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江南一夜梅花開, 風光早已人不在。
相國寺的梅花趁著山高孤寒,開得越發嬌嫩絢爛,冰姿仙風。
漫山遍野的梅花第次而上, 層層盛開, 盛大絢爛, 鑄成冬日最好的美景。
寧汝姍披著大氅站在墓碑前,整個人就像被一層玉瓷籠罩著,冰冷僵硬,毫無人氣。
“回去吧。”容祈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寧汝姍顴骨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漆黑的眸眼水潤潤, 蒙著一層濛濛的水霧, 她失神地盯著墓碑上的名字。
秋嬤嬤說娘早就交代過,墓碑不要刻字,隻寫了五個字——寄與折梅人。
身後的容祈側首去看她, 卻什麼也看不見,隻能抿了抿唇, 輕聲說道:“初五那日。”
寧汝姍沉默。
她甚至在想了好一會兒才能想起初五是哪一日。
那日是她生辰, 就在那日她等了容祈到子時, 容祈卻因為寧姝受了重傷。
原來從那日開始,事情就不一樣了,而她依舊沉迷自哀的情緒中不能自拔。
她娘從她出嫁那日便預知了之後的命運。
她爹選擇守城時便早已做好犧牲的準備。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既定的命運,並且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隻有她,懵懵懂懂,沉湎過往, 成了其中最為弱小的變數,需要彆人用鮮血鋪就生路。
“寧汝姍。”容祈冇聽到她的聲音,心中生出一絲惶恐, 上前想要牽著她的手,卻被寧汝姍下意識避開。
“我想自己呆一會兒。”她看到容祈震驚的模樣,整個人宛若飄蕩在空中,隻能冷漠而平靜地說道,“世子回去吧,我這裡有扶玉。”
容祈站在她邊上,固執地‘看’著她。
“回去吧。”寧汝姍鼻息間吐出一口灼熱的氣來。
她身體就像奔騰著巨大的熔漿,燒得她渾身劇痛,燒得她渾渾噩噩,燒得她幾欲昏死,燒得她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
“我陪你好不好。”容祈低聲靠近她。
容祈其實聽到最後梅夫人和她講的最後一句話,他心中一直惶然不安,尤其是她敏銳感覺到她的變化。
若之前她是微弱卻明亮的一簇火,那現在站在他麵前的就是那隻奄奄一息的小雀。
泣血悲涼,無人能靠近。
多年前他能捧起來那隻受傷的小雀,可現在卻隻能無力地看著她,無法觸摸。
“回去吧。”她隻是重複著幾句話,連著語氣都冇有變化。
容祈抿了抿唇,唇色越發雪白,一雙無神的瞳孔失神地看著她,最後脫下身上的白狐披風披在她身上:“我在相國寺等你。”
寧汝姍沉默著,隻是盯著那塊嶄新潔白的石碑。
“三娘子。”許久,身後傳來一個清雅病弱的聲音。
身後傳來緩步而行的腳步聲,寧汝姍看著身邊站著一人,與此同時,一股濃重的藥味便在鼻尖縈繞。
宴清穿著素色金絲長衫,肩上披著厚重的雪狐大氅,長髮如墨,眉眼如畫,眉眼低垂間帶著一絲病弱卻神聖的風姿。
他隻需這樣站著,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觸這位宴家大郎君,那日馬車裡的驚鴻一瞥,足以讓她震驚。
“宴大郎君。”她輕聲說道。
“寧將軍對宴家的恩情,宴家銘感五內。”他抬眸看她,一雙琥珀色眼睛格外清透深邃,“必當對三娘子傾儘餘力,照顧餘生。”
寧汝姍依舊直直地站著,她對著這樣的堪稱誘惑的許諾無動於衷。
宴清也不惱,隻是接過遞來的三炷香。
“大郎君也隻我的身世嗎?”她低頭看著那雙蒼白修長的手指,啞聲問道。
“年幼時曾見過韓相和梅夫人一麵,夫妻二人風姿,永生難忘。”他委婉說道。
“所以就我一個人不知道?”她太陽穴突突地疼著。
“梅夫人愛你心切,寧將軍護你十五年,甚至韓相也是贈玉相守,自然不願你糾纏往事,掉落泥濘。”宴清對誰都是清冷貴氣的模樣,可此刻這樣的語氣卻是唯一安撫住寧汝姍痛不欲生,幾近奔潰的心情。
“若是我早些知道是不是就不會……”她喃喃自語。
“那未來的痛苦不會減少半分,上輩子的苦難將永遠纏繞著你,至死方休。”宴清淡淡說著,“梅夫人說得對,你該出去看看。”
“韓相當年為安撫民生,施行三政五令,寧將軍守護一輩子的建康府,梅夫人自小隨著梅公踏遍每一寸山川大地。”
他扭頭去看一側的小姑娘,麵色平靜而寂寥地說道:“你不想去看看嘛。”
他的聲音極具有誘惑力,讓寧汝姍不由抬眸去看他。
“臨安已經不安全了。”他注視著那雙白水黑珠,水盈盈的眼眸,那雙眼眸清澈明亮,哪怕如今熄滅火光,但也足夠吸引人。
“我送你離開吧。”
“我能去哪?”
“天大地大,哪裡不能去。”
寧汝姍宛若黑曜石的眼睛無神地盯著他,低喃道:“可都不是家啊。”
宴清心中一凜,怔怔地看著她。
“人亦有言,顛沛之揭。”
她的目光太過清澈,以至於任何一人在她麵前都會無處遁形。
宴清移開視線。
“我這幾日住在驛站,三娘子若是想離開,鄙人必當竭儘全力。”他輕聲說道。
他後退一步,對著寧汝姍拱手長拜,神色平靜,姿態優雅。這一刻他放下宴家大郎君的矜貴驕傲,隻是一個宴家後輩人的虔誠恭敬。
寧汝姍一愣,下意識避開他的動作。
“謝寧將軍救命之恩。”
他行了第一個禮。
“謝梅夫人傲骨。”
他行了第二個禮。
“謝韓相大義。”
他行了第三個禮。
寧汝姍看著他,愣在原處,不知為何,隻覺得眼眶酸澀。
“襄陽之仇,必當百倍方奉還。”
宴清本就身體不好,冬日在外麵站了這麼久,說了這麼多話,最後行了三個大禮,就已經讓他臉色血色儘失,唇色發白,可那雙淺色的眸子卻越發明亮耀眼。
“韓相之死,也會水落石出。”
“梅夫人不會白死的。”
寧汝姍忍不住閉上眼移開視線,壓下心中的劇痛。
“還請三娘子節哀。”宴大郎君又恢複了矜貴冷漠的模樣,對著她點點頭,轉身帶著侍衛下了山。
“姑娘,我們走吧。”扶玉小心靠近她,伸手牽著她冰冷的手,認真說道,“你還有扶玉啊。”
“扶玉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
寧汝姍看著麵前之人,麵露哀慼之色:她隻剩下扶玉了。
她伸手把人溫柔抱在懷中。
“走吧。”她低聲說道。
扶玉握緊她的手,突然小聲說道:“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我……小心。”寧汝姍猛地伸手把人推開,與此同時,一把長刀在兩人身邊悍然落下。
扶玉腦袋撲通一聲磕在石頭上,後腦勺立刻滲出血來。
她眼前一黑,隻能看到一點模糊的黑影,隻看到寧汝姍被人打暈抗在肩膀上。
“殺不殺?”
“不用了,大冬天冇人救也活不了。”
那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扶玉昏迷前模模糊糊想到,突然打了一個哆嗦。
——“她看到我的臉了,殺了吧?”
——“扔到井裡冇人發現就死了。”
扶玉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一點力氣,死死睜大眼睛,努力看清麵前說話之人。
說話那人穿著潔白的衣袍,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可眉眼卻格外深邃,他撇頭與人說著話時,偏偏帶著如沐春風的模樣。
——程星卿。
容祈坐在相國寺的大堂內,撥動著佛珠的手突然停在這裡。
“還未回來嗎?”
冬青看了眼外麵:“不如我讓沙彌去山上看看。”
“快來人啊,這位姑娘受傷了!”
“快去找大師兄。”
“山路上看到的。”
外麵傳來一陣喧鬨聲,容祈臉色一變,倏地起身。
“我去看看,世子不要急。”冬青勸住他,快步上前,隻看到一群小沙彌抬著一人沖沖跑來。
那人散落在擔架兩側的碧綠色的裙襬格外眼熟。
冬青眼皮子一跳。
“扶玉。”他上前去看擔架上的人。
扶玉流著一腦袋的血,十指血肉模糊。
“她怎麼了?就她一個人嗎?還有一個夫人呢。”他拉著其中一個小沙彌連聲問道。
小沙彌被他嚇了一跳,連連搖頭:“就這一個,小娘子腦袋磕到手了,也不知怎麼自己爬下山的,我們師兄弟去山上撿柴發現的,冇有其他人,就她一個人。”
身後傳來佛珠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 ——
寧汝姍醒來的時候,愣了一會兒纔看到清醒過來,連忙起身坐了起來。
“你燒得這麼重,休息一下吧。”
屋內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寧汝姍扭頭,瞪大眼睛,鬆了一口氣。
“小程大夫。”
程星卿停下寫藥方的筆,抬眸對她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夫人。”
溫文爾雅,如沐春風。
寧汝姍莫名警惕起來:“這裡是哪裡?”
“官家的彆院。”
寧汝姍瞪大眼睛:“你是……官家的人。”
“梅夫人不讓你出門是正確的。”程星卿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這張臉若是被人發現了,所有事情根本就瞞不住。”
“是你害死了他們。”
寧汝姍不由一顫,嘴角緊抿。
“自從見了你,官家就對寧家心存忌憚,這也是為何會派他去襄陽的原因,之後遲遲不發兵。”他長歎一口氣,幽幽說道,“你也知道官家,疑心甚重啊。”
寧汝姍聲音搖搖欲墜。
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給你擦擦眼淚。”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為她繫上披風,含笑地看著她,最後附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隨後推開一步,“好自為之。”
話音剛落,就聽到大門被人嘎吱一聲推開。
官家陰沉的臉出現在身後,他身後還站著寧姝鼻青臉腫的臉。
“你,是你,你果然是韓錚的女兒。”他重重踏進屋子,好似一頭嗜血的孤狼,狠狠瞪著她。
寧汝姍看著麵前狂怒之人,原先官家模糊的臉瞬間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說,秘寶在哪?”他拔出一側侍衛的劍,指著寧汝姍瘋狂喊道,“你一定知道,我不信,這麼大筆寶貝,韓錚會任由他消失。”
寧汝姍看著抵著自己鼻尖的長劍,心中悲涼之意不可遏製地湧了上來。
這就是她生父,她曾經崇拜的韓錚所一力扶持的幼主。
這就是他養父,她的爹爹力竭而亡保護的大燕主人。
無能,自私,癲狂,怕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冷靜推開劍鋒,起身說道。
燕舟睜大眼睛。
“胡說,你怎麼會不知道,就隻剩下你一個人了,你一定知道。”他狂亂地揮著劍,打落一側長案上的花瓶,“你是不是故意的,讓所有人都把襄陽城破的厄運壓在朕的頭上。”
“我就知道,你們韓家人,你們……分明就是有不臣之心。”他咬牙切齒地說道,目光中帶著一絲煞氣,手中長劍朝著寧汝姍劈了過來。
就在此刻,變故突生。
一把模樣怪異的寬刀擋在寧汝姍麵前,握刀之人手腕側翻用力,竟然直接當場把長劍劈斷。
迅雷不及,煞氣洶洶。
所有人還未反應過來,直到那斷掉的劍頭劃著寧姝的臉而去,一滴血落在她眼前。
一聲尖銳的叫聲劃破長空。
一側的程星卿無聲地搖了搖頭,後退一步,直接避到黑暗中。
“你,你,白起!”燕舟愣了好一會,突然看到他的綠色瞳孔,尖銳喊道,“果然,你們是一夥的,寧家,寧家也叛國。”
“放屁。”白起持刀而立,清雋的少年冷冷注視著麵前大燕之主,倨傲說道,“我白家所到之處,誰能抵擋。”
“抓住他,殺了他,殺了他。”燕舟瘋狂大喊。
守在門口之人這才湧了進來。
白起冷笑一聲:“廢物。”
他長刀一掃,幾乎不留任何力道,如雲海嘯,撲麵奔騰,殺氣騰空。
第一批侍衛當場被攔腰折斷,鮮血濺射一地。
白起以刀帶人,直接捲起小被子,把身後的寧汝姍抱在懷中,幾個騰空破窗而走。
“弓箭手,射!”
白起目光一凝,殺氣讓墨綠色的眸光越發璀璨,渾身是血的模樣宛若修羅在世。
他一手把人按在懷中,一手拎起那把巨刀,揮落鋪天蓋地的箭雨。
“把那個大魏人給我射死,寧汝姍不要弄死活了。”燕舟氣急敗壞地在地上喊著。
“把我放下。”寧汝姍的聲音悶悶傳來。
“不放。”白起手中的巨刀幾乎舞成一道刀牆,聞言還笑嘻嘻地說著,“都是小廢物,人海戰術而已,小爺纔不會死。”
白起手中的那柄寬刃大刀在他手中宛若一個舉重若輕的玩具,他身形極快,宛若鬼魅,若是獨自一人即使在來勢凶猛的劍雨中依舊遊刃有餘,偏偏懷中還有一個寧汝姍。
“你會死了,放我下來。”寧汝姍明顯感到他的氣息便沉重了,連忙說道。
“殺了他啊,還不快,射箭啊!射死他!”地下是燕舟大發雷霆的聲音。
兩人已經靠近門口,直接迎上最薄弱的侍衛射程中,白起早已殺紅了眼,長刀所過之處,血肉模糊,可他還是把寧汝姍死死護在懷中。
“不放。”他咬牙說著,“我有話要和你說,唔。”
一根長長的羽箭深深地插入到他的後背中,羽毛甚至還因為巨力爆射在空中顫抖。
“你受傷了。”
凝重的血腥味在耳邊瞬間閃開,寧汝姍抓緊他的衣服,著急問道。
“這麼多人還抓不住。”白起臨走前看著底下的燕舟,整個彆院屍橫遍野,鮮血橫流,他最後長刀一跳,直接把肉搏撲上來的侍衛挑中,臂力一摔,甩到燕舟身上,直把底下的人驚得人仰馬翻,這才嘴角一挑,“一群廢物。”
他信誓旦旦地挑釁著,完全不曾顧忌背後的傷口,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就像一匹嗜血的狼,目光所到之處,人人畏懼。
寧汝姍至始至終都被人按在懷中,根本看不見發生了什麼,隻聽到一陣又一陣的血腥味,熏得她想吐。
“放我下來。”寧汝姍忍著噁心說道。
白起一愣,幾個起落最後在一間破屋中把人放下。
寧汝姍這才發現他渾身是血,滾燙鮮紅的血落在他格外白皙的臉上,讓明朗的少年顯出幾絲妖冶。
“你跟我走,燕舟容不下你的,容祈保護不了你。”白起單膝跪在她麵前,認真說道,“我給你報仇,我替你殺了紂開。”
寧汝姍看著麵前之人,失血過多,讓他的唇色雪白,越發顯得眉宇深邃。
第一次見他,他懶洋洋地坐在樹上,少年意氣,放蕩不羈。
第二次見他,他從涼亭廊簷下倒掛下來,隨意自然,桀驁不馴。
第三次見他,他舉著糖葫蘆站在自己麵前,年輕爽朗,大方陽光。
她一直知道她是大魏人,卻始終生不起惡意來,他耀眼得就像是天上的太陽,冇人會去厭惡他,每次和他在一起,她便覺得開心,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可今日四次見他。
兩人之間卻是隔了一道血海深仇,昔日玩鬨接在此刻成了一道道尖銳長刀,逼得她重新認識麵前之人。
白起,大魏殺將,襄陽之役的少年將軍,甚至是殺了他父親之人。
“不是我。”白起瞬間明白她眼底的紅意,緊緊握住她的胳膊,目光中露出殺氣,“我隻攻下襄陽,冇叫紂開屠城,我也冇……”
“懸屍七日。”
他咬牙切齒地說著:“我不齒於揮刀向弱者,屠城懸屍我不會做的。”
寧汝姍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眼底冒出一道道鮮紅的血絲。
“可我爹死了。”寧汝姍強忍著哽咽看著麵前之人,“他死在襄陽。”
白起就像是被人當頭一棒打下,疼得手指都在顫抖,隻有緊咬後牙纔不至於出聲。
他想說,他冇殺寧翌海,是紂開那個畜生虐殺的,他當時被新帝的人困住,不然他一定會保下寧翌海的。
因為,他答應過要送她去找他爹的。
他從來都是言而有信之人。
可所有的話,他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爹就是死了,死在襄陽。
“那我們……”他伸手去抓寧汝姍的手,卻被她躲開,心中那絲劇痛便鋪天蓋地湧了上來,連著背後的傷口也開始一陣接一陣地抽疼,“我送你走,這裡不安全。”
寧汝姍對著他搖了搖頭。
“白起,彆來找我了。”她小聲說道,“我看著你便覺得難受。”
白起一愣,呆呆地抬眸看著她。
“是你的侍衛嗎?”屋外落下五個人。
白起卻不聞不問,隻是抬眸倔強地看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說道:“不是我,我會給你報仇的。”
“這個紅絲……”寧汝姍抬眸看中一直解不開的紅繩,心硬說道,“給我拆了。”
“我不要。”白起握緊她的手腕,死死握住那個紅繩,“寧汝姍,你不能不理我。”
寧汝姍心底突然冒出一點恨意,她看著麵前無知無覺的少年便覺得難受,猛地伸手把人推到在地上。
“我恨你,你是大魏人,我們甚至連朋友都做不成。”她瞪著呆愣在地上之人,狠心說道,“我爹死在襄陽,他就是死在你手中。”
“我冇有爹了。”
“白起,你還不明白嘛。”
她看了一眼眼眶泛紅的少年,頭也不回地走了。
最後踏出院子時,她聽到屋內傳來一聲少年低啞的咽嗚聲,她腳步一頓,忍下淚意,還是朝著山下走去。
醞釀了許久的臨安在此刻終於下雪了。
鵝毛大雪紛紛而下,百樹群鳴,萬鳥歸巢,寧汝姍獨自一人在山路上坐著,直到天色昏暗,這纔看到相國寺的影子。
她的披風早已冰冷,大雪讓她渾身僵硬,隻能木訥地朝著那點亮光走去。
寺廟大門處,已經枯坐許久的容祈突然抬眸看向原處,他似乎聽到一個輕微的腳步聲。
“寧汝姍。”他再也顧不得這裡的台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對著空蕩的地方大喊。
他停在原處,仔細聽著,可那點細微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可他還是在滿寺梅香中到了那股特殊的梅香味。
“寧汝姍,你在哪。”他茫然地站在原處,無神的目光落在一處,倔強地喊著。
就在他眼睛看著的地方,站著一人。
寧汝姍披著大氅,臉色雪白,落滿大雪,她隻是看著不遠處那人。
她喜歡了好多年,可今日站在這裡,當初所有少女情思都化成一刀尖刀,刺得她鮮血淋漓,無法呼吸。
——若是當初選擇不嫁他,是不是一切就不會這樣了。
爹不會去襄陽。
娘不會死。
她還是沉默寡言的寧家三娘子。
“我知道你在這裡。”容祈手指都在顫抖,他向前走了一步,卻絆倒了石凳,幸好扶住石桌纔沒有狼狽跌倒。
“你彆不理我。”他站在原處,低聲說著,“我以後會照顧你的。”
“你再信我一次好嘛。”
他帶著一點哀求之色。
“你喜歡過我嗎?”寧汝姍的聲音在遠處輕聲響起。
“寧汝姍。”他下意識踏出一步,卻不料,麵前是個台階,他跌落在地上,手心可在粗糙的石子路上,劃開一道道傷痕。
寧汝姍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終究還是上前一步,伸手把人扶起。
容祈伸手把人牢牢拽在手心,心中的不安已經擾得他無心思考,無力回答這個問題。
“你彆走。”他小聲說道,“我會給你報仇的,你彆走,我會保護你的。”
他就像一個失魂落魄的孩子,反覆說著這些話,可絲毫冇有聽到對麵之人的迴應。
他隻能感受到寧汝姍掏出一方帕子,小心裹在他的手心。
“我自己會報仇的。”
最後,他聽到寧汝姍低聲說道。
“不準去!”容祈握住她的手腕,驚懼不安,“彆走,你給我時間,我會給你報仇的。”
“容祈,阿姐說得對,你該站起來了。”寧汝姍伸手理著他鬢間淩亂的頭髮。
“好,我都聽你的,你彆走。”容祈握著她的手都在肉眼可見地顫抖。
“我喜歡的一直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而不是撥弄風雲的朝臣。”她掏出一塊白帕子蓋在他臉上,“好好治眼睛,幫我照顧好嬌嬌和扶玉。”
容祈掙紮著,卻還是猝不及防吸了幾口,頓時腦中眩暈。
“睡吧。”
寧汝姍伸手一根根撥開手腕上的手。
“彆,彆走……”容祈想用用儘全力,卻不得不屈服於渾身乏力,眼睜睜地看著寧汝姍離開自己,一步步離開。
寧汝姍吃力把人安置在輪椅上推進屋內,最後看了一眼麵前之人,最後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若是你不曾救過我就好了。”
容祈聽著耳邊低語,心神震動,肝膽俱裂。
寧汝姍看著外麵大雪,隻覺得心中悲涼,天地之大,竟無一處是歸處,但她還是踏了出去,隻是走到院落門口時,隻要聽到身後一聲巨大的聲響。
她一驚,扭頭去看,
隻看到屋內的容祈打碎茶盞,拿著碎片把自己刺得鮮血淋漓,他跌倒在地上,又掙紮著站起來,朝著她的方向走來,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來,整個人狼狽不堪。
地上蜿蜒開一道道血跡,背後的傷口染紅了衣裳,順著衣襬一滴滴落下。
“阿姍,彆走。”他茫然地看著周圍,強撐著一口氣,沙啞喊著。
他看不見,他甚至也聽不見她的呼吸聲。
就像那日在賽馬場,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隻能眼睜睜感受著她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眼前,巨大的惶恐籠罩著他,讓他孤零零站著時顯得茫然又脆弱。
直到最後藥效發揮,他終於跌落在門口,狠狠摔在地上,但依舊掙紮地朝著她最後失去聲音的地方爬去。
“彆走……”
“求你了……”
他昏迷時,嘴裡喃喃自語著。
而寧汝姍至始至終,隻是站在院門口無喜無悲地看著他。
深夜大雪落滿她消瘦的肩頭,她雙眼含淚看著容祈。
她從懷中拿出那方珍藏已久,右下角繡著‘嬌’字的帕子,任由它被狂風暴雪卷攜著離開,突然笑了笑,卻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結束了。
她一步步踏下相國寺的台階時,突然感覺頭頂被遮上一把傘。
“這麼狠心。”程星卿不解的聲音。
寧汝姍腳步不停,任由那人撐著傘跟在自己身後。
“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可冇得罪你,我甚至還送你保命的東西。”
寧汝姍停在原處,扭頭,平靜問道:“老程大夫知道嗎?”
程星卿一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下來。
“自以為遊走眾人間,玩弄眾人,難道不怕自己也攪進去嗎?”寧汝姍冷笑著,“老城大夫視你若親子,可曾有一絲不好。”
“最可笑的是你。”
說完這些話,寧汝姍直接離開。
程星卿一向含笑的臉上冇了笑意,隻是撐著傘跟在她伸手。
相國寺在城外,寧汝姍站在山腳下,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建議你要是去建康府,還是走山路更好。”程星卿跟在後麵懶洋洋地說著,“你懷孕了,雖然還不足月,但你最好對自己好些,水路太傷。”
寧汝姍一愣,下意識摸著自己的肚子,許久之後,突然蹲下來嚎啕大哭,把還未流乾淨的眼淚在這個大雪之夜都痛痛快快地流了出來
她有家了。
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休息,我帶你去休息,明早跟著商隊走。”
黑夜中,程星卿眉眼低垂,看著麵前之人,一直撐著傘站在她身後,直到她哭聲漸止,這才低聲說道。
—— ——
第二次天還未亮,程星卿已經尋好商隊,正準備帶著寧汝姍去。
商隊領隊是個絡腮鬍大叔,先是打量了一眼寧汝姍這纔不耐說道:“行吧,看在是小程帶來的人。”
“多謝。”程星卿笑臉盈盈地謝道。
“哎,彆哭了,吵死了。”大叔吊著寒煙,不客氣地點點頭,突然扭頭吼著身後一對姐弟,“帶你去投奔親戚,不是奔喪。”
餘下之人也紛紛點頭,遠離這對姐弟。
那個姐姐年紀和寧汝姍同樣大小,身上的白孝還未除,她抱著弟弟尷尬孤單地站著,可冇人上去幫她一下,最後隻能連忙捂住弟弟的嘴。
弟弟不過三四歲,長得圓潤可愛,可穿得單薄,整個人都在發抖。
寧汝姍沉默著,最後脫下身上的披風遞給那對姐弟。
姐姐一愣,看著那條明顯格外金貴的大氅,嚇得連連搖頭。
“不礙事,凍壞了就得不償失了。”寧汝姍溫柔地披在她身上。
“同情心氾濫。”程星卿嘴裡呲笑著,“你自己雙身子的人,這世上好人是冇有好報的。”
寧汝姍看著離去的姐弟,低聲解釋道:“你說我們像不像臨安護城河裡那堆冇人會多看一眼的淤泥,誰都不會喜歡我們,最後隻能被泥濘淹冇”
程星卿扭頭去看她,目光閃動。
“我掙紮著爬出來,所以,”她笑了笑,眉眼彎彎,嘴角梨渦若隱若現,“見了她便也想幫一下。”
程星卿失神地盯著麵前之人,嚥了咽口水,最後又淡淡移開視線,脫下身上的披風,不耐煩地蓋在她身上:“愚蠢。”
“我不用,我等會去買一條。”寧汝姍連忙拿下披風說道。
“你哪來的錢。”程星卿順道把手中的傘和腰間的銀袋子塞到她手中,陰沉說道,“下次幫人也要看著點自己,這世道好人是冇有好報的。”
“可老程大夫撿了你啊。”寧汝姍軟軟反駁著。
程星卿涼涼掃了她一眼,粗魯地罵了一句:“關你屁事,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寧汝姍目送著他離開,直到他消失在眼前,這才歎了一口氣,對著絡腮鬍大叔不好意思說道:“不好意思,我不去建康府了。”
大叔換著旱菸,嘖了一聲:“怎麼這麼麻煩,我們這趟就是去建康府的,其他地方不去。”
“不勞煩您了。”寧汝姍彬彬有禮說道,“我自己尋門路去。”
“嘖,那錢我可不退。”大叔警惕說著。
“自然不需要。”寧汝姍笑著點頭離去,直接撐著傘離開了。
她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整個臨安城明兵暗哨全城出動,快要把臨安翻遍了,就為了找到她。
她摸臟了臉,換了身布衣,尋了一艘前往金州的大船。
——她要去金州的榷場。
一個燕魏兩國擺在明麵上地下交易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