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嗚嗚, 姑娘你去哪了。”
茫然的扶玉站在路口來回徘徊著,不爭氣地又一次哭了。
“你們主仆兩個上輩子是哭包嘛。”就在扶玉走開的大樹上,樹蔭茂密的樹冠中傳來窸窸窣窣聲。
密密麻麻的樹葉被人不耐煩地撥開, 露出樹乾上坐著兩個人。
白起揹著寬背大刀, 一身利索的淺藍色胡服, 靠在樹乾上,嘴裡叼著樹枝,眼睛微眯,一隻腳晃盪著:“請你吃糖葫蘆, 很甜的。”
他把手中的糖葫蘆遞到寧汝姍麵前, 笑眯眯地說著:“你愛吃甜的嗎?”
寧汝姍冇有接過那串冰糖葫蘆, 低著頭,鼻音濃重:“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不在這,我去哪?”白起睜開一隻眼, 疑惑地問她。
“前線不是要打仗了嗎?”寧汝姍麵色平靜,冷靜說著。
白起聳聳肩, 手中的玉佩在指尖翻飛, 手指修長, 分外吸引人的注意:“打仗與我何乾。”
“我聽說正乾三年,大燕主將黃和在延州城遇上魏軍白徹,兩軍隔河對壘,後白徹做空城計後輕裝疾行,一路快走,直攻當時被大燕把控地金明寨, 趁勢逼近燕重鎮延州城,最後配合師輕午在三川口伏擊容麟率領的三萬餘援軍。”
寧汝姍看著他,眸光明亮漆黑, 大紅色的糖葫蘆落在還未完全散去水意的瞳仁中就像一點微弱的燭火在瑩瑩而亮。
白起依舊是懶洋洋地躺著,一條腿晃晃盪蕩,撩閒鬥趣地晃樹葉,慢悠悠地閉上眼:“你說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那時剛出生啊。”
“我聽聞白徹有一獨子名叫白燕支,母氏不祥,擅長長/槍和寬刀,一雙眼似有異色。”寧汝姍慢慢吞吞地說道,“此人狂傲自大,自詡比肩戰神,八歲時挑得大魏鳳鳴台上的紅纓,便越發不可一世,最後學著楚地狂人要去改名。”
白起笑臉盈盈地看著她,好似說得那人和他全無關係,他不過是一個聽戲人。
“改了什麼啊?”他摸出那塊墨玉玉佩,高高地扔著,又慢條斯理地接回到手中,就像鬥著貓的小羽毛。
“白起。”
寧汝姍緩緩說道。
“你可真聰明。”白起也不知怎麼做到的,一眨眼就出現在她麵前,近到可以看到那雙暗綠色的眼眸帶著細碎光澤,耀眼張狂,不可一世。
他太過奪目,連被他注視著都能感知到囂張肆無忌憚地籠罩著你,刺骨強烈,讓人無法忽視。
寧汝姍忍不住往後仰了仰,卻被白起抵著肩膀,被迫靠在樹乾上。
“猜對了。”他眉眼彎彎,得意極了,“你說我那什麼獎勵你呢。”
“不需要。”寧汝姍把人推開,板著臉,“把我放下去。”
“我不放。”白起皺了皺鼻子,不悅地說著,“我一把你放下,你就跑了。”
“那把我的玉佩和金鳳簪還給你。”她攤開手心,一本正經地說著。
“那你先吃我送你的糖葫蘆。”他殷勤地把糖葫蘆塞到她手中,“很甜的,我娘就很喜歡糖葫蘆,你們臨安什麼都好,就是東西都太甜了。”
他帶著一點孩子氣,抱怨著:“連肉都是甜的。”
“我不愛吃甜的。”寧汝姍拎著糖葫蘆拒絕著。
“你不喜歡吃甜的,那你的那個小丫鬟整日去買糕點蜜餞做什麼。”他驚訝問道。
寧汝姍低著頭,不說話。
“哼,那個瞎子有什麼好的,依我看他心都是盲的。”他一下就明白了,哼哼唧唧地在背後說著人壞話,坦然自然,大大方方。
“背後不議人是非。”寧汝姍涼涼說著。
“咦,你們吵架了。”白起眼睛一亮,“我之前罵他你都罵我,今天卻冇罵我。”
“我和他吵架跟你有什麼關係。”她扭頭,不去理他,反而思索著樹的高度。
白起一樣就看出她的小心思,心中也不知為何高興得很,立馬伸手攔住她:“彆跳彆跳,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一醉解千愁,哥哥知道全臨安最好喝的酒在哪裡。”
他狹促地眨眨眼,帶著她回了地麵。
寧汝姍抬腳就要走,卻突然覺得手被一根線拉扯著。
一低頭,隻見手腕上不知何時被繫上一根紅線。
“嘻嘻,燕支特產的胭脂染的紅線。”白起手中牽著那根線,一邊靠近她,一邊往自己手腕上打了個結。
“彆拆,你拆不出來的。”
“隻有我才能解開。”
他頗為得意,拽了拽繩子,要把她拉了過來,仰著頭得意說著:“走,哥哥帶你去吃東西,唯有吃喝解千愁啊。”
“我不去。”
“去嘛,去嘛。”白起見紅繩在手腕上收緊,她也不願走,隻好反其道而行,把人推著走了,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我又不是壞人,吃了飯喝了酒我就把玉佩還你。”
白起在背後用了巧勁,既製住了她,也推著她前進,卻也冇弄傷他。
“你這麼閒的嘛?”寧汝姍忍不住開口問道。
“閒死了。”白起歎氣。
“唐州總指揮不是你……”
“噓。”白起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唇邊,鳳眼眨了眨,認真而促狹,“我們隻談風花雪月不好嗎。”
寧汝姍搖搖頭:“若是我不知道你是誰,或許可以,可你是殺了大燕二十萬將士的殺將,我便不能心平氣和和你說話。”
白起愣愣地看著她,這是他第一次從她臉上看到一點堪稱嚴厲的神色。
“可你們大燕也殺了我們大魏數十萬士兵啊。”
“你的夫君不就是在蒼龍峽獵殺五萬大魏前鋒而一戰成名的嘛。”他喃喃說著,“我不殺他,他便要殺我,難道這也有錯嗎。”
“寧汝姍,血緣可真奇妙。”
“你爹也和我爹說過這句話。”
他繞著手腕處的紅線,心中真切地感慨著,心裡卻是莫名有些難過。
她怎麼就是大魏人。
她怎麼就是韓錚的女兒呢。
寧汝姍睜大眼睛:“我爹?他不曾見過……”
“彆說了,我不愛聽。”白起捏著糖葫蘆塞進她嘴裡,不悅說著,“你心情不好,我心情也不好,我們一醉方休纔是,那些……就都不能拋開嘛。”
寧汝姍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突然一怔。
那雙暗綠色的眼睛是從未有過的真誠,還帶著一絲悲涼,就這樣看著她。
—— ——
“世子,夫人不見了。”冬青大冬天嚇出一身冷汗,“是不是,是不是……被髮現了。”
他惶恐不安,扶玉找到天黑也冇找到人,這才哭著回府去找冬青。
容祈正扶著椅子緩緩起身,背後傷口很重,但他冇時間耽誤,官家一連派了三撥人來打探情況,他隻好讓老程大夫用了重藥,正在慢慢走動。
容祈滿頭冷汗,隻覺得背後鑽心的疼,他停在原處,茫然地看著他,心中咯噔一聲,但很快又回神:“不可能,寧姝呢?”
“寧姝那日被皇城司帶回皇宮,但第二天就回府了,寧家上上下下並無異樣。”冬青皺眉,他突然訕訕地看著容祈,小聲說道,“剛纔寧姝來府中了。”
容祈手中的木椅背發出咯吱一聲:“她來做什麼?”
“應該是官家讓她來探虛實的,夫人一口咬定世子隻是腿疾複發,這就把她趕走了。”冬青一咬牙繼續說道,“下午的時候,夫人幫忙收拾屋子,發現了那幅畫。”
“畫?”他迷茫了片刻。
“就那副策馬圖。”冬青抿唇,小聲說道,“夫人不相信你畫的是她,因為她不會騎馬,他覺得你畫的是……”
“寧姝,所以這才離府的。”
容祈愣在原處,蒙著一層霧的眼睛在夕陽光照下,依舊毫無神采,他隻是茫然地站著,臉色慘白,形容憔悴,好似案桌上的那琉璃盞,脆弱,不堪一擊。
冬青看著隻覺得心酸:“我們把夫人找到,跟她解釋清楚吧。”
“我已經讓臨安暗樁全城出動。”
“找,一定要找到她。”容祈心中升起一股惶恐,不敢相信,若是被人發現身份……
容祈微微一動,背後就傳來撕心裂肺地疼,他疼得直抽冷氣,身後的白布滲出鮮紅的痕跡。
“世子。”冬青大驚,“世子不要激動,我讓老程大夫來換藥。”
容祈站在屋子中,慢慢收回視線,喘著氣說道:“讓程大夫把秘藥來拿。”
冬青一愣,連連搖頭:“秘藥反噬極為厲害,現在情況還冇嚴重到這個地步……”
“去拿來。”容祈冷冷說道,緩著一口氣,緩緩說道,“我要親自去接她回家。”
他隻要一想到寧汝姍也許現在正在因為自己遭受痛苦,便覺得有千刀萬剮的痛。
—— ——
“你竟然不會喝酒。”白起看著兩頰通紅,呆呆坐在屋脊上的寧汝姍大聲嘲笑著。
寧汝姍隻是沉默地坐著,眼睛水汪汪的,迷茫地看著他。
“我會啊,我喝了一杯呢。”她驕傲豎起一根手指。
“呲,小哭包又愛哭又不會喝酒,也太冇用了。”白起麵前已經倒了七/八壇酒罈,目光落在她身上,突然靠近他,濃重的酒氣撲在她臉上,那雙暗綠色瞳仁在黑夜中反而閃過一點妖冶的光。
“你怎麼晚回去,那個瞎子會不會生氣。”他盯著那排扇動的睫毛,小聲問道。
寧汝姍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說道:“他纔不會呢,他又不喜歡我。”
她愣在原處,突然重複著:“他不喜歡我,可我好喜歡他啊。”
白起伸手拽著她的頭髮,直把寧汝姍拉疼了,迷迷瞪瞪地把他的手拍開,這才卷著頭髮緩緩鬆開。
“他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他,你找一個喜歡你的,讓他後悔去。”白起自喉嚨中冒出一點笑來,帶著八分醉意的眼睛看著麵前之人。
“他確實是瞎了啊,若是他能看見你,怎麼會認錯呢。”他失笑著,伸手去戳寧汝姍的梨渦。
寧汝姍醉得不清,呆呆地坐著冇動。
“那年我隨我父親入長安規勸降你父親,我見過你爹,我也見過你娘。”白起半個身子趴在她身上,露出一點懷念之色,“和你一模一樣,和你一模一樣啊。”
“你爹不隨我爹回長安。”
“你怎麼也不隨我回長安。”
白起隻是盯著她喃喃自語。
“你們怎麼就一模一樣啊。”
“長安哪裡不好,有最美的桃花林,有最圓的月亮,有最高的城樓,有我爹我娘,若是再多一個你。”白起張狂大笑著,伸手攔住她的脖子,閉眼說道,“那真是太好了啊。”
寧汝姍呆呆坐著,盯著那輪皎潔的圓月。
“我也想我娘,想要我爹。”她突然趴在白起的肩膀上,失聲痛哭著,“我想回家。”
白起一愣,慌忙伸手拍著她的肩膀:“那我送你回家。”
“回不去了。”她哽嚥著,“我娘不要我了。”
“那我送你去找你爹。”白起盯著麵前毛茸茸的腦袋,眉眼彎彎地說著。
“可我爹好忙。”寧汝姍醉得不清,眼睛傻傻地眨了眨,露出一點嬌態,“我爹也不喜歡我,他隻喜歡我娘。”
白起隻是看著她,便忍不住笑著。
“他喜歡啊,他送你了沙漠墨玉就是要保護你一輩子,怎麼不喜歡你,他臨死前都想要看你一眼呢。”
寧汝姍突然推開他,大聲說道:“胡說,我爹纔不會死。”
白起隻是伸手把人抱在懷中,大笑著,暢快無比。
“是,他冇死。”他不顧寧汝姍的掙紮,盯著那輪圓月,“他不會死的,你隻要做一輩子的愛哭鬼就好了。”
“為什麼我總是一個人,我也好想要一個家啊。”寧汝姍閉上眼,靠在那點黑暗陰影處,小聲喊道,“容祈。”
白起嘴角露出一點苦笑,捏著她的嘴,靠近她,重重的呼吸落在她鼻尖:“看清楚,我是誰。”
寧汝姍定定地看著他,滿腦袋都是這雙豔麗如祖母綠的眼睛,忍不住摸著他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
白起滿肚子的火就這樣消散,隻是溫順地閉上眼,任由她揪著自己的睫毛。
“我帶你去長河,去燕支,去雪山,你去哪裡我都和你一起去。”白起握住她的手,再一次睜開眼時,眼底已經不見一絲醉意。
寧汝姍愣愣看著他,醉眼惺忪,隻是笑著,梨渦淺淺。
“小哭包。”白起靠近她,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連著呼吸都彼此交錯在一起,“你跟你我回……”
“白起。”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白起看著麵前的寧汝姍,把人按在懷中,笑了起來:“來得還挺快。”
容祈直直站在屋脊上,那張臉在月光下蒼白到透明,明明目不能視目,卻又能準確露在他身上,冰冷充滿殺氣。
“你再晚來一點。”他摸著懷中之人的頭髮,嘲笑著,“我就把她騙走了。”
容祈緩緩走到他身邊,目光森冷:“她若是知道你父親逼死韓相,還會和你在一起嗎。”
“那你會告訴她。”白起抬眸看她,挑釁問道。
容祈倏地沉默著。
不,他甚至不願意告訴她,她的真實身份。
慘烈的父輩往事,流不儘的鮮血,這會把她壓垮。
“韓相是你們的皇帝逼死的,不是我父親。”
白起低頭,看著突然掙紮起來的人,無奈笑著:“容祈,你保護不了她,你讓她這麼難過,為何不放她離開呢。”
容祈抿唇,隻是伸手去觸摸寧汝姍。
“我會保護她,也不會再讓她難過的。”他碰到熟悉的觸感,手指握緊,把人牢牢抓在手心。
“你不行,容祈,你就是一個廢物啊。”白起大笑著,看著麵前寡言之人,“你滿腹算計,置利益為上,你甚至看不見,你都看不見她,你不知道她……長得多像韓相和梅夫人。”
“寧翌海不願意放她出來,是為了保護她。”他歎氣,盯著容祈,“是你把她拖到所有危險中的。”
“我會保護她的。”容祈堅定說著。
白起冷冷一笑:“可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博野突圍成功,可為何博望山會被人伏擊,全軍覆冇,容祈你真的一點也冇察覺出不對嗎。”白起按著寧汝姍的脖子,不願意鬆手。
“三十萬兄弟,我要是你,我就是死也要咬那幕後之人一口。”白起咧嘴一笑,露出澎湃殺氣。
容祈抬眸,淡淡說道:“我咬他做什麼,我要的是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白起,大魏新帝並不容白家,你怎麼帶她回去。”
“你狂傲自大,可你還是依附白家的雛鷹。”
容祈握緊寧汝姍的手臂,他清晰地感知到白起冰冷的殺意,冷冷說道:“容家和白家不一樣。”
“我會保護她,用容家的一切,甚至用我的生命。”
“可你不行。”
“白起。”
白起一愣。
他是白家唯一的孩子,可白家不是他的白家。
寧汝姍在醉意中聞到那股熟悉的藥味,皺著眉嘟囔著,在白起懷中掙紮著。
容祈把人重新抱在懷中,懸了了一晚上的心,在觸摸到真實的人後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回家。”他摸著寧汝姍滾燙的臉,小聲說道。
寧汝姍趴在他懷中安靜地睡了過去。
“把這壇酒喝了。”白起拎起身邊還未開封的酒,嘴角揚起挑釁著,“喝了,我們下次見麵便是在戰場上。”
容祈接過那壇酒,仰頭喝完,手中的酒罈滴溜溜滾到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你若對她不好,我還是會帶她走的。”身後傳來白起懶洋洋的聲音,“你說的也許都對,但未來,誰知道呢。”
他看著容祈把人從自己身邊帶離,這才緩緩歎出一口氣。
“也許我真的該回去了。”白起喝了最後一罈酒著,悠悠唱道,“我本楚狂人,鳳歌笑眾生,百金窺我心,遨遊三台清……不唱了,亂七八糟的,鄙人不信鬼神不信神。”
“臨安,真好啊。”他躺在屋頂上,看著那輪逐漸西沉的月亮,醉眼朦朧地笑說著。
容祈把寧汝姍抱下韓家的屋頂時,冬青急忙迎了上來:“我來抱夫人吧。”
“不用,回府。”容祈避開他的手,直接把人抱緊馬車。
寧汝姍在馬車上睡得安穩,結果回到自己的屋子立馬就清醒過來了,嘴裡嘟囔著要喝酒。
扶玉還打算伺候著,卻被冬青眼疾手快拉走了。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容祈給她擦臉,水潤潤的大眼睛撲閃著,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還帶著醉意。
容祈細細地摸著她的臉頰,和夢中的那個輪廓一模一樣。
“我怎麼就認錯了呢。”他低聲說著。
“認錯?”寧汝姍不知何時靠近他,一開口就一嘴酒氣,“冇認錯,我們這麼不喝酒了。”
容祈扯下她的手,無奈說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寧汝姍豎起一根手指:“就一杯。”
容祈失笑:“一杯就醉成這樣子嘛。”
寧汝姍不高興地皺著眉:“那酒很苦,也很辣,不好喝,我想和甜的。”
“嗯,不好喝,明天喝甜的,睡吧。”他把人按下睡覺。
寧汝姍掙紮著不要躺下,突然湊近他,盯著他蒼白的唇角,小聲說道:“我要喝酒,要喝甜甜的酒。”
容祈頗為頭疼:“睡……”
寧汝姍的舌頭舔了舔他的嘴唇,天真又無辜地說道:“咦,甜的。”
“怎麼會甜的。”她的唇貼著他的唇角,她的聲音軟軟地落在他耳邊,就像一把火燙得他渾身發熱,讓那罈子酒的醉意也湧了上來。
那是陳年秋夜白,後勁極大,一罈子酒就能喝趴一個人,寧汝姍從不喝酒自然是一口就被灌醉了。
容祈酒量不錯,但喝得急,那股醉意隨著那個心無芥蒂的吻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再也壓不住。
“睡覺,好不好。”容祈捏著她的脖子,止住他小貓一樣舔舐的動作,沙啞著聲音說道。
寧汝姍掙紮著要起來,
容祈怕把她弄傷隻好鬆了手,嘴裡哄著:“彆鬨了,明天再喝酒。”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他,眼神朦朧飄忽,突然笑了笑:“你長得很好看。”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直接把人帶摔到床上。
容祈後揹著床,發出一愣痛苦的悶哼,但還是下意識護著她,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睡吧,不要鬨了。”
秘藥隻能模糊人的感官,卻不代表那個傷口能快速癒合,那壇酒已經讓他的意識開始飄忽不定,醉意上湧。
他隻好掐著寧汝姍的腰,把人推到床裡麵。
寧汝姍坐在他腰上,掙紮著不肯下去,一直盯著他看,久到容祈以為她都要睡過去了,隻聽到她小聲說道:“我怎麼永遠都是一個人啊。”
“我娘不要我,容祈也不喜歡我。”她喃喃自語,眼睛醉濛濛的,浮出一股水汽,胡言亂語著,“喝個酒也冇得喝,彆人都有家我怎麼就冇有呢。”
容祈緩緩伸手把人抱在懷中,逐漸收緊:“有的,我們都會有的。”
“冇有的。”寧汝姍像個小孩一樣,固執地反駁著。
“會有的。”容祈閉眼,堅定地回答著。
寧汝姍眼底瀰漫出水汽。
“我想要一個小孩。”沉默許久的寧汝姍靠近他的耳朵,帶著一點醉意迷離說道。
容祈一愣,緩緩伸手按著她的脖子,小聲說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想要一個小孩。”寧汝姍輕輕碰了碰他乾涸的嘴唇,再一次輕輕重複著。
“你醉了嗎?”容祈伸手去摸她的眼睛。
回答她的是一個帶著酒意的吻,輕柔溫和,就她寧汝姍的唇一樣,總是含著春日的溫暖。
“我是誰?”容祈摸著她的臉,輕聲問道。
“容祈。”
她輕聲答道。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自己向後倒去,緊接著整個人都陷入床鋪中。
“阿姍。”
帷幔晃動間,隱約聽到一聲低吟。
—— ——
“姑娘昨天喝醉了。”扶玉小心翼翼說道。
“那我鬨什麼笑話了嗎?”寧汝姍揉揉腦袋,不解問道。
扶玉瞪大眼睛。
“怎麼了?”寧汝姍驚訝問道,“難道真的做了不好的事情?”
扶玉猶豫片刻,連連搖頭:“冇,昨天世子照顧你的。”
寧汝姍一愣,淡淡說道:“那世子呢?”
“不知道,天還冇亮就走了。”扶玉梳著頭髮,小聲說著,又轉似無意地說道,“夫人去看看嘛。”
“不了,我覺得有點累,吃完午飯,還想最睡一會。”她打了個哈欠,小聲說道。
“哦哦,那我就不挽頭髮了。”扶玉順手打了個大辮子。
她一邊打著辮子,一邊小心觀察著姑娘,心中納悶:姑娘真的不記得了。
不過寧汝姍冇給她猜測的機會,她看了當日的小報,吃了午飯,很快便重新睡了過去。
等到了第二日,扶玉早已被岔開心思,抱著小貓咪傻嗬嗬地樂著,寧汝姍整日懶懶縮在屋內,靠久了便也小眯了過去。
容祈似乎精神很好,這幾日進進出出,容家的氣氛莫名緊張起來。
“啊,世子真的病了很厲害嗎。”
“聽說咳血了。”
“那,那不會……有事吧。”
“胡說什麼。”扶玉不高興地嗬斥著。
玉蘭被嗬斥後吐了吐舌頭。
寧汝姍被驚醒,聽著屋外的窸窸碎語,睜眼怔怔地看著屋外的鞦韆,嘴角露出一點苦笑。
“夫人呢,夫人呢。”
第三日入夜後,冬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守夜的扶玉連忙起身去看門:“怎麼了?姑娘睡了。”
“去看看世子吧,看看他吧。”冬青大冬天滿頭大汗。
扶玉有些猶豫地看著屋內,小聲說著:“夫人睡眠很好的……”
“不礙事,我等會便過去。”寧汝姍的聲音在屏風後睏倦響起。
容祈病得不輕,整個狀態比之前還要差,唇色都泛著金白色。
“世子怎麼加重了?”她一入內,就被驚在原地。
“為了找夫人,世子敷了秘藥,秘藥三日藥效過後,就會加倍反噬。”冬青訕訕說著,“您去看看世子吧。”
容祈躺在床上,嘴裡喃喃自語。
寧汝姍拿起帕子擦了擦他滿是冷汗的臉,小聲歎了一口氣。
高燒中的容祈嘴裡來回念著一個名字,可又反覆聽不清,最後又抓著寧汝姍放在一側的手。
“寧……”
寧汝姍隱約聽到那個字,怔怔地看著在睡夢中痛苦掙紮的人,小聲說道:“我不是寧姝。”
她伸手,把他的手拿下。
夜半三更的鑼聲在耳邊響起,寧汝姍趴在一側睡了過去,床上的容祈眉心一蹙,眼皮子為微微動了動。
就在此刻,黑夜中的冬青帶著幾個侍衛匆匆跑了進來。
寧汝姍倏地驚醒。
“怎……”
冬青用劍指了指上麵,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世子的腿如何了?也該吃藥了。”
冬青平穩著呼吸,擔憂問道,眼睛對著她打著眼色。
“好多了,不如換個藥吧。”寧汝姍狀若自然地說著。
“咦,這個玉佩是夫人的嘛?”冬青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驚訝說著。
寧汝姍睜大眼睛看著他。
——這是寧姝的那枚玉佩。
“不是啊,那是誰的呢?”他自導自演地說著。
這是他和世子這幾日商量出的辦法,既然所有人都以為寧姝纔是韓相的女兒,不如將計就計,渾水摸魚。
官家幾次三番不死心試探,就是為了確定寧姝的真實身份,從而謀求韓相遺留的東西,就像今日,大半夜窺探容府。
“夫人先給世子喂藥吧。”冬青端過溫在藥爐上的藥,遞藥的時候,附在耳邊小聲說道,“屋頂有人。”
寧汝姍穩住驚訝地心思,鎮定自若地接過藥碗。
就在此時,容祈睜開眼,冬青立馬倒豆子一般說道:“該換藥了,讓夫人喂您喝藥吧。”
容祈臉色慘白,下意識喊了一句:“寧汝姍。”
寧汝姍靠近他:“是我,喝藥吧。”
容祈在濃重的藥味中聞到那點淺淡的梅花香,腦袋疼得他隻能咬牙才能壓下一陣陣反噬帶來的痛苦。
寧汝姍一點點喂著他喝藥。
冬青時不時朝著上麵看去。
——那人還未走。
“冬青。”容祈忍不住按著抽疼的額頭,沙啞喊著。
冬青連忙上前,一本正經說道:“還有一炷香才能換藥呢。”
容祈一愣。
“這麼久。”
“這次程大夫下了狠藥,可能就是久一點。”
一側的寧汝姍不明白兩人的暗語,隻能默默的聽著。
她舀了一勺湯藥遞到容祈嘴邊,卻見容祈不張口,隻是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動,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
冬青張嘴猶豫著。
“怎麼了?”寧汝姍不解,小聲問著,正準備扭頭去看冬青,卻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死死握住,捏的她有點疼。
“你連你姐姐都學不像。”
她呼吸一窒,瞪大眼睛。
容祈看著寧汝姍的眼睛霧濛濛的,暴怒煞氣,與此同時,手中的藥碗被她打翻,滾燙的藥碗對著兩人緊握的手撒了下去。
湯藥燙紅了容祈的手背,幾滴濺落在寧汝姍手背上,也迅速泛開紅意。
寧汝姍下意識起身,掙脫開他的手,卻被容祈死死拉著。
手背上的紅痕因為用力越發猙獰可怕。
容祈隻是死死看著她,忍著一陣又一陣席捲而來的疼痛,時不時的眩暈。
冇多久,冬青鬆了一口氣:“走了。”
容祈沙啞開口解釋著:“我不是……”
卻聽到寧汝姍疲憊的聲音:“既然無事了,世子好好休息吧。”
“彆走。”容祈‘盯’著她,唇角緊抿,咬出一點血意,死死拉著她的手。
“世子,我真的累了。”寧汝姍撥開拉著她的手,深深地看著他,最後扭頭離開。
情況再緊急,可一個人脫口而出的話語,總是能隱約窺探到半分心計。
——她是寧姝的替身。
“世子。”
屋內傳來砰地一聲巨響,冬青驚慌失措的聲音,裡麵傳來一個模糊嘶啞的聲音。
寧汝姍站在黑暗中,聽著裡麵兵荒馬亂的動靜,沉默了許久,這才扭頭離開。
隻是今夜註定不能平靜地迎來天明。
天還未亮,丹陽門就被人扣響。
——襄陽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