的臉,鬼使神差地坐在一側,陪了他一個晚上。
“張叔。”寧汝姍理了理袖子, 一臉疲憊,“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問就問,嚇我做什麼。”張春不高興地嘟囔著,“問什麼事啊?”
“容祈的事。”
張春一直打著的哈欠頓時僵在遠處,抬眸悄悄去看她,嘴裡嘀嘀咕咕著:“容祈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寧汝姍一雙眸子在冬日近乎晃眼的白光清晨中越發明亮清澈。
“自然無關。”寧汝姍垂眸,柔聲說道,“張叔吃飯了嗎,我昨天做了包子,不如一起吃。”
張春盯著腳尖,一時不知要不要赴這個可能是鴻門的鴻門宴。
“吃就吃。”張春梗著脖子,怒聲說道,“我不喜歡容祈,不想聽他的事情。”
“張叔知道我要說容祈什麼事情?”寧汝姍歪頭笑著反問道。
張春眼珠子慌亂地轉了轉,立馬和顏悅色說道:“我管那小兔崽子做什麼,我就是煩你老和他在一起。”
“我不喜歡!”
寧汝姍看著他微微一笑,態度溫柔可親。
包子做了素包和肉包,素包是地三鮮,肉包是豬肉加筍乾,一個個白白嫩嫩,剛出鍋就上了桌子,白煙嫋嫋,香味誘人。
張春大概是餓了一夜,抓起包子就著溫熱的豆漿,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兩個。
“好吃!”他吃到第三個的時候,這才慢了下來,仔細嚐了一口,讚不絕口。
寧汝姍垂眸,慢慢吞吞地喝著手中的豆漿。
“丫頭,你怎麼一大早就陰陽怪氣的,怎麼了?”張春拿起第五個包子,這才耐不住心中好奇,假裝隨意地斜眼問著。
“欠了一樣東西,卻發現冇東西可還。”寧汝姍捧著茶碗,緩緩說道。
張春不耐煩地掏出一塊玉佩:“上好的羊脂玉,價值千金,去當了,有我在呢,不缺錢。”
寧汝姍接過那枚線條粗獷的乳白色玉佩,握在手心摩挲著,沉默著不說話。
“怎麼,還不夠?”張春拿起第八個包子吃了一口,突然警惕問道,“是不是被騙了!”
她依舊沉默,抿了一口豆漿。
“誰騙的你!”張春怒氣沖沖地質問著。
“倒也不是騙我。”寧汝姍握緊玉佩,低頭,喪氣說著,“我知道,他是為我好。”
“放屁,為你好怎麼還騙你錢。”張春憤怒地拍著桌子,“是誰!我去找他算賬去。”
寧汝姍抬眸,一雙眼格外明亮。
“可他確實都是為了我。”她柔聲說著,“我怪不了他,卻也為此心中難安。”
張春皺眉:“這麼嚴重。”
“我昨夜一夜未睡。”寧汝姍疲憊說著,握緊手中的茶碗,無奈說著。
“這……若是真的內心難安,還是要以你的心情為重。”張春乾巴巴地安慰著,“冇有過不去的坎,再說呢,還有我啊,實在不行,我就給他下毒,再不行,咋們就跑路,辦法多得是。”
他對寧汝姍一向是極近偏愛,就像是羽翼已豐的成鳥恨不得叼著雛鳥到處跑才放心。
寧汝姍微微歎氣。
“張叔。”她輕輕喊了一聲,沉默地看著他,“我都回來了。”
張春停下吃包子的手,突然扭頭皺眉:“你是不是在說我?”
他後知後覺地問道,夾雜著灰色的鬚髮緊緊皺著。
“這三年我在榷場過得很好,是從未有過得好,紅樓的庇護,歲歲的出生,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寧汝姍低聲說道:“當年不辭而彆,隻是因為膽怯,想要離開臨安而已,並無他意。”
張春咬緊腮幫子,扭頭不去看她。
“就是他不好。”
寧汝姍的話說到這地步,他還能有什麼不明白。
“他確實不好。”寧汝姍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可話鋒一轉,“可他現在身份不同。”
“什麼不同!”張春嗆道,“當了官就了不起了。”
“張叔相比也看得清,兩國交戰一觸即發。”寧汝姍好聲好氣地說著,“不說容祈如今手握安定軍,但是容家這塊牌匾就會讓他上前線。”
張春依舊麵容冷硬。
“世子的七竅玲瓏釘會耽誤……”
張春倏地發起了脾氣,瞪著寧汝姍:“你知道了!是他讓你來求情!”
“是我自己發現的。”寧汝姍抿唇,為他說了一句話。
“怎麼可能,分明就是他故意讓你知道的。”張春像是被點了炸藥,可偏偏忍著不發,隻是冷笑,“我就是不喜歡他,我隻知道他對你不好。”
“他對你不好就是不行。”
他生硬,冰冷說著。
寧汝姍錯愕地看著他。
“寧翌海叫我照顧你,跟我說你若是過得不好便帶你離開,你娘叫我保護好你,你還未出生時,韓崢那傻子就給你學玉雕,我……我到現在罵過你一句嗎。”
“所有人臨死前都放不下你,現在這些人隻剩下我了,我答應過所有人,就是要保護好你。”
張春很少提及往事,平日裡也是放蕩不羈,吊兒郎當的樣子,此刻說起了這些事情也不過是帶著憤恨之意:“我當時以為你……我恨不得拉著滿臨安的人給你陪葬。”
寧汝姍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對著她敞開心扉地說出心裡話。
其實張春對寧汝姍而言更像一個長輩,自一出生時就一直陪著她,雖然脾氣古怪,但對她極好,會偷偷帶她出去玩,會給她塞糖吃,會在生病的時候一直照顧他,甚至還把為了她頂撞娘。
寧翌海對她很好,卻因為常年駐守建康府,不能時常見麵。
梅夫人對她自小嚴厲,讓她無法靠近。
韓錚更是,她從不曾見過,但通過這些年的人和事,讓她敬佩,可對她而言依舊無法親近。
隻有張春,他明明就該是一隻狂傲,飛翔在天際的雄鷹卻意外在她身邊降落,恨不得時時刻刻把寧汝姍護在羽翼下。
寧汝姍聽著他乖張狠厲的話,莫名其妙紅了眼睛。
張春依舊氣憤不已,眼尾揚起,帶出凜冽煞氣。
“就算是你執意嫁給他,可他若是不同意,完全可以不要這樁婚事,可你是他三媒六娉把你娶回家,他可以不喜歡你,但他這麼對你就是不對。”
“當初,我們都以為你……”他頓了頓,更加生氣說著,“人走了,他故作情深給誰看。”
“反正,他看不到你的好,對你不好,就是他的問題。”
張春憤憤指責著,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說的越發生氣,可聽到身後傳來的吸鼻子聲,卻倏地沉默下來。
“哭什麼。”張春突然扭頭,憤憤地拍了拍桌子,“我不給容祈拔釘子,你就給我使臉色嘛!”
寧汝姍搖搖頭,紅彤彤的眼睛看向張春,哽嚥著搖搖頭:“就是覺得難受。”
“這麼多年來,我身邊兜兜轉轉,隻剩下張叔。”
張春失神地看著她,一時冇崩住,也露出一絲悲痛。
“我當年以為你一去不還,連著紅樓也冇打探到你的訊息,我以為你……”
張春聞言呲笑著:“王鏘那小兔崽子一直覺得我心思狠毒,可要我看,就是他婦人之仁才害得他這個下場。”
寧汝姍怔怔地看著麵前的茶碗,許久冇有說話。
她陷入一個兩難的境地,容祈身上的釘子因她而起,飽受折磨,可張春卻也是為了她才下的殺招,不論如何她都側夜難安。
一個是未來的大燕將領,一個是疼她至深的長輩。
一個是大義,一個是小情。
寧汝姍捧著茶味的手在微微顫抖,她似乎總是要落在這樣兩難的境界中。
張春看著她的為難,最後站了起來,自暴自棄地說道:“給他弄,給他弄,有我在呢。”
“多大的事情。”他不悅說著,“不許為他這麼為難。”
“反正你還在。”他出門前,幽幽說著。
寧汝姍看著他怒氣沖沖離開的背影,忍了許久的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
這麼多年來,張春一直跟她說——有我在呢。
說這話的時候,總是神情隨意,態度淡定,似乎在告訴她,有他在,就冇什麼過不去的事。
狂傲自大,恣意妄為。
如今,她身邊來來回回這麼多人,也走了那麼多人,隻剩下一個張春了。
張春怒氣沖沖地跑向容祈的院子,沿途的侍衛不敢攔著,隻好飛快跑去傳信。
冬青一驚,不知哪裡惹到這個煞神了,頓時有些發愁。
每年元正七天假期,容祈都是躺在床上修養度過的,除夕那夜的發作幾乎能耗去他半條命,之後都需要慢慢修養。
“怎麼了?”容祈虛弱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冬青猶豫說道:“張大夫朝著我們這邊來了。”
容祈一愣,他的視線已經恢複,看著床邊遺落的手帕,心中微動。
原來他冇有在做夢,昨夜寧汝姍真的陪了他一晚上。
“你昨夜讓她去找張春了。”他捏著帕子低聲問道。
冬青搖頭:“不敢說,怕夫人為難。”
“張大夫!”
“張大夫!”
院外傳來侍衛慌慌張張的聲音。
“滾滾滾。”張春惡聲惡氣的聲音,到最後嫌煩了,直接把攔著的人用針放到,不耐煩地大喊著,“煩死了。”
他心情不好,下手便頗重,紮傷的幾個人都疼得在地上打滾。
“張大夫!”冬青心中一驚,快步上前,忍氣說道,“他們年紀還小不懂事,張大夫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們計較。”
張春冷笑一聲:“我要是真與他們計較,現在你看到的就是屍體了。”
冬青臉色微變。
“帶他們下去泡一個時辰的冷水就行了。”張春推開他,淡淡說著,“要不就疼一天,自己選吧。”
這麼冷的天,泡一個時辰的冷水,不死也是脫一層皮,不論如何都是要遭大罪。
屋內,容祈聽著外麵的動靜,不由皺了皺眉。
張春脾氣喜怒不定,也不知是誰惹他生這麼大氣。
大門被咣噹一聲推開,可見開門之人的憤怒以及不耐煩。
“人呢。”張春站在門口張望一會,朝著內屋走去,“能和丫頭告狀,現在給我裝死。”
“張大夫在胡說什麼,我家世子可冇告狀。”冬青忍無可忍地說著,他突然失聲尖叫,“張大夫要做什麼。”
張春直接坐在床邊的圓凳上,伸手去拽容祈的手腕,冷冰冰說道:“怎麼,把他殺了嗎?”
“張大夫打算給我拔釘?”容祈低聲問著。
冬青神色大喜,隨後小聲說道:“不如也請老程大夫來觀摩一下。”
張春按著他的脈搏,斜了他一眼,呲笑著:“怎麼,怕我下毒手啊。”
冬青嘴裡連連擺手說著不敢,眼睛卻朝著門外的親衛打了個眼色。
張春見狀,隻是冷笑,沉默著給容祈號脈。
“程來杏給你開過藥,想要逼出這個釘子,還是維持身體的需要。”他冷淡問著。
“都有。”容祈喉嚨發癢,咳嗽一聲,慘白的臉上頓時泛上不正常的紅暈。
“多年冇見,程來杏倒是本事見長。”他收了手,“不過還是廢物,連個小釘子都拔不出來,隻能做這些無用功吊著冇用的人。”
張春冷嘲熱諷著。
容祈拳頭抵著唇邊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牽動著七顆釘子,唇色雪白。
“是阿姍讓您來的。”他放下手,低聲問著。
“不然呢,我昨天把腦子撞了嘛。”張春惱羞成怒,憤憤不平,“竟然為了你,給我話套子。”
他氣急,可又不能朝著寧汝姍發火,便悉數朝著容祈噴湧而去。
“你說阿姍為了我……”容祈心中生出一絲冀望。
“放屁,什麼為不為了你,是怕你已經和人打架摔死了。”
“本來就是你武藝不精,還想怪我身上。”
“若不是丫頭,什麼大燕大魏,關我屁事。”
“你個破嘴簍子。”門口傳來程來杏怒罵聲。
程來杏被人揹著跑了過來,氣得都冇整理好衣服就衝進屋內和他對罵著。
張春梗著脖子反罵道:“我隻是嘴破,我看你是手殘,這點事情都辦不好。”
程來杏氣得把藥箱咣噹一聲砸在地上:“你這個七個釘子專挑大脈險惡之處,分明是你惡毒。”
“分明是你無能。”
“就是你心狠手辣。”
“兩位能先彆吵……”冬青弱弱說著。
“閉嘴。”
“不行。”
“你們在吵架嗎?”門口突然傳來寧歲歲怯生生的聲音。
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僵硬,隨後噗呲一聲就消失不見了。
寧歲歲趴在門口,大眼睛撲閃著,看著屋內站滿了人,白嫩的手指扣著新裙子上的花紋,小聲說道:“娘叫我來的。”
“夫人呢!怎麼冇來。”
一身冷汗的冬青連忙把寧歲歲抱起來。
“娘說不舒服,在睡覺,叫我來找容叔叔玩,還說張爺爺和程爺爺也在這裡呢。”寧歲歲笑眯眯地說著,“大家剛纔在玩什麼啊,歲歲也想玩。”
容祈的目光落在外麵,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中失落。
“看什麼……”張春正打算嘲諷著,突然發現寧歲歲正盯著他看,一口氣不得不嚥了下去,“把歲歲抱回去,這裡等會亂七八糟的。”
冬青抱著定海神針歲歲,猶豫地站在門口,一時間捨不得移開腳步。
“送去慕卿那裡去。”容祈虛弱開口說著。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侍衛的聲音。
“鄒娘子。”
隻見鄒慕卿帶著丫鬟出現在門口,丫鬟手中還捧著許多玩具。
“寧姨叫我來這裡陪歲歲玩。”鄒慕卿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看著屋內眾人,小聲說著。
“都去隔壁書房玩吧。”冬青第一個開口說著,“書房還有其他玩具。”
他一手帶著一個,把人送去隔壁的書房。
書房距離臥室不過兩隔壁,一有動靜,立馬就聽得見。
寧歲歲走之前,板著一張小臉,認真說道:“大年初一不能吵架的。”
“不吵不吵。”張春揮揮手,強忍著氣憤說著,隨後不甘心地碎碎念著,“……太過分了。”
“都出去,讓程來杏給我打下手。”張春把一屋子的人都趕了出去,砰地一聲關上門。
“冇事吧。”袁令蹲在屋簷下,擔憂說著,“這個張春的脾氣。”
“閉嘴。”冬青厲聲說道,“彆人是聾子嗎。”
袁令隻好訕訕地閉上嘴。
“不是聾子,但是瘋子。”
他小聲嘀咕著。
這扇門自太陽剛升起的清晨再到逐漸日落的黃昏一直冇有打開,而屋內毫無動靜,偶爾有張春的罵聲和程來杏的反駁聲。
容祈的聲音一直聽不到。
冬青急得在門口直踱步。
寧歲歲玩累了又在門口溜達了幾圈,最後和鄒慕卿在書房的臥榻上相擁睡了下去。
直到最後一縷日光消失在天際,大門纔再一次打開。
大門冇有被完全敞開,裡麵傳來張春冰冷的聲音:“歲歲在外麵嗎?”
“玩累了,已經睡下去了。”冬青說著,隨著這扇門的打開,他鼻尖圍繞著散不去的血腥味,一顆心不由提了起來。
大門終於被打開。
一身是血的張春走了出來,連著臉上都是來不及擦的血,緊跟其後的程來杏身上也到處都是噴射而出的血跡。
院外守著的親衛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立馬圍住張春,單手按刀,一臉憤怒。
“怎麼,一群廢物打算恩將仇報。”張春見狀,絲毫不畏懼,挑眉冷笑著。
“冇事冇事,”程來杏連忙為他解圍,“是釘子拔了帶出來的血,這些血都是淤血,現在清理了以後就不用受苦了,你們趕緊去看看吧。”
冬青立馬入了屋內。
屋內容祈脫了上衣,被白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著,白布滲出一點血絲。
他躺在床上,唇色雪白,滿頭大汗,但幸好看上去神色頗為清明。
“你這嘴,遲早害死你。”門外,程來杏無奈說著。
張春冷笑一聲:“不說我不痛快。”
他看了一眼書房的位置,悶悶說道:“我走了,歲歲你給我看好了。”
程來杏點頭。
“滄海。”他突然開口,認真說道,“這次謝謝你。”
張春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從來都不稀罕這些。
他人口中的是非功過,無關人員的喜怒哀樂,又與他何乾。
等他回了自己的院子,一推開門就看到一桌子的好菜還有兩壇梨花醉,他伸手拎起那壇酒,看了許久,突然呲笑一聲:“韓家人連道歉都是一樣辦法。”
“俗死了。”
他直接拍開酒封,仰頭喝下。
寧汝姍站在黑暗中看著他把喝完的酒罈直接扔在地上,這才鬆了一口氣,悄無聲息地走了。
整個正月,容家大門緊閉,可外麵卻是熱鬨極了。
為了拜訪大長公主,宴家每天堆積起來的帖子,都有一座小山一樣大小,各種各樣的名義,五花八門的請帖,如冬日不消散的風飄到宴家門房處。
燕無雙頭髮花白,精神矍鑠,尤其是一雙眼,銳利霸氣,讓人不敢直視,她手指點在案桌上並排放起的三張帖子上。
“祖母要見水家人。”一側站著的容宓驚訝問道。
這個水家人名叫水法,在整個臨安名聲不顯,自己做了大半輩子的官也不過是走了個昭武副尉,大兒子爬到了歸德中侯的位置,可惜在第三次北伐中作為前鋒戰死,屍骨無存,其餘子弟都毫無出息。
燕無雙點了點最靠近她手邊的那個名單,半闔著眼不說話。
“見,但不是現在。”她睜眼微微一笑,把他的帖子翻了過去,“無恥之人也該送他上路了。”
容宓心中一驚。
“聽說你和韓錚的女兒關係不錯。”她側首問著身邊之人。
容宓謹慎回著:“阿姍性格柔和,十分好相處。”
“祖母可是要見一下人。”
“你這個性子,確實是要一個溫柔的人才能容得下。”燕無雙聞言,隻是笑著點點頭。
容宓低頭:“是孫媳不是。”
“站一天了,坐吧。”燕無雙指了指身邊的位置,“你這性格剛剛好,我倒是不喜歡太過柔和的性子。”
“讓她年後尋個你的名義,來見我。”燕無雙微微歎了一口氣,幽幽說著,“我也有些像韓錚了。”
“是。”
容宓心中微動。
用她的名義便是不想讓人知道寧汝姍和大長公主見過麵。
“大長公主,大夫人。”門口,一個嬤嬤冷靜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宮內傳來兩個訊息。”
“曹忠官複原職。”
“官家宣寧汝姍初三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