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孤
天還未亮的臨安被三道急令喚醒, 緊閉的宮門次第而開,日夜兼程的馬蹄聲終於在安靜的皇宮內響起,帶來一道帶血的手令。
海晏殿燈火通明, 燕舟失神地坐在高椅上, 盯著案桌上被鮮血染濕的密令, 瞳孔中不由帶出一絲恐懼。
安定低眉順眼地站在角落裡。
“守城的是誰?”他強忍著心底那時驚慘,輕聲問道。
“寧大將軍原先在襄陽保護貢銀,後察覺有異,深夜掩護宴公出城, 後襄陽便再也冇有訊息傳回。”
“宴景池不在襄陽?”他眼睛一亮。
“正是, 寧大將軍大義。”安定恭敬說著。
宴家一脈當傳, 宴景池是現任宴家族長,獨子宴清便是娶了容家大娘子容宓,大長公主如今八十高齡, 卻依舊精神矍鑠,乃是大燕的定海神針。
“宴景池冇出事, 冇出事就好。”燕舟鬆了一口氣。
襄陽原先不是宴景池掌管的, 是因為今年貢銀在這裡交易, 大長公主嫌棄之前的襄陽守城將軍軟骨頭,這才讓獨子上去的鎮守,若是出事……
燕舟不由打了個寒顫。
他自小敬畏這位嫡長姐,尤其是當年渡河南下時看到長姐持劍殺敵的血腥模樣,更是心中驚恐。幸好,在扶持他繼位後, 她就隨著宴景池退居應天府,不再插手政務。
安定沉默地就像一座雕塑,在寂靜的大殿中巍然不動。
“那襄陽還好嗎……”
“大魏大軍在宴景池走的第二日清晨就包圍襄陽城, 至今已有四天冇有任何訊息傳來。”
“領兵的是?”
“白起。”
燕舟瞪大眼睛,在那一刻,他膽怯了,那種本能的害怕讓他抖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滴溜溜滾落在地上。
“若是要打,我們需要……”
“十萬士兵,數百萬糧草。”
燕舟沉默。
“寧姝說不知道什麼遺物,是真的嗎?”他突然開口問道,“我聽說當年韓錚帶走了一大批精銳武器和金子。”
若是有這麼一批東西,也許還可以打一下,便是不打也能充盈國庫。
安定低眉順眼:“韓相死時她也不過剛出生,想來也是不知道的,想必是交托給大人纔是。”
“我原先以為是容祈,後來又覺得不行,可我也不覺得是寧姝。”他閉眼說著,“我倒是覺得像……”
“寧汝姍。”
“她太像了,安定,真的是意外嗎?”
安定沉默著不說話。
“可她冇有玉佩。”
“是啊,她怎麼冇玉佩。”
—— ——
容祈得到訊息時已是寅時,他驚得忍痛起身:“什麼?寧翌海呢?冇有訊息嗎?”
“冇有,寧翌海在襄陽被圍困,建康府冇有統帥,均州,金州冇有領兵將領,王家兩位將軍的興元府又相隔太遠了,之前官家為表示誠意,襄陽如今隻有三千大軍。”
冬青手指微顫。
“宴家呢?”容祈背後被劇烈的動作撕開,鮮血一道道流了下來,“大魏圍困襄陽分明是為了宴景池,現在寧翌海為了掩護他,自己獨自堅守,宴家難道就……”
“宴家全部兵力都在應天府,無力馳援。”
咣噹一聲。
容祈把手中的藥碗統統摔落在地上。
“領兵是誰?”
“外人都說是白起,可白起四日前雖然出了臨安,應該還未回到唐州。”
冬青搭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緊,低聲說道:“我猜測可能是……紂開。”
紂開,以屠城聞名,每攻下一城便屠城三日,向來有血閻羅的稱號。
“訊息傳開了嗎?”容祈喘著氣,手指握緊桌沿。
冬青搖頭:“不曾,官家壓下了,但……恐怕瞞不住。”
襄陽乃大燕重鎮,城中十萬百姓,周邊數萬百姓,此刻隻怕都在逃亡的路上,訊息隻會越來越快地傳過來。
“不要讓寧汝姍知道。”他聲音沙啞,可說完之後便隻能沉默地站著。
這件事情來的太突然,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吩咐下去。
“讓,讓安定軍去……”
去哪?去襄陽?
可襄陽距離臨安哪怕輕裝急行也要四日,四日的變故,三千守城將軍對五萬精兵根本毫無勝算。
“世子。”冬青扶著容祈坐下,滿心茫然無措。
大軍壓境,個人的意誌是最微不足道的。
“讓尖兵去襄陽。”他捂著嘴突然劇烈咳嗦起來,臉色雪白,唇角卻是帶出一絲血來。
“世子,休息一下吧。”冬青大驚失色。
“不,來不及了。”他隨手拿起手邊的帕子,擦著手中的血跡,“寫信給宴家,讓他們施壓給官家……我們,談和。”
他唇齒間帶著血氣,咬牙切齒地吐出最後兩字。
“不隻為了寧翌海,還有襄陽十萬百姓。”容祈一張臉白到冇有任何血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他仰著臉追尋著冬日微不足道的日光,“人如草芥,可誰不想活著。”
冬青手指都在顫動。
——談和。
容家哪怕走到這一步,也從不曾低頭。
可,此刻卻是十萬人的性命懸於頭頂啊,那是一條條命啊。
為國死,不就是為百姓嘛。
“把,把寧汝姍關起來。”他反手握住冬青的手,手指都在發抖,“不要讓她知道。”
—— ——
“哎,冬青你乾什麼啊。”扶玉大聲說道,“你,你要把我們關起來嗎。”
冬青冷著一張臉,避開她熱切的目光:“世子有令,從今起,府中誰也不能出門,一應物件都交給侍衛采辦。”
扶玉傻傻地抬眸看著他,眼睛還帶著一點天真不解:“那,那我每天的小報呢。”
“彆看了,外麵現在很亂。”冬青避開她清澈的視線,低聲說道。
“外麵怎麼了嘛?”扶玉皺眉問道,“我昨天看還好好的啊。”
“是……邊境出事了嗎?”門口傳來寧汝姍猶豫的聲音。
冬青心中一個咯噔,抬眸掃了一眼門口的寧汝姍,見她隻是帶著一點詢問之色,便低下頭,撒謊道:“當然不是。”
“那怎麼了?”寧汝姍步下台階,輕聲問道,帶著一點步步緊逼。
冬青腦子亂成一片,隻是為難地看著她,嘴裡的話來回滾著,卻是一句謊話也說不出來。
“曹忠正在清除異己,目標放在容府身上。”
拱門處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容祈坐在輪椅上,斷斷續續地回答著。
“真的?”寧汝姍看著他,“為什麼之前都可以出門。”
“昨夜傳來的訊息。”容祈麵色無異地回答著。
寧汝姍突然響起昨夜兩人鬨出的矛盾,抿了抿唇,移開視線,低聲說道:“知道了。”
“冬青。”容祈捂著嘴咳嗦著,“回去。”
冬青倏地回神,連忙安排好侍衛,這纔對著寧汝姍和扶玉點點頭,頭也不回地推著容祈的輪椅走了。
寧汝姍看著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這才收回視線。
“爹的回信收到了嗎?”她莫名覺得心驚,扭頭問著扶玉。
扶玉搖頭。
“不會是寧將軍出事的。”扶玉絞儘腦汁地安慰著,“將軍這麼厲害,怎麼會出事。”
寧汝姍沉默。
“你說得對。”她揉了揉額頭,“最近事情太多了,總讓我胡思亂想。”
“是啊,姑娘回去休息一下吧。”扶玉連忙扶著她的手,這才發現她手指冰冷,嚇得連忙握住她的手,露齒一笑,“我給姑娘暖暖手。”
“世子。”
冬青剛推著容祈回了書房,就聽到一個撕心裂肺的咳嗽,緊接著容祈直接嘔出一口血來。
“不礙事,信寫了嗎。”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雪白的唇色帶著來不及逝去的鮮血,淡淡說道。
“就在剛剛,宴清親自來臨安了。”冬青慌張地擰了帕子,遞到他手中,“想必現在已經入宮了。”
容祈的狀態實在太差了。
背後的傷口根本冇時間修養,秘藥的反噬近乎猛烈。
前麵是官家曹忠等人的虎視眈眈,後麵是寧翌海襄陽百姓的命懸一線。
他甚至連閉上眼休息一下都冇有時間。
“阿姐?”他捏著帕子的手一頓。
“大娘子未來,想必是身體不便。”冬青解釋著。
容祈冷靜地擦著臉,緊接著又是擦著自己的手,直到把一條潔白的帕子染紅這才停下手。
“等訊息吧。”他輕聲說道。
所有人的命運都係在這一場大燕內部的談判中。
官家避戰之心日益艱重,此刻隻恨不得無事發生,若是心狠,襄陽更是可以拱手相讓,若是下了官書便是昭告天下打算先禮後兵。
宴清常年體弱,從不出府,若是這事連他都驚動了,說明宴家確實放在心上,畢竟寧翌海若是出事,第一個名頭便是因為掩護宴景池。
一夜無事,容祈手中的字帖早已寫不下,他聽著晨鼓來已經響起第三聲,手中筆鋒一頓,迷茫想著:難道不行?
若是連宴家都不能讓官家改變主意。
他閉上眼,狠狠壓著抽疼的腦袋。
“成了!成了!”
匆匆而來的冬青臉上終於帶出一點笑意。
“成了,官家已經寫下官書送往長安。”
容祈沉默了片刻,輕輕鬆了一口氣。
“宴清確實有本事。”他垂眸低語。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先讓夫人出來了。”冬青看著隔壁寂靜的小院,小聲問道。
“不,不急,等襄陽之危解除。”容祈下意識去聽隔壁院子的動靜。
安靜,整個世界除了冬青的呼吸色,安靜極了。
“寧汝姍,今天……”
“夫人好像不舒服,一直在屋內。”
“嗯。”
—— ——
正乾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夜,遠在千裡之外的襄陽城燈火通明。
襄陽六日前被圍困,至今已經經曆了兩場惡戰,城中所有男子都已經被拉上城門口,甚至還有不少女子都站在城頭,警惕地盯著外麵。
之前官家為了表示和平,城中隻有三千守城,還大都是不曾上過戰場的人。
他們麵對突然戰況隻能咬牙上前,這還不是最難得。難的是襄陽是大城,來往用品都是靠外麵補給,前任襄陽城主好高騖遠,又是軟骨頭,甚至連在襄陽屯糧都不敢,唯恐激怒對麵的大魏,如今城中糧草已經捉襟見肘。
第三次戰役剛剛結束,寧翌海身上的血衣還不曾換下,便有人上前稟告傷亡情況。
“死亡一千,重傷五百,輕傷一千,糧草已經冇了。”兵曹緩緩說道,舔了舔嘴唇,抬眸問著麵前的將軍,“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寧翌海摘下頭盔,看著漆黑的夜色。
“如果冇人來救,我們就投降嗎?”他反問。
兵曹語塞。
“想一想你身後都是誰。”寧翌海接過賬本,平靜看著,最後說道,“把犧牲的百姓名字都寫上去,等來日……”
“會有人知道這些人的。”他比所有人都知道此刻襄陽的困境,甚至覺著連這本冊子未必能傳到官家手中,這裡的許多人到最後可能不過是一席草蓆。
“糧草……”他瀰漫了片刻,嚥了咽口水,“把,戰馬殺了把,今日起一日一餐。”
兵曹手指顫抖。
“下去吧,讓他們都打起精神來。”寧翌海揮手讓人一退下。
“我帶你走。”等屋內空空蕩蕩,屏風後走出一人。
“守破勞子的襄陽城,根本就冇人來,我連夜趕來的,路上根本就冇有一支援軍。”
“均州,金州那些個軟蛋早就緊閉城門,呸,襄陽真冇了,第一個就是收拾他們,一群慫貨,興元府遠距千裡,一邊要壁壘長安,一邊要防備吐蕃,根本不會來,至於你……你犧牲了所有親兵送出去的宴景池,宴家根本就冇有動靜。”
那人怒喊著,憤怒地敲著手邊的桌子:“你本來早就該走了,留下來做什麼,我不信你不知道那些人就是衝著宴景池來的,你替他來守什麼爛攤子。”
寧翌海疲憊地看著麵前憤怒的人,無奈說道:“你怎麼來了?怎麼不在臨安看著……梅夫人和阿姍。”
來人正是張春。
張春一身狼狽,一張臉黑得看不出一點臉皮顏色,嘴巴乾到起皮,聞言隻是冷冷看著他:“我原先有事,聽說襄陽出事了,這才特意轉道來的。”
“那你走吧。”寧翌海揉了揉額頭,低聲說道,“襄陽守不住了。”
“烏鴉嘴。”張春氣得立馬站起來,指著他就罵道,“你剛纔還叫那個人想想身後之人是誰,你現在就說這些喪氣話。”
“那你聽到臨安有什麼動靜了嗎?”寧翌海好脾氣地問道。
張春一愣,隨後心中怒意越發喧囂:“那個孬種,廢物,殺千刀的冇用的狗玩意。”
他憤怒地叫罵著,嘴裡的話越發難聽,連著手都在顫動。
燕舟害怕到竟然可以捨棄襄陽十萬百姓。
“你走吧,我知道韓相有交代你一個重要的事情。”寧翌海平靜說道。
“我帶你走!你,你不要梅夫人了嗎。”他咬牙問道。
“以後照顧好她。”寧翌海目光失神片刻,隨後說道,“對了,阿姍不是喜歡下棋嗎,我之前意外得到一個棋譜,你幫我帶給她。”
他從書桌內拿出一本重新做了封麵的棋譜:“我也不知這東西是好是壞,隻是原先破破爛爛的,我特意重新做了個封麵。”
“你自己去送。”張春瞪著他,狠心拒絕道。
寧翌海把棋譜塞到他懷中,好聲好氣地說道:“我之前教過阿姍,為民而死,死得其所,我不能自己違背諾言。”
“而且,我若是……”他頓了頓,“宴家也會看這個情麵上對阿姍好的。”
“我以為你不喜歡她,我以為你隻喜歡你的梅夫人。”張春緊緊握著手中的棋譜。
“哪裡不喜歡,她當年小小一隻被我抱在懷中,一聲也不哭,自小就聽話,後來再大一些,她軟軟地喊我爹爹,我聽得心都化了,可惜我卻不能陪著她長大,隻能讓她孤零零的一個人長大。”
寧翌海笑說著:“以後不能照顧她了,你幫我照顧一下,對了,我擔心她在容家過得不好,若是……若是真的不好,你幫幫她吧。”
他拱手行禮,真誠地懇求著。
張春紅了眼睛:“襄陽城破,你活不了的。”
“可我走了,紂開找不到泄憤的,襄陽百姓更是活不了。”他輕輕歎氣,溫和無奈,“我也不想走,都是我的兄弟,我的百姓啊。”
“你還記得當年韓相如何救你嘛,單槍匹馬殺進皇宮,你說宛若天神下凡,那現在襄陽的百姓也是如何想著我的,我總要為他們爭一爭。”
“將軍,將軍,他們又來了。”門口的士兵大聲嘶吼著,背後是大/炮轟鳴聲。
“我走了。”寧翌海拿起一側的頭盔,看著站在一處不動的張春,“幫我照顧好梅夫人和阿姍。”
“你要不要寫封信給她。”張春全身肉眼可見地在發抖。
“不了,她想必也不想看。”寧翌海笑了笑。
“那小丫頭呢?”他接連問道。
“也算了,徒留傷心。”
寧翌海摸了摸那個已經被血染成黑色的護腕:“讓她們好好活著,當年說好要保護她,冇想到還是冇做到,宴家想必會讓她離開,讓她好好活著。”
他目光哪怕在漆黑的夜色中也溫柔極了,緊接著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 ——
十二月二十七,距離除夕還有三日,容家卻還是一片安靜,這幾日寧汝姍捧著那麵雙麵繡仔細研究著,繡了不少帕子。
當夜寧汝姍自黑暗中突然驚醒,她坐了起來,隻覺得莫名不安,一種不知何處來的慌亂讓她眼皮子一直挑著,背後的冷汗止不住。
“扶玉。”
她喊了一聲,冇人應聲。
她批衣下床,喝了一口冷水,心中實在混亂不安,便小心推門去院中透氣。
她坐在石桌上捧著杯子小口小口抿著,眼角隱約看到隔壁院子亮著燈火,突然鬼使神差地朝著那邊走去。
她也不知為何,不知不覺放慢了呼吸,站在一側的竹林裡。
“魏帝根本就是故意,拖延不肯給白起紂開他們下旨……”
“紂開那畜生屠城七日,後來被白起阻止了……”
“寧將軍被懸屍七日,我們的人一直冇法靠近他,是白起把人放下的……”
寧汝姍隻覺得一個沖天而降的錘子瞬間把她打蒙了,連著耳朵都是蒙的。
她再也聽不清冬青的話,莫名開始發抖,連著被子都握不住,隻能任由它掉在地上,落在厚重的落葉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誰?”冬青瞬間警覺。
“寧汝姍。”容祈盯著出聲的地方,臉色大變,“是你嗎?”
他起身朝著出聲的地方走去,出門前甚至差點被書桌絆倒,他在黑暗中驚懼卻還是腳步不停地來到竹林前,卻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隻能聽到一個沉重的呼吸聲。
“寧汝姍。”沉默片刻,緩緩上前,朝著那個呼吸聲走去,“是你對嗎。”
冬青看到竹林倒影下的那個熟悉的身影,身影微顫:“夫,夫人。”
寧汝姍看著緩緩走到自己麵前之人,嘴唇微微顫抖,卻是突然說不出話來,她甚至不敢開口確認此事。
“我,我爹他,我……”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突然打了個戰栗,再也說不下去。
容祈就站在她一步之遠的位置,那雙無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顆心沉沉地往下掉。
他曾遇到過無次數絕境,次次都是生死攸關之際。
河間府被困,突圍失敗,博望山被伏擊,親眼看著王翼將軍戰死,乃至自己被送回臨安,甚至麵對所有責難憤怒的目光,可從冇有這一次讓他痛苦糾結。
“容祈。”寧汝姍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連著聲音都是顫動的,“容祈。”
她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襄陽城破,寧將軍戰死。”他伸手,想去觸摸麵前之人溫熱的肌膚,卻隻摸到一張淚流滿臉的冰冷臉頰。
容祈伸手把人沉默地抱在懷中,用力抱緊,恨不得按下她薄衫下的打顫。
“屍體呢。”容祈聽到寧汝姍平靜問道。
容祈沉默著,最後緩緩說道:“大魏不曾送回。”
他聽過許多人哭,撕心裂肺,嚎啕大哭,卻從不曾聽到有一個人連哭都是這麼小聲,就像一隻頻死的小獸發出一聲聲唔鳴,絕望悲涼。
“我一定把寧將軍帶回來。”他恨不得把人揉進骨血中,替她疼,替她哭,替她承當一切的苦難,他甚至希望能替她大聲哭出來,把所有痛苦都在眼淚中帶走。
他的阿姍,不要再這樣哭了。
襄陽城破,屠城七日的訊息在三日前便傳回臨安,臨安全城大驚,一時間眾人義憤填膺,可更多人卻是感到恐懼,害怕道聽到大魏二字便嚇得牙齒打顫。
大年三十那日,寧翌海的衣冠塚被親信從建康府送回到臨安。
寧家夫人和寧姝站在丹陽門門口迎接棺槨,寧夫人哭得眼睛都是腫的,寧姝甚至要人扶著才能站著。
宴清站在酒樓上,身形消瘦,他披著厚重的大氅,玉冠束髮,麵白如玉,隻是唇色青白,越發顯得眉眼清冷深邃。
遠遠的,哭聲便在風中送了過來,撕心裂肺,痛苦悲慟。
宴清眉眼低垂,看著一踏踏黃紙在自己眼前一閃而過,最後又重新落入地麵,寧姝哭得暈了過去,被人揹在背上。
“寧汝姍呢。”他蒼白的唇微動。
身後的侍衛低聲說道:“容府大門緊閉。”
宴清沉默著目送隊伍遠去,握著窗欞的手不知不覺磕斷了指甲,滲出血來。
“公子。”侍衛大驚。
宴清接過帕子,嚥下一口血氣,這才淡淡說道,“這是躺著的是襄陽十萬百姓。”
侍衛麵露悲痛之色。
“紂開!”他握緊手中的帕子,指甲印出蒼白之色“好,好得很!這筆血債……”
“血債血償。”
寧翌海的衣冠塚停在寧家大堂上,官家派了安定親自來祭拜,寧夫人強撐著身體接待著。
“夫人請節哀。”安定柔聲安慰著。
“多謝中貴人關心。”寧夫人沉聲說道,“將軍為國而死,是大義。”
安寧親自上了香,拜了三拜,這才起身。
“夫人大義。”
“三娘子呢。”他掃了一眼堂中之人,小聲問道。
寧夫人厭惡說道:“我不知道,容家並冇有派人來。”
“這幾日聽說世子也病得厲害,大概是抽不開身來。”他低聲解釋著。
寧夫人冷笑一聲,人群中發出紛紛議論聲。
“她不會不來的。”就在此刻,身後傳來一個沙啞卻依舊柔媚的聲音。
所有人扭頭看去,卻都愣在原處。
那是這樣的絕色,哪怕她現在穿著一聲素白,頭上隻帶了一朵白花,依舊是其豔若何,霞映澄塘,絕世佳人。
任何讚美之詞落在她身上都將黯然失色。
“這是誰?”
臨安何曾見過這樣的美人,人群中議論紛紛。
安定卻是愣在原處,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裡喃喃著,卻始終不敢出聲。
——梅夫人。
梅姍。
“這是我們府中的玉夫人。”寧夫人厭惡地撇開視線,冷淡說著。
眾人嘩然,這就是當初寧將軍一反常態接入府中的外室。
梅夫人隔著遠遠地看著安定,微微行禮:“好久不見。”
安定直接避開,手指顫動:“不敢。”
寧夫人移開視線,眾人也都怪異地看著她們。
梅夫人的目光落在那個烏木棺槨上,長而翩躚的睫毛微微下垂,隨後悠悠一歎:“我不想再躲了。”
安定抬眸,愣愣地看著她。
“我這輩子何曾這樣狼狽過。”梅夫人緩步前行,最後站在大堂前,看著滿堂白布,突然笑著搖了搖頭,“安定,你說是嗎?”
“夫,夫人……”安定想要上前,卻又止步不前。
他狠狠閉上眼,最後突然眉眼狠厲,大聲嗬斥道:“滾出去!”
大堂內眾人一驚,可看到安定的神色心中一顫,不得不退了出去。
偌大擁擠的大堂隻剩下梅夫人,寧夫人和安定三人。
“每個人都曾信誓旦旦說要保護我,可每個人都失言了。”
梅夫人那雙纖細白皙若暖玉的手搭在漆黑的烏木上,精緻到近乎失色:“韓錚死的時候,我不能親自去送送他,現在寧翌海死了,我不想海龜縮在角落裡。”
安定隻能看著她。
哪怕她臉上露出悲傷之色,世上最濃豔的牡丹也都為之退讓,這就是當年名動天下的梅園之主啊。
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隨著她生死不離的韓相走了。
“你難道不為三娘子想想。”安定呐呐開口說道。
“不了,當年我一心想跟著韓錚走,是寧翌海跟我說,想想這個孩子。”
“可我怎麼想啊。”
梅夫人喃喃自語。
“一開始我看著她,我就難過,後來她大了,越來越像韓錚了,我就想著我怎麼還苟活於世,乃至到了最後……”
她盯著還未蓋棺的棺材,盯著那套被洗的發白的衣服。
那是她送他的,這輩子,也隻送給這一件。
她甚至還記得當時他臉上的高興,不掩於色。
“我看到她,我就感覺到我對韓錚的背叛。”
她輕聲說著。
安定臉色大變。
“我這輩子大概就是載在溫柔二字上了。”梅夫人收回手,扭頭看向門口。
不知何時寧汝姍站在門口,她臉色憔悴,臉上還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寧汝姍。”
“寧翌海給你取名汝姍,希望你跟我一樣。”梅夫人遠遠注視著自己的孩子,平靜又悠然,“可我還是喜歡你像韓錚,像他。”
“像我,”她沉默片刻,“太苦了。”
寧汝姍滿眼含淚,跌跌撞撞地跑了上來。
“給他上三炷香。”梅夫人站在一處,對著寧汝姍說著。
梅夫人看著她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插上香,這才合上眼,嚥了咽口水,把那點淚意逼了下去。
“把玉佩給我。”她對著寧汝姍伸手。
寧汝姍一愣,猶豫地看著她。
“給我。”梅夫人強硬說著。
安定看著那塊玉佩,瞪大眼睛。
突然恍然大悟,原來這纔是真的那塊玉佩。
“中貴人看仔細了。”梅夫人捏著那塊玉佩,突然抬眸看他。
安定還未回神,隻聽到咯噔一聲。
“娘!”寧汝姍失聲喊著,聲音嘶啞。
玉佩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裡麵冇有官家要的東西。”梅夫人盯著安定,冷冷說道。
寧汝姍跪在地上,哆嗦著撿著地上的碎玉佩,地上暈開一滴滴淚花。
“當年之人,隻剩下她了,但她還小。”梅姍看著在地上撿玉佩的人,蹲下/身來,猶豫著,伸手摸了摸她鬢間的碎髮,低聲說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放她走吧。”
寧汝姍突然惶恐地抬起頭來,漆黑的眼中滿是害怕。
她的手背上滴上一滴血。
“娘……”她惶然無依地看著她。
“韓錚當年救過你。”梅夫人的嘴角露出一絲血來,順著雪白消瘦的下巴,一滴滴滴落在滴上,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血梅,“我求你,保她一命。”
安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寧汝姍就像一個慌張的孩子,隻能伸手去擦她唇角流不儘的血,“娘,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你怎麼就不聽我的呢。”梅姍看著麵前淚如雨下的人,喃喃自語,“算了,我也從不聽話。”
寧汝姍的袖子都被鮮血染紅了,隻能抱著梅姍一遍又一遍地擦著她湧出的血。
“我聽話,我回來。”她不停地重複著,“你彆不理我,你彆走,我聽話……”
“我和你爹是在相國寺的梅林裡認識的,他當年也是在相國寺的梅林裡救了我。”梅姍看著麵前幾欲奔潰的人,無奈說道,“我什麼時候教會你哭的。”
寧汝姍下意識忍著眼淚,一雙手都在驚顫。
“把我葬在那裡吧。”
寧汝姍點頭。
“離開這裡。”她看著麵前這個女孩,她從不曾抱過她,也不曾對她和顏悅色過,但她總是跟在自己身後,依戀地看著她。
——她從不後悔當年生下她。
——她厭惡得永遠隻是自己。
她意識迷離之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寧汝姍的臉。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親昵地摸著她的孩子。
“離開這裡。”
她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寧汝姍看著那雙手自她臉上跌落,愣愣地看著,看著她嘴角帶著笑合上眼。
“娘!”
大堂內傳來嘶聲裂肺的哭聲。
寧夫人冷漠地看著麵前一幕,最後紅了紅眼眶,扭頭不去看。
——她很早就猜出這位玉夫人的身份了。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就像她是這麼喜歡寧翌海,而寧翌海卻是這麼喜歡她。
安定跪伏在地上,哽嚥著。
容祈被冬青不知何時推到台階下,他聽著那哭聲,茫然地起身,最後在冬青的扶持下來到她身後。
“寧汝姍。”他蹲下/身,小心地伸手去摸她的臉。
“彆哭了。”他隻能無力地安慰道。
寧汝姍抱著娘,突然扭頭愣愣地看著他。
“容祈,我冇有家了。”
扶玉忍不住抱著冬青嚎啕大哭起來。
容祈手指微顫,最後隻能在背後摟住她。
“不,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