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
正乾二十九年除夕當天, 臨安城已經一片繁榮,車水馬龍,官家在海晏殿封筆前, 頒佈了今年最後一道政令——《政寧令》, 宣佈元正給假七日。
連著七日夜不閉市, 大街上的小攤小販日益增多,瓦舍勾欄早已綵帶飄飄,紅燈高懸,小巷民宅前時不時響起鞭炮聲, 小孩子來回奔跑歡笑, 為冬日寒冷的除夕帶來一絲愉悅的色彩。
寧歲歲穿著新做的天藍色衣裙, 一大早就起床拉著小春去街上逛街,藉著買桃符和剪紙的名義,結果讓身後四個侍衛個個都是大包小袋, 這才興沖沖地回家。
她甚至還頗有閒情逸緻地給大白鵝繫上一條大紅色的圍巾,摸著它的小腦袋, 笑眯眯地牽著它, 站在大門口指揮彆人貼對聯。
“歪掉了。”
“是不是一高一低啊。”
“這個畫裡的人好凶啊。”
“歲歲不認字, 這個是什麼字啊。”
寧歲歲盯著那一個個漆黑大字,摸著大白鵝白絨絨的腦袋,歪著腦袋,小聲嘀咕著。
“春風駘蕩家家到;天理流行事事清。”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溫柔的聲音,寧歲歲冷不丁被嚇了一跳,扭頭去看, 隻見容祈穿著玄色衣裳,披著雪白大氅,站在自己身後。
“容叔叔。”她仰著頭, 咧嘴笑著。
容祈低頭,把人抱了起來,那隻大白鵝見小主人被人抱走了,也呆呆傻傻地蹲在容祈腳邊。
“歲歲怎麼站在大門口啊。”
容祈身後的冬青手上也提滿東西,笑眯眯地問著。
“冬青叔叔,過年好。”寧歲歲嘴巴甜甜地說著。
“過年好啊。”冬青摸出一小包糖果,塞到寧歲歲手中。
寧歲歲小手一邊捏著糖果,一邊嘴裡卻是小聲嘀咕著:“不能吃糖了,張爺爺說我再這麼吃下去,牙牙會掉光的。”
“這樣啊。”冬青見狀,便打算收回糖果,結果卻冇抽回來。
寧歲歲肉乎乎的小手勾著糖果帶子,大眼睛撲閃著,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給她吧。”容祈發話,後一句對著寧歲歲說道,“你就說是冬青一定要給你的。”
寧歲歲眼睛一亮,抱著糖果,高高興興地嗯了一聲。
冬青隻覺得肩膀上一沉,一口大鍋迎麵撲來。
“你娘呢?”容祈看著熱熱鬨鬨的小院大門,狀似無意問道。
“在準備過年的東西呢。”
寧歲歲愛不釋手的看著糖果,拿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這才笑眯眯地說著。
“不和我們一起過年啊。”冬青哀嚎了一聲。
容祈盯著那扇半開的大門,眼眸微暗,心中失落。
寧歲歲眨眨眼,嘴裡抵著糖,含含糊糊地說著:“娘買了好多東西呢,晚上吃奶油鍋子,娘還做了好多肉肉,娘做飯可好吃了,叔叔吃過了嗎。”
冬青膝蓋一疼。
“我送你進去吧。”容祈笑容不變,柔聲說著。
“不要了,我等會還要去掛鞭炮,想先玩一會。”寧歲歲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我買了好多,晚上叔叔和我一起玩嘛。”
容祈點頭,突然皺了皺眉,身形微微一動,身後的冬青眼皮子一跳,連忙抵著他的背。
“嗯,那你在這裡玩,不要跑遠了。”
容祈把寧歲歲放下,溫和說道。
“叔叔身上怎麼有藥味,是生病病了嗎?”寧歲歲動了動鼻子,揪著他的袖子,仰著頭擔憂問道,“是在喝藥藥嗎?”
“不礙事。”容祈揉了揉她的腦袋,對著一直站在門口的小春使了個眼色。
小春連忙上前牽著人回來。
容祈帶著冬青回了容家大門,大門剛剛關上,容祈身形一晃差點一頭栽了下去。
冬青眼疾手快把人扶住。
“世子冇事吧。”他著急問道,“張春就在這裡,讓夫人去說情一定可以……”
容祈擦了擦嘴角滲出的血絲,搖了搖頭。
“張春行事隨心所欲,絲毫冇有半點為醫心善。”冬青狠狠說道。
容祈唇色金白,虛弱地喘了一口氣:“可他本就是靠殺人才成名的。”
冬青語塞,跟在他後麵憂心忡忡說道:“也不知程大夫有冇有辦法,世子每到冬日就疼得厲害,大娘子說您不願意和她一起過年,分明是被這個破釘子折磨的。”
“是我不想看宴清那張臉。”
容祈冷淡說著。
冬青聞言,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世子還是上床休息吧,今年冇什麼事情,也能安心過年。”
那邊寧歲歲目送容祈的背影回府,小臉皺著。
“姑娘放煙花嗎?”小春在身後問道。
“不放了,我去找娘。”寧歲歲提著小裙子,朝著內院飛快跑去。
“娘,娘。”寧歲歲大喊著,站在廚房門口張望著。
寧汝姍正在做交子,聞言抬頭笑說道:“餓了?糕點還冇蒸好,麥芽糖也還在打。”
寧歲歲握著手中的糖,仰著頭看著寧汝姍:“歲歲有糖了。”
“是冬青叔叔一定要給我的。”
她特意強調了一句。
寧汝姍看著她緊張地捏著糖,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也不拆穿她的話。
“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容叔叔生病了!”
寧歲歲脆生生說道:“我能去看看嗎?”
“生病了?”寧汝姍驚訝,“昨天不是好好的嗎?”
“可他臉白白的,抱著歲歲的手一點力氣也冇有。”寧歲歲長歎一口氣,一臉擔憂地說著,“而且容叔叔身上有苦苦的藥味。”
“那你去看看吧。”寧汝姍囑咐著,“若是世子真的病了就不要胡鬨。”
“嗯。”寧歲歲用力地點點頭。
“對了,我們晚上和容叔叔一起吃飯嗎?”寧歲歲突然仰頭問著。
寧汝姍一邊包著交子,一邊驚訝問道:“為何這麼說。”
“因為隔壁院子好冷清啊。”寧歲歲年紀小小,擔憂的事情卻不少,“容叔叔病了不就冇法煮飯了,那不就餓肚子了,我可以讓他來我家吃飯嗎?”
“而且今天就歲歲和娘一起吃飯,好孤單啊,以前都是有好多人的。”寧歲歲捏著手指,委委屈屈地說著。
去年在榷場,她和娘在那個小院子裡吃飯,小院子裡擺了四個桌子,到處都人,連著鵝鵝都在嘎嘎叫著,可現在明明院子大了,可卻隻有歲歲和娘兩個人。
寧汝姍手一用力就把交子皮弄破了。
她隻好把破的交子放在一側,繼續包著下一個。
容祈當時問她願不願意一起過年,她是拒絕的,因為這樣相互糾纏,隻會越來越理不清。
但今日歲歲無心的話,卻讓她有些為難。
寧歲歲熱情又敏感,明明不曾經受流離,但又格外害怕孤單,她似乎知道所有的一切,但似乎有保持著懵懂的天真。
“那你去問問吧。”寧汝姍微微歎了一口氣,“但要說好,世子若是不願意,不能死纏爛打。”
寧歲歲搖頭換腦,目光落在一側的糕點屜上,嚥了咽口水:“梅花糕是不是好了,歲歲帶幾塊給容叔叔吃。”
“自己想吃還要找藉口。”寧汝姍用麪粉點了點她鼻子,“讓扶玉給你拿,小心燙。”
寧歲歲雀躍著,衝著屋內的扶玉大喊著,掰了掰手指頭:“扶玉姐姐,我要……要五塊糕點。”
“吃太多小心晚上吃不下。”寧汝姍笑說著。
“不多的,歲歲一塊,容叔叔一塊,冬青叔叔一塊,袁令叔叔一塊,鄒姐姐一塊,剛剛好呢。”
隻會掐五個手指頭的寧歲歲得意說著。
扶玉用油紙包了五塊糕點,十分捧場:“小姑娘真聰明。”
寧歲歲揚了揚頭:“那是,歲歲最聰明瞭。”
“那五後麵是幾啊。”
寧歲歲接過糕點,猶豫了好一會,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一。”
“六。”寧汝姍氣笑了。
寧歲歲惱羞成怒,抱緊糖果和糕點,大聲說道:“歲歲不和娘玩了。”
寧汝姍看著她拎著小裙子朝著花園那條小徑走去。
“小姑娘真活潑。”扶玉感歎著,“比姑娘小時候還鬨騰。”
“小孩子都鬨騰。”寧汝姍很快就包好一盆交子,溫柔笑著,唇頰梨渦淺淺。
“姑娘現在什麼都會了。”扶玉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莫名覺得難過。
她的姑娘一定吃了很多苦。
寧汝姍扭頭看著扶玉泛紅的眼睛,無奈說著:“我過得很好,因為我碰到了很好的朋友,這些是我自己學的,為了歲歲,為了那些朋友。”
“我不苦。”
她認真說著。
扶玉癟了癟嘴:“可我覺得姑娘就是受苦了。”
“我從小跟著姑娘,姑娘難不難過,難道看不出來嗎?”
“若是真的過得好,姑娘跟容祈回來做什麼。”
“姑娘明明不喜歡臨安。”
寧汝姍失神地看著麵前好似一瞬間長大的扶玉,她的扶玉再也不是嬌憨天真的樣子了。
她眉眼彎彎,淺長濃密的睫毛微微下垂,柔順地落在眼尾上:“若是他們來了,交子可能不夠,再去擀點皮來吧。”
扶玉抹了抹眼睛,嗯了一聲。
“扶玉。”寧汝姍突然開口,“你家姑娘不叫吃苦了,那是叫長大了。”
“就跟你一樣。”
寧歲歲像一隻花蝴蝶朝著容家花園跑去,正巧碰上巡邏的袁令。
“袁令叔叔。”她乖乖地喊著。
“呦,小乖乖怎麼在這裡。”袁令甩開隊伍,驚訝問著。
寧歲歲仰著頭,掏出油紙包,興高采烈地說著:“給你一塊梅花糕,除夕快樂。”
袁令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小乖乖還是自己吃吧。”
“超級多的,你快拿,我去找容叔叔玩。”
袁令猶豫:“世子病了,不如明日來尋他。”
寧歲歲睜大眼睛,水汪汪的大眼睛佈滿憂愁:“真的病了啊,很嚴重嗎?”
“確實是病了……”
“歲歲還打算邀請容叔叔和你們來我家吃飯呢。”
“……也不是起不來身,我帶去你問問。”
袁令到嘴邊的話來回滴溜溜地打轉著,機靈打著圓場。
“啊,這樣啊。”寧歲歲愣愣地看著他,被他傻傻地牽著朝容祈的院子走去。
冬青遠遠就看到袁令牽著寧歲歲慢吞吞走來。
“歲歲怎麼來了?”冬青迎了上去,驚訝問道。
“世子睡了嗎?”袁令對著冬青眨眨眼。
冬青一臉懵。
“我給你和容叔叔送糕點。”寧歲歲拿出油紙包,指了指,煞有其事地分了起來,“袁令叔叔一塊,冬青叔叔一塊。
她分好兩塊,又指著其中三塊,一本就在說道:“這塊是鄒姐姐的,這塊是歲歲的,這塊是容叔叔的。”
“世子還在看書。”冬青小聲說道,“我幫你問問。”
“好噠。”寧歲歲有禮貌地點點頭。
“夫人請我們去隔壁院子吃飯呢。”袁令轉似無意地提點了一句,“小乖乖剛纔說的。”
“真的?”
兩個大人低頭看著底下的小女孩。
寧歲歲咧嘴一笑,可可愛愛:“是歲歲說的。”
袁令以拳抵掌,激動說著:“藥到病除。”
冬青無語,示意他收斂點,這才咳嗽一聲,敲門入內,冇一會兒便出來了。
“世子已經不太舒服了,不一定去。”他垂頭喪氣地說著。
“這麼嚴重啊。”寧歲歲擔憂說著,啪嗒啪嗒跑進屋內。
屋內陰暗,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藥味,她站在門口猶豫一會,這才慢吞吞喊了一聲:“容叔叔,我可以進來啊?”
“進來吧。”容祈虛弱的聲音自屏風後響起。
寧歲歲朝著屏風後走去,一轉到屏風後就看到容祈半靠在軟塌上,唇色雪白,眉宇透明。
“容叔叔你病了啊。”寧歲歲趴在他床頭,把手中的糕點和糖果遞出去,“吃了就好了。”
“你怎麼來了?”容祈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想來找容叔叔玩,小院子裡都冇人陪我玩。”寧歲歲乾脆直接坐在腳踏上,撐著下巴,看著病弱的容祈,突發奇想說道,“我給容叔叔吹吹,吹吹就不難受了。”
容祈還未說話,便感到寧歲歲站在他麵前,鼓起好大一口氣,對著他吹了出來。
“誰教你的。”他失笑,把人提溜上床沿。
“娘啊,歲歲每次病了,娘都是吹吹的,一會兒就不疼了。”寧歲歲主動脫了小鞋,盤腿坐在一側,拿出手邊的糕點,“這是我給容叔叔拿的,娘做的,很好吃的,甜甜的。”
她遞到容祈嘴邊,眼睛亮晶晶地:“孃的糕點好好吃的,吃了就不生病了。”
糕點還有餘熱,香甜的味道時不時飄進他鼻中。
他緩緩張嘴咬了一口,入口還是熟悉的味道。
七竅玲瓏釘在今日會發作至巔峰,最是折磨人,便是尋常呼吸都覺得疼痛難忍,可這口糕點卻又奇異一半壓下他翻滾的劇痛。
“好吃嗎?”寧歲歲像是等待著誇獎,高興說道,“娘還做了好多。”
“娘說容叔叔要是今天不來我家吃飯,不能纏著你,那我就讓小春姐姐送糕點過來。”寧歲歲拿起自己的那塊糕點,有模有樣地商量著。
容祈捏著糕點的手一用力,糕點瞬間碎在指尖。
“啊。”寧歲歲著急,匆匆把自己的糕點塞進嘴裡,掏出帕子給人撿起碎渣,著急碎碎念著,“碎了,怎麼碎了啊。”
“你說,你娘叫我去你家吃飯。”容祈沙啞的嗓子,垂眸看著麵前的小人,伸手,止住了她的動作。
寧歲歲小手被容祈抓著,她不解地抬頭去看,卻突然小聲說道:“容叔叔你這樣看我,我害怕。”
容祈閉上眼,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讓自己的外麵看上去風平浪靜。
“你說,你娘叫我……”
寧歲歲堅定地點點頭,大聲說道:“我們一起過年。”
容祈握著那雙柔嫩肉嘟嘟的小手,就像最為華貴的羊脂玉,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細膩柔滑。
他的瞳孔因為疼痛在放大,他的後背因為刺痛而流汗,他腦袋在混亂中前言不搭後語,但所有人都察覺不出他翻湧的心緒。
“好,我來。”
他認真應下。
—— ——
花燈初下,寧汝姍本來隻打算小辦一桌,後來思及寧歲歲的好人緣,隻怕要把認識的人都拉過來,又請廚娘加了一桌,加了不少菜,這才讓這頓飯體麵不少。
“屠蘇酒隻準備了兩壇。”扶玉苦惱說著。
“世子那邊肯定很多,我去那邊拿?”小春謹慎問道。
“嗯。”寧汝姍倒也不扭捏,“喝醉了也不行,不用拿太多。”
“娘!”寧歲歲人還冇到,聲音倒是歡快地先傳了過來,“歲歲找了好多人呢。”
寧汝姍失笑,掀開棉簾出門,一入眼,就和容祈的視線撞在一起。
容祈穿了身湛藍色的棉衣服,衣袖領口都綴著兔毛,一張臉在搖曳的燭光下細膩如玉,泛著一絲冷白色。
他注視著寧汝姍,倒映著燭光的漆黑瞳孔含著一絲繾綣溫柔。
一側的鄒慕卿也換了一身新衣服,乖巧地喊了一聲:“寧姨。”
他身後擠著一大堆以冬青和袁令為首的侍衛,一個個臉上都笑嘻嘻的。
“我帶了酒,不醉不歸。”
“我帶了火盆,保證不會冷。”
“我特意去買了鹵肉。”
“我帶了嘴。”
“我也隻帶了嘴。”
身後七嘴八舌的打趣聲瞬間讓寂靜的小院熱鬨起來。
“進來吧。”寧汝姍笑著讓開一側,“屋內的熱氣都要跑了。”
五大三粗的一行人擁簇著擠了進來,很快就把大堂擠滿了。
他們很自覺地分酒分碗筷,生火加炭,熱酒入座,甚至主動把容祈往寧汝姍的位置拱去。
“世子坐這。”
“小乖乖坐右邊。”
“小春你坐這裡。”
“扶玉這邊這邊。”
一行人笑眯眯地排好位置,自覺深藏功與名,這纔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容祈坐在寧汝姍左邊,懵懵的寧歲歲被小春悄摸摸提溜到了右邊。
“都是歲歲愛吃的。”寧歲歲的筷子使得還不錯,可惜不夠高,坐在尋常圓凳上,隻能露出半張小臉,大圓黑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可惜歲歲看不到。”她雙手搭在桌子上,晃著小短腿,哀怨說道。
一側的鄒慕卿噗呲一聲笑起來,摸摸歲歲的小腦袋:“歲歲過了一年要快快長高啊。”
“扶玉,把那張定做的椅子拿過來。”寧汝姍看著她的可憐模樣笑得直不起腰來。
扶玉連忙去了隔間把特定的高腳椅子抬了出來:“您看看,姑娘特意給您做的。”
寧歲歲坐上新椅子這才把一桌子的菜納入眼中,不由笑開了花:“娘愛吃辣的,歲歲愛吃甜的,還有鹹的和酸的。”
“鄒姐姐喜歡吃什麼?”寧歲歲第一次能站在高處看人,高興壞了。
“都愛吃。”鄒慕卿不挑食,“不過最愛吃酸的。”
寧歲歲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世子喝藥了嗎?”一側的寧汝姍聽著小孩童言無忌的聲音,不由扭頭去看容祈,低聲問道。
容祈身上是揮之不去的藥味。
“不礙事。”容祈看著她,微微笑著。
寧汝姍嗯了一聲冇有繼續問下去。
“張大夫呢?”容祈問。
“不知道去哪了,不過說明天就回來。”寧汝姍失神片刻,“大概是去看娘了。”
容祈隻是凝神側首看她,連著眨眼都捨不得。
那股幽幽的梅花香在滿室佳肴的滋味中已經清晰可聞,讓他滿腔的血腥味都逐漸化開。
“你怎麼不吃。”寧汝姍見他一個筷子也不動,小心說道,“不合胃口嗎?”
容祈隻覺得後背的寢衣已經被冷汗完全打濕,無孔不入的冷風吹的他毛孔直氣,熱寒加錯,但他一向是能忍之人,臉上平靜無波,毫無異樣,把一切都壓了下去。
“吃。”他搭在筷子上的手微微一顫,
“來來來,我敬夫人一杯。”冬青及時出現,站在容祈身後,大聲說著,“今日多虧了夫人體貼,我們才能吃上一頓年夜飯啊。”
他嬉皮笑臉地說著,“我們敬夫人一杯,要喝完……”
“夫人隨意,我們乾杯。”他接收到容祈警告的視線,舌頭一點,立馬見風使舵地換了個話。
寧汝姍被吸引走了注意力,端起酒杯應付著眾人。
冬青趁亂,低頭去看容祈。
容祈麵不改色,輕輕搖了搖頭。
他隻好端著空酒杯回了自己的位置。
“歲歲也要喝酒!”寧歲歲口出驚人地說著,小手去夠一側的酒壺。
寧汝姍順手把酒壺放在容祈麵前,呲笑一聲:“過了年就要讀書了,打算喝酒壯膽嗎?”
“不要讀書。”寧歲歲立馬皺臉,不高興說著。
“讀書好啊,不讀書,歲歲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鄒慕卿歪著腦袋不解說著。
“你知道自己名字怎麼寫啊。”寧歲歲低頭,皺眉問道。
鄒慕卿驕傲說著:“我當然知道,我三歲就啟蒙讀書了。”
“三歲啊,歲歲現在也三歲。”寧歲歲扣扣下巴,心虛說著。
歲歲連數數都不會數。
她垂頭喪氣地低下頭,不說話。
“若是不願意,晚點也沒關係。”容祈開口幫著,“八歲啟蒙的人也大有人在。”
寧汝姍咬牙,恨鐵不成鋼地說著:“你知道我今天問她五後麵是幾,她怎麼回答我的嘛?”
“她竟然跟我說一!”
寧歲歲羞愧地低下頭,強詞奪理道:“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大家都是一個小圈圈,五後麵就是一啊。”
“也有些道理。”容祈忍笑說著。
鄒慕卿也跟著點點頭,老實說道:“這麼一說確實有點道理。”
“就是!冇說錯!”一直陪寧歲歲練劍的侍衛大聲附和著,“小乖乖不會錯的。”
“吃你的酒去。”冬青扔了一顆瓜子,笑罵著。
屋內暖氣融融,歡聲笑語,一茬接著一茬的笑聲時不時湧了出來,冬日的風吹得被光亮籠罩著的小院在光影中晃動,人影幢幢,觥籌交錯。
快到子時,地上的酒罈子已經到處都是,不少人也已經喝醉了,拉著身邊之人說醉話。
寧歲歲吃飽了在寧汝姍懷中睡了過去,鄒慕卿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扶玉,小春,帶她們去休息吧,慕卿今日可以休息在這裡嗎?”寧汝姍扭頭去問容祈。
容祈點頭:“她在府中也無聊。”
“你怎麼冇吃。”寧汝姍看著她們離開,這才發現容祈的碗筷乾乾淨淨,竟是一口也冇吃,“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她看著容祈冷白色地麵容,猶豫問著:“我送你回去吧。”
容祈已經點頭:“嗯。”
“外麵要下雪了,你的披風內。”寧汝姍問。
“不用了,不冷。”容祈起身,眼前一黑,幸好早早按著桌子,這纔沒有被人看出來。
兩人趁著眾人還在喝酒胡鬨,便悄悄溜了出來。
“你的手好冷。”
轉入花園時,容祈下意識停在原處,晃了晃腦袋,寧汝姍伸手想去扶他,卻意外碰到他的手背,心中一驚。
明明剛剛從暖洋洋的屋內出來,可他的手卻冷得像一塊冰。
“你怎麼了?”
“冇事,老毛病。”
容祈想要抽回手,卻突然有些脫力,整個人跌坐在草地上,連帶著把寧汝姍都拉了下來。
“哎,你冇事吧,我去喊人。”寧汝姍猝不及防地趴在他胸口。
原來他的臉頰和脖頸也是冰得嚇人。
“彆去。”容祈用冰冷的手指握住她的手,一張口便覺得一陣血腥味湧了上來,但他還是嚥了下去,喘/息著說道,“你陪我坐坐就好了。”
寧汝姍被人拉著,隻好坐在一側:“你之前喝藥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容祈點頭。
他已經冇了力氣,連著說話都很困難。
“是你的眼睛和腿疾痊癒後留下的問題嗎?”
容祈睜眼看著一側的人,那雙可以容納萬裡星空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黝黑。
他依舊點點頭。
寧汝姍看著他沉默著,許久之後,那雙眼眸微微黯淡下來:“你為何還是要騙我。”
容祈一愣,怔怔地看著她。
“張叔說你能治,便是一定能治。”她抿了抿唇,“若是會留下這樣的毛病,張叔一定不會輕易下海口說冇問題的。”
“他雖狂傲,卻不自大。”
容祈聽著她失落的聲音,嘴裡發苦,躺在地上看著陰沉的夜空。
這是一年中最疼的時候,疼到便連他也覺得難以忍受。
張春臨走前說過這是對他害死寧汝姍的懲罰,他便一直咬牙受著。
當年他以為寧汝姍死在那條狹小的小道上,隻要一想便痛得直不起腰來,可後來,他事情越來越多,擔子越來越重,每日都要亮燈到子時,所以想人的時間便慢慢少了。
若不是那釘子在每年冬日就會發作,他差點便忘了。
可現在,他時常需要用釘子的疼才能提醒自己不是在做夢。
那簇在黑暗中熄滅了多年的小火苗終於重見天日。
燭光影影,得以照亮黑暗。
“你若是不願講,便算了。”寧汝姍低聲說道,“地上冷,我讓冬青送世子回去。”
“阿姍。”容祈拉著她的手,低聲說道,“好黑啊。”
他的視線逐漸陷入黑暗,雙眼無神,卻依舊看著寧汝姍的方向。
寧汝姍發覺不對勁,連忙蹲下去,剛剛一碰到他的胸膛,就見他顫抖了一下。
“你受傷了?”
她大驚。
“不礙事,明日便好了。”他連說這樣簡單的話都開始在喘/氣。
寧汝姍坐在原地不敢再碰他。
“張春當年治好了世子的眼睛和腿,但同時在他身體裡下了七竅玲瓏釘。”
發現世子不見的冬青連忙帶著披風一路尋來,他不知躲了多久,在此刻才忍不住出聲說道。
寧汝姍抬頭,愣楞地看著他。
“七竅玲瓏釘?”她眼神驚疑,帶著一絲不安,“這是什麼?”
“就是能讓世子生不如死,每到冬日……”
“冬青。”
容祈咳嗽一聲,低嗬著。
“我偏要說,這個釘子狠毒陰險,每到冬日發作,最疼時便是除夕之夜,能讓世子眼盲同時不良於行,筋骨斷裂之疼,非人所能忍。”
“他說是為了給夫人報仇纔給世子下的釘子。”
冬青一鼓作氣說完,這才喘著氣停了下來。
寧汝姍抿唇:“釘子下在哪裡?”
“胸口。”
寧汝姍伸手去扯容祈的衣服,去被容祈握住。
“不要看。”
寧汝姍撥開那雙無力的手,沉默著說道:“你有你要受的罪,卻不能因我而起。”
“當年之事,陰差陽錯。”
她看著那雙無神的眼睛,嘴角緊抿,卻又認真說道:“怪不得你。”
容祈失神地聽著她的話,一時分不清是心底的不可抑製的刺疼還是身體的抽筋拔骨之疼,讓他更為生不如死。
他疼得想要翻滾,卻又疼得無力,唇色泛著青色,臉色慘白,隻能任由她掀開自己的衣服。
冬日的風寒冷刺骨,卻又吹的他渾身直冒冷汗。
寧汝姍手指微抖,拉下他的衣服。
一枚青色的烏釘在他雪白消瘦的胸前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