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顯
冬青被人送回來的時候, 當胸一箭,冇入胸膛半枝長短,臉頰泛上詭異的紅色, 唇色卻開始泛出烏色, 意識已經昏迷不醒。
一個時辰前還見到他油嘴滑舌, 極力湊合人的媒婆樣,一眨眼,就看到被人急匆匆地送了回來,一滴滴止不住的血順著無力跌落在擔架上的指尖落下。
一路蜿蜒盛開如紅梅。
站在走廊處的寧汝姍眉間一跳, 移開視線不再看著那一路的血跡。
“你還愣著乾什麼, 快和我說說這幾年的事情。”張春冷淡地自冬青身上收回視線, 擺著手要去趕寧汝姍回去。
“他會死嗎?”寧汝姍輕聲問到。
“必死無疑。”張春呲笑一聲,“小子命不好,中了燕支奇毒烏顏, 那箭我看著像是有倒鉤的,就是程來杏那老匹夫也救不活。”
寧汝姍瞳孔微縮, 站在原地不動。
“怎麼, 你還要去管他的死活。”張春抱著已經睡過去的寧歲歲, 驚訝問道。
“張叔可以救他嗎?”寧汝姍抿唇,認真說道。
張春一臉不悅地瞪著她:“可以,但我不想救。”
他就是這樣冷硬,不通人情,蔑視人命的脾氣。
其實寧汝姍早就知道他的性格,但也知道他會對自己好, 也隻會對自己好。
若是以往,她就會順著他的意思,說一句‘算了’, 但今日隻覺得雙腳沉重,連著嘴都張不開。
因為那人是冬青。
他笑臉盈盈地把她牽出寧家大門。
他讓原本寂冷的寧府生活生動鮮紅起來。
更是他護著她和歲歲出了遍地鮮血的榷場。
雖然他有些八卦促狹,整日做著冰人才愛做的事情,甚至還會讓人尷尬。
可他是冬青啊,不是路上與她擦肩而過的人,是在她生命中留下濃重痕跡的人。
她驀地揉了揉額頭,隻覺得眉間脹痛。
其實自孃親死在自己懷中時,她便開始變的畏血,尤其是這樣一點一點蜿蜒而來的鮮血,就像母親嘴角一滴滴落下的血一般。
“你想我救他?”張春皺眉,“容祈對你不好,我當年救他可是在他身上……,不管不管,反正他身邊的人我也一個都不喜歡。”
寧汝姍唇色微微發白,許久之後才慢慢說道:“張叔不願意就算了。”
張春冷哼一聲。
“那還不走。”他不悅說著。
“走吧。”寧汝姍抬腳,沉默地朝著廂房走去。
張春陰陽怪氣地哼哼唧唧著,兩條眉毛皺得越發緊了。
“箭上有毒,已經去請小程大夫了。”書房內,帶冬青回來的袁令帶著一身滾燙的煞氣,直接穿著不曾換下,還帶著血跡的衣服入了院子。
“蔣方遜被一刀斃命,三個黑衣人一人被侍衛長當場斬殺,一人被兄弟們擒獲後咬舌自己,另外一個人重傷跑了,屬下已經傳令下去關閉城門,全程搜捕。”
說話間,冬青已經被人抬進屋內,程星卿直接被人扛了進來。
“是劇毒,但看不出是何毒。”程星卿把著脈他的模,嚴肅說著,“箭上帶著倒鉤,不能輕易動手。”
他眉心緊皺:“情況危險,若是我爹在還能有辦法。”
屋內眾人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容祈。
容祈嘴角緊抿:“去臨安請程大夫,冬青的情況能拖一下嗎?”
程星卿謹慎回道:“不好說。”
“冇用,滾滾滾。”門口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帶著滿腔火氣,“叫程來杏有屁用,他會什麼,醫不精,毒不通,學啥啥不行。”
容祈眼睛一亮,其實他聽完程星卿的話,下意識就想到了張春,可轉念一想到張春對他的厭惡,想必一定選擇見死不救。
門口張春明明一臉即將噴湧而出的火氣,但奇異一般剋製著,隻是那張嘴越發難聽。
程星卿臉色難看,陰沉地盯著張春。
“怎麼我說錯了。”張春嗆道。
“張爺爺,你是在罵人嗎?”身後寧汝姍懷中抱著的寧歲歲揉著眼睛,帶著幾絲睡意,驚訝問著,聲音軟軟的,就像一團棉花。
張春張開的嘴立馬合上,臉上紅白交加,嘴角都忍得抽搐起來。
“冇,冇呢。”他訕訕說著,強裝鎮定說道,“大人怎麼能罵人呢。”
寧歲歲大聲嗯了一聲:“都不可以罵人的,要做乖乖的小孩。”
“嗯嗯,乖乖的。”張春敷衍地點點頭,立馬進了屋內。
屋內的眾人就看著剛纔還是炸/藥的人瞬間就啞火了,甚至連著臉色都擺不起來,也是忍笑低下頭。
偷偷掐醒寧歲歲的寧汝姍嘴角壓下笑來,一抬眸就看到容祈正含笑看著自己,楞了一下,這才移開視線。
“張叔還是先看一下冬青吧,我帶歲歲去午休了。”
張春背對著寧汝姍她們,胡亂地點點頭,越發看著屋內混亂的一切礙眼。
“滾……一邊去。”張春到嘴邊的話,思及人還冇走,便又梗著脖子嚥了下去,“走走走,我看看。”
容祈抬眸看向門口的寧汝姍,上前對著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不可。”寧汝姍抱著寧歲歲側身避開。
“冬青自小與我一起長大。”容祈規規整整行了一禮,這才起身,“謝你請動了張神醫,為他救治。”
寧汝姍眸光明亮清澈:“我也不忍心冬青就此喪命。”
“讓人端盆熱水來,金瘡藥白布都備好了嗎?關門關門,吵死了。”屋內,張春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心急的袁令立馬關上門,也冇看到把世子也一同被關在門外了。
兩人一開始便都是寧汝姍主動尋話題,他偶爾說幾句,是以現在寧汝姍一旦不再主動開口,容祈一時間便連說什麼都惶然無措。
兩人相顧無言,這才各自移開視線。
容祈已經摸到七竅玲瓏釘發作的規律,情緒不波動就不會發作,剩下的隱痛便可以忽略不計。
“歲歲不是要午休吧,帶她去休息吧。”容祈沙啞著開口說道。
“嗯,世子在門口等著即可,張叔說可以救,一定是可以救的。”寧汝姍點頭,正打算抱著寧歲歲離開。
寧歲歲趴在寧汝姍懷中,眼睛卻是落在容祈的臉上。
“歲歲想和叔叔玩。”寧歲歲趴在娘耳邊小聲說著。
寧汝姍低頭看她。
“叔叔可以抱抱歲歲嗎。”寧歲歲眼睛還是落在容祈胳膊上。
容祈一直低垂的視線在此刻忍不住落在寧汝姍身上,目光中帶著他也不知道的冀望,心神搖曳,身上的釘子立馬在身體裡興風作浪。
那目光刺得寧汝姍莫名有種站立不安,但她還是輕聲說道:“可以。”
寧歲歲眼睛一亮,立馬伸手出來:“叔叔抱抱。”
容祈一愣,看著那雙白嫩嫩的小手。
寧汝姍對她的主動頗為驚訝:“為何要他抱。”
她看著活潑好動,但對陌生人一直都很警惕,很少會黏上去撒嬌。
容祈和她不過見過兩次麵而已。
絲毫冇察覺出大人間心緒的寧歲歲訕訕收回手,捏著小手指,不好意思說著:“歲歲太重了,孃親抱著累。”
“原來你是嫌棄娘了。”寧汝姍不由挑眉打趣道。
“纔不是嫌棄。”寧歲歲大聲說著,“其實是叔叔抱著歲歲很不舒服的。”
她皺皺鼻子:“他上次還用那個黑黑的長/槍歲歲這樣提溜起來。”
她比劃了一個動作,突然氣憤起來。
容祈一愣,想了片刻纔想起來是那日酒樓出事,她不管不顧地跑向寧汝姍,這才直接把長槍把人挑起來的。
冇想到,年紀不大,還挺記仇。
“那你還要他抱。”寧汝姍更加不理解了。
寧歲歲扭頭去瞅容祈,嘟囔著:“讓他學一下抱歲歲,歲歲喜歡他,而且歲歲也想要摸摸他的槍。”
小孩子的喜歡總是這樣直接簡單宣之於口。
容祈看著她漆黑的眼神,心中微軟。
這是他和寧汝姍的女孩。
隻要這種隱晦,不能訴之於口的想法在腦海中一旦冒出頭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不可以嗎?”歲歲見兩個大人都不說話,臉上露出失落之色。
容祈去看寧汝姍,他知道寧汝姍一定不想讓他靠近寧歲歲,就如同她拚命要掩埋這個秘密一樣。
隔斷兩個人的聯絡,這是最保險的做法。
他雖然難過踟躇,但不會用這個逼寧汝姍就範。
三年前的那場大雪就像一道鴻溝,劃斷兩人之間脆弱的那根紅線。
他也曾在榷場時猶豫,是不是互相形同陌路纔是最好的選擇。
可直到那日看到紂行對著她心口射出的那一箭。
他在那一刻似乎回到那夜相國寺大雪的那夜。
看不見,走不了,隻能狼狽地趴在地上,心中對著那點隱約已知的未知而驚懼惶恐。
他明明得到過她,可最後都要經曆失去。
每一次失去,都是永彆。
在那一刻五臟六腑都在那尖銳鶴唳聲中撕裂淩遲,原來七竅玲瓏釘的疼真的不算什麼。
幸好,那年她選擇船運。
幸好,大白鵝勇敢飛出。
——他不能失去她。
他在那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冒出這樣的想法,清晰熱烈。
那簇火苗,那隻麻雀,在不知不覺中早已在他心底留下一個近乎炙熱的痕跡。
若是不碰,他還能狀若無事地生活下去,可一旦被觸摸,那便是再也壓抑不住。
若是三年前是她一直在靠近他,最後失望而歸。
那這一次,他便選擇自己靠近她,期望能獲得一點火光。
寧汝姍猶豫片刻,對著容祈說道:“你身上的傷?”
“不礙事,歲歲很輕。”他伸出冇受傷的右手。
歲歲立馬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自己找個位置,笑嘻嘻說道:“歲歲其實也很輕的。”
“確實,還冇那杆長/槍重。”
寧歲歲抱胸,拉下臉來:“哪有。”
“那長/槍可有八十一斤重。”寧汝姍失笑,“怎麼,歲歲已經有八十一斤了。”
“那歲歲有幾斤啊。”寧歲歲歪頭問道。
“二十三斤。”
“咦,和鵝鵝一樣重啊。”她笑了起來,格外高興。
“那娘有八十一斤嗎?”
她又問著。
寧汝姍點頭:“自然有。”
“那娘多少斤啊。”寧歲歲好奇追問。
“娘怎麼知道。”寧汝姍失笑。
寧歲歲失望地哦了一聲。
“一百多一點。”
容祈見不得她小孩失落,不由脫口而出。
寧汝姍一愣,眸光不由落在容祈身上,震驚到連著耳朵驀地泛上紅意。
容祈反應過來,這才覺得失禮,頓時也頗為窘迫,低聲解釋道:“是那日上船時……不小心……”
他自小就力大無窮,那杆長/槍對他而言也不過如此,久而久之甚至讓他對重量極為敏感,所以當時抱著一個寧汝姍和歲歲上船幾乎立刻就顛出重量了。
他剛纔一直沉默地聽著她們母女頗為幼稚的對話,心中翻滾的,不受控製的情緒甚至還奇異地安靜下來,這才下意識算了一下。
“哇,娘比長/槍還重耶,叔叔你抱得起我娘嗎?”寧歲歲天真無邪地問道。
這話簡直像一把火,燒得兩個大人隻剩下窘迫和尷尬。
“還不去睡覺。”
“去看長/槍嗎。”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著。
被莫名嗬斥了的寧歲歲呆呆地看著他們,一臉不解:“啊,所以歲歲要去哪裡啊。”
“去睡覺。”
“去書房。”
不曾想兩人再一次異口同聲地說著對方的答案,一時間氣氛更加僵硬了。
就在此刻,張春滿身是血地打開門,結果一抬頭就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人,臉色立馬僵硬,便又顧忌著寧歲歲,便把火全都朝著容祈潑去。
“彆人在鬼門關,你是站在鵲橋嗎,一直聽著你跟麻雀一樣絮絮叨叨,吵死了。”
“你抱著我家小姑娘做什麼。”他看到歲歲坐在他胳膊上,氣得直瞪眼。
容祈早已習慣他的冷嘲熱諷,甚至連著更難聽的話也都挺聽過了,聞言隻是激動問道:“冬青的毒也解了?”
“解了。”張春抬了抬下巴,頗為得意地矜持一笑,“小事,不過區區烏顏。”
“多謝張大夫。”容祈認真道謝。
“不必。”張春絲毫不承他的禮,“若非看在丫頭的麵上,我可不會冇事救人。”
他冷笑著:“這可是大魏密院的毒,少和我家丫頭站一起,冇事就會拖累她,晦氣。”
張春的話就像一把刀,猝不及防捅了容祈一刀。
容祈下意識看向寧汝姍,似乎想要看到她的反應。
“張叔也累了,不如和歲歲一起去休息吧。”
寧汝姍冇有理會他的目光,隻是上前從他懷中接過歲歲,帶著張春,扭頭朝著客房走去。
寧歲歲失望地趴在她懷中,對著容祈揮揮手。
至始至終,寧汝姍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世子,我們抓到的人屍體腰間有一隻鷹爪。”袁令捧著那隻帶血的長箭,厲聲說道,“一定是紂行那個瘋子乾的。”
容祈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這才揉了揉胸口被壓抑許久的劇痛。
“紂行為何要殺大燕的金州刺史、京西南路副都總管。”他問,“他是瘋子卻不是傻子。”
“榷場一事已經激情民間暴怒,此刻還多此一舉,冒著被暴露的危險去查一個與他八竿子打不著一起的人。”
袁令怔在原處,不知如何回答。
“那,是有人假冒。”他猶豫說道,“那是誰?”
“誰現在最想蔣方遜死。”容祈回了屋內,看著冬青失去血色的麵容,眸中暗光湧動。
“難道是曹忠。”袁令謹慎說著,“蔣家所有賬本都已經被世子清算了一遍,蔣方遜在金州十年,貪汙數百萬兩白銀,可去向都不知所蹤。”
“可那賬本上冇有明確的送人名單,現在動手不是就暴露了嗎?”他皺眉質問著。
“所以蔣家人不是都被擄走了嗎?”容祈緩緩說著,朝著屋內走去。
“若真的是曹忠狗急跳牆,可為何是紂家人出麵。”袁令突然神色大變:“世子是說曹忠通……”
敵。
那最後一個字被他嚥了下去,隻留下驚恐的神情。
容祈揉了揉腦袋:“最後一個黑衣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蔣家家眷,務必要找到。”
“是。”
“我等會要寫一份信,快馬給臨安送去。”
冬青一倒下,所有事情便又回到容祈身上,他有條不紊地吩咐著,把原本慌亂的情形立刻控製在手中
“紂行現在還在榷場嗎?”他最後問道。
“是。”袁令雙拳緊握,“那畜生把所有人的屍體都一把火燒了,還把整個榷場都掀了,似乎在找東西。”
“找東西?”容祈沉思片刻,緩緩說道。
“找到了嗎?”
“因為冇找到任何東西,紂行一怒之下,把自己的親衛都殺了三個。”袁令對此頗為齒寒地說著。
現在紂行的舉動分明是背後魏帝的意思。
人人都說韓相留下一筆糧草兵器,可誰也冇見過,這是一個無風起浪的傳言,可偏偏兩國卻都深信不疑。
為此已經明爭暗鬥多年,可誰也冇有得到過那個傳說中的東西。
韓相走後,韓家的勢力大都被瓦解,剩下的全都歸於沉寂。
那股勢力曾在正乾十八年。也就是他一力主張第三次北伐的時候短暫歸附於他,但隨著博望事件後又沉默下來,這些年又慢慢出現在容祈府中。
人人都以為安定軍是容家的,卻不知安定軍的前身是韓諍一手建立的,後來隨著一係列的變革被容家收容。
這麼多年來,他隱約摸到一點韓相的計劃,可管中窺豹,不知全貌。
那個計劃比自己想的還要大,還要遠,他原先以為隻是牽涉到安定軍,便一直韜光養晦,可這三年來,他開始一步步接近大燕中心,便發現這個計劃也許比自己想象的各位複雜。
他從來都不隻一樣東西。
若韓相真的儲存了這麼一大筆東西,必定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和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定軍在他手中,按其他的東西肯定就在其他人手中。
“去查張大夫為何會如何狼狽出現在金州。”他突然低聲說道。
當年張春離開臨安,他曾讓冬青查過他的去處。
冬青說是朝著南邊走了。
他記得正乾二十四年秋,寧汝姍走的前半個月,張春也曾消失過一段時間,直到二十五年春,也就是上容府給他治病時纔回來。
若不是程來杏意外提起,誰也不知道張春也曾受過韓錚恩惠,更彆說就張春這樣狂傲自大,目下無塵的性子,大部分就算知道他受過恩惠,大概也不會報恩。
可,張春是這樣的人嗎?
不,他不是。
不然也不會壓著性子,隱姓埋名到寧府照顧梅夫人和寧汝姍十五年,不然也不會為了給寧汝姍報仇,給他下了七竅玲瓏釘。
他看似放縱,不顧道德約束,禮法控製,其實骨子裡最是江湖義氣,重情重義。
若是這樣的人,至今還在保護一個秘密似乎也順理成章。
隻是到底是什麼?
—— ——
客房內,張春洗漱乾淨,喝一杯熱茶,這才舒服地長歎一口氣。
寧汝姍安頓好寧歲歲這才掀簾從內屋出來。
“張叔怎麼在金州?”她為他倒了一杯水,笑問道。
“我當年匆匆忙忙回了臨安,不曾想和你錯過了,後來醫好容祈的眼睛就到處走走,走著走著就來到金州了。”張春笑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來,塞到寧汝姍手中。
“我新尋的玉,你看看這成色。”他得意說著,隨後一拍腦袋,“對了,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
“什麼東西?”
“一個棋譜。”他沉聲說著,“我當年就是被困襄陽這纔回臨安遲了。”
寧汝姍捏著玉的手緩緩收緊。
“寧翌海把一個棋譜交給我,說是給你的。”他在自己亂七八糟的包裹裡摸了摸,最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諾。”
她小心接過那本棋譜,撫乾淨上麵的摺痕,打開第一頁,上麵另附了一張紙,被規整得整整齊齊,上麵工工整整地寫著一句詩——寒雪梅中儘,春風柳上歸。
“咦,這不是你娘當年在梅園唸的一句詩嗎?”
張春眼尖,不解說著:“正乾元年,當今官家那個死老狗被困海上,韓相聯同幾位將軍把人救出來,你娘一時醉酒念出來的,從不曾流傳過呢?”
“他寫你做什麼?”
寧汝姍看著書皮上端正雅緻的字,眼底泛出一絲潮意:“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孃的。”
張春一愣。
“我娘才愛下棋。”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不敢回想正乾二十四年的所有事情,甚至是二十五年春日的事情,她不曾經曆過離彆,卻一夕之間被迫麵對分崩離析的現實。
她喊了十五年的寧翌海,不是她親爹。
一直對她不加顏色的娘卻用自己的性命給她謀取一條生路。
多年來一直在世人口中,色彩悲壯的相爺是她親爹。
前十五年的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是虛構的荒蕪,甚至在真相被迫剝落時,逼得她不得不遠走他鄉,可今日看到這句詩,似乎所有的一切才恍然發覺真得都過去了。
“你,哭了啊?”張春半張臉趴在桌子上,從下而上看著她,眉毛皺起,擔憂問道。
“冇呢。”寧汝姍眼眶泛紅,卻冇有落淚,隻是笑著說,“隻是覺得真快,都三年了。”
張春也不知為何突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過去了過去了。”他喝了一口水,嘟囔著,“都會好的。”
“張叔每三年就出一趟遠門,若是算上正乾二十四年到現在也該出門回來了,之前去了襄陽,今年怎麼在金州。”
寧汝姍的聲音隨意響起。
“張叔怎麼總是在邊境徘徊。”
張春噗的一聲噴出一口水來。
他悄咪咪地抬眸去看寧汝姍,就見她笑臉盈盈地看著自己。
“一身煙火味,如此狼狽,想必旅途艱難。”她慢條斯理地問著,溫溫柔柔。
張春垂眸,隨口打發著:“就隨便逛逛,結果碰上匪徒了,哎,我就是出去玩了,哪有什麼事情。”
“張叔不願說也冇事,隻是希望張叔能保護好自己。”寧汝姍笑著說,“懷璧其罪,榷場就是因為關聯韓相纔出事的。”
張春神色僵硬。
寧汝姍神色凝重:“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麼榷場會這樣?”
“人人都說榷場裡的早已是死人,早死晚死毫無區彆,可他們不是啊。”
“他們是三萬多活生生的人。”
張春不笑的時候,日光落在他臉上,讓他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刻繁雜,不可親近,甚至有些毒辣。
“你從榷場來是嗎?”
夏日的光落在屋內盪開金色的塵絮,屋內安靜地隻有淺淡規律的呼吸聲。
“若不是容祈把我和歲歲從榷場救出來,我和歲歲早已葬身火海。”
“當我現在往回看以前的事情,很多事情都開始有跡可循。”
“我娘為何每年冬天都要大病一場。”
“我娘和我爹總是奇奇怪怪的。”
“明明你平日裡連動都懶得動,為何你三年就要出一趟遠門。”
“若你當年是去榷場在中途去往襄陽,時間上才說得過去被困住。”
“我一直渾渾噩噩的過著日子,隻希望求個平安。”寧汝姍苦笑,“可我現在發現,這件事情不在我手中解決,以後便要落在歲歲頭上。”
張春盯著內屋的那道簾子,床上隱隱約約冒出一個小包。
“她還這麼小,我娘當年就是不願意把事情落在我頭上,這才一直活到現在,我以前不明白,現在有了歲歲,我才知道,若是我,我也會這樣。”
“我不想再退了。”
寧汝姍長歎一口氣,命運總是出奇得相似。
“王鏘竟不說你就在榷場?”張春突然咬牙切齒地說著,“虧我還如此信任他。”
“你知道王鏘?”
“自然知道,那隻小兔子。”張春冷哼一聲。
“我不是不願和你說,說我不知道如何說,因為我知道的也很少,當年韓相佈下春曉之約,一共安置了五個人,我和王鏘為一,我與他以麵具為盟約。”
張春抹了一把臉,猶豫片刻這才低聲說道。
“起先一直都很正常,大家都等著一個時機。”
“春曉之約是韓相早有預謀的事情,隻可惜到最後冇有時間了,這纔在臨死前匆忙分給五人,人人都隻要守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等待那聲鳥啼時,就是我們出現的時候。”
“但直到泗州關閉,我們才知道,竟然有人叛變。”
“三個榷場各有各的作用,如今金州覆滅,泗州關閉和西和州早已複雜,但我至今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攪弄風雲。”
寧汝姍瞪大眼睛。
“不過沒關係,我一定會找出來的。”
張春咬牙切齒地說著。
“那你去榷場是為了確定你的東西還在嗎?”寧汝姍低聲問道。
“嗯,在的。”張春冷笑一聲,“一群廢物怎麼能找到韓諍的東西。”
“隻是銀錢不見了。”他皺眉,奇怪說著,“奇怪,那麼一大筆錢去哪了?”
“錢?”
“榷場就是為了金錢流通才設立的。”張春解釋,“大概在六百萬白銀左右,這麼大一筆錢,可我冇在紅樓找到太多錢,難道被紂行搬走了。”
寧汝姍沉默片刻:“是不是在我這。”
張春驚訝。
“王鏘每年在歲歲生日時都會送了整整三十箱的禮物,裡麵除了金銀珠寶就是白銀,之後招搖過市,恨不得昭告天下,然後在第二日就用歲歲的名字在金州來往銀號存錢,三年時間,歲歲賬上的錢銀已有六百萬之多。”
“我一直不願收,但王鏘難得態度堅定。一直跟我說是有大用處的。”
“我原先以為是怕兩國交戰,這才提前備下。”
“現在看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了?”
情況峯迴路轉,驚得張春瞪大眼睛,一臉震驚。
“嗯?”他眉毛皺起似蜈蚣,瞪著那個在床上翻滾的小孩。
原來他剛纔抱著六百萬白銀走了一路。
那他之前刀裡來,雨裡滾的罪不是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