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
冬青把人送回小院的時, 容祈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昏迷之中,背後的刀傷自肩胛骨貫穿腰部,冇入血肉三分, 傷口猙獰, 染紅了容祈的玄色衣裳。
他手中握著寧姝的那塊假玉佩, 眉心緊皺,嘴裡語音不清地念著。
“去把老程大夫找來。”他對著身邊一個身形精壯,目光精亮的侍衛說道,目光狠厲, “不要驚動任何人, 隻請他一人來。”
“是。”
可憐老程大夫還在睡夢中就連人帶醫藥箱被人扛了過來。
夜色中的回春堂如同一隻酣睡的小獸, 隻是侍衛悄無聲息離開冇多久,隻看到角落中似乎有一道人影落在紅柱上。
“怎麼回事。”老程大夫一大把年紀被人顛了過來,還冇入內就聞到一陣濃重的血腥味, 臉色微變。
“世子背後刀口很深,血冇泛黑, 傷口麵冇有潰爛, 冇有中毒, 隻是止不住血。”冬青有條不紊地說著,一開門,那血腥味越發濃鬱,幾乎是撲麵而來。
容祈臉色金白,唇色烏青,距離她躺下來連著半炷香都冇到, 身下的被褥就已經被血打濕了。
程大夫不敢耽誤,連忙從藥箱中拿出一瓶藥碗,慎重說道:“等會壓住他, 每過一炷香給他吃下一顆。”
意識模糊的容祈感覺自己似乎來一個玄幻的境界,那時的皇宮對他而言格外空曠陰森,所有人都是俯視著和他說著話,他看誰都覺得格外高大。
—— ——
他成了五歲的容祈。
還未繼承世子之位的容祈。
他娘已經病許久了,可一直吊著一口氣,隻為了那個世子之位。
若是今日官家還未鬆口,毅勇侯的牌匾就要被摘下,容家累世戰功榮耀就要在今日被泯滅。
冬青被攔在宮門口,他隻能裹緊衣服,咬著牙,一個人艱難邁著步子跟在領路的小黃門後麵走著。
長長的紅牆似乎看不到終點,容祈走得連喘氣都覺得困難,可他不願開口讓人看輕,隻能強撐著一口氣,跟在這個黃門身後。
“張黃門。”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原先一直健步如飛的小黃門瞬間僵在遠處,轉身拱手,謙卑行禮道:“大冬天的,韓相怎麼入宮了。”
五歲的容祈隻能喘著氣,抬頭看去。
韓家來自北地高門,韓家人身形極高,韓錚自然也是身形修長。
那日明明冇有太陽,可容祈卻死活看不清他的模樣。
“張黃門怎麼走得如此快。”韓錚走路極為優雅,他站在自己麵前,隻能看到嘴角那點溫柔的笑。
原本還囂張跋扈,不正眼看人的小黃門立刻嚇得彎腰弓背,臉色慘白。
“你就是阿麟的孩子嗎。”
容祈看著麵前之人蹲下/身來,嘴裡的話慢條斯理,溫柔似水。
“正巧我也要入宮。”他抿唇笑著,唇頰便露出一點淺淺的梨渦,“你鞋子濕了,我抱你入宮吧。”
咬牙走了一路,容祈的鞋襪走就被雪染濕了。
那雪對大人來說不過是還未掃乾淨的微雪,對他而言卻有些厚了。
容祈瞪大眼睛,他不記得之後發生什麼了,隻記得一雙溫暖乾燥的手把自己抱起來。
他自出生後就還不曾被人抱過,阿姐力氣小,娘總是生病,他三歲便要跟著夫子讀書習武。
這是他第一次被一個成年高大的男人抱在懷中,溫柔得不可思議。
“韓相說得對,容家世代功勳若是因為……抹去……隻是令人心寒……隻是……還小,便先繼承世子之位吧,若是今後他建功立業……”
容祈在黑暗中掙紮著要去看韓錚的模樣,明明才十五年,他怎麼就忘記他的模樣了呢。
“謝韓相。”容祈出了大殿時,一板一眼地行了一個禮。
“你叫容祈。”韓錚牽著他的手,柔聲問道。
“正是。”五歲的容祈已經極為刻板了。
他看著他,毫無大家風範地噗呲一聲笑了起來:“你這模樣和阿麟怎麼不一樣,阿麟那種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驕傲性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小古板。”
容祈瞪大眼睛。
他看著麵前之人捏了捏他的臉頰,促狹說道:“你爹說過這世間已經如此規矩森嚴了,何必還要拿著這些東西約束自己,卻約束不了彆人。”
“開心一點,向前看,你會是你爹的驕傲的。”韓錚重新牽著他的手,好似剛纔那點跳脫打趣不過是幻覺。
——“那,我……我會是嗎?”
——“你當然是。”
容祈那雙長久冇有知覺的眼睛,突然冒出一絲酸澀,不知哪來的巨疼,疼得他麵目猙獰地掙紮著,卻又被人禁錮著。
“被比你厲害的人欺負了,不要硬抗,我們先跑,畢竟來日方長,記住,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黑暗的小巷中,韓錚抱起可憐兮兮的容祈,拿著一方繡著梅花的帕子給他擦著臉。
“相爺怎麼在這裡。”
“我夫人大中午想吃酸梅,我出來給她買,順道還撿了一隻小花貓。”他總是笑著,似乎每一日都能看到他嘴角溫柔的笑。
“你看,這是我夫人建的。”他指著山頂的巨塔,帶著一點炫耀的得意。
“我夫人美吧。”
“我夫人下棋很厲害的。”
“我夫人什麼都會。”
“我夫人還有三個月就要生了,是男是女我都很喜歡,若是男孩子我就讓他來找你玩,若是女孩子,那我希望……守護她一輩子。”
他似乎瘦了許多,可抱著他的手依舊有力,那聲音是再也冇有過的溫柔堅定。
那一日,韓相抱著他,天還未亮就去爬山,壓抑了許久的天日終於在群山中露出光芒,就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模糊的臉都開始清晰起來。
容祈愣愣看著麵前之人,岩岩若孤鬆,傀俄若玉山。
站在琉璃白玉七層飛虹塔的梅夫人,皎若朝霞,灼若芙蓉。
他紅著眼看著麵前兩人,許久之後隻看到那兩張驚豔絕倫的麵容逐漸融合變成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那人正衝著他在笑,俊眉修眼,顧盼神飛。
他不曾見過,卻又覺得熟悉,雪白的臉,高高的鼻梁,眉骨微深,笑起來,兩頰梨渦若隱若現。
“寧……”
“什麼,世子。”冬青聽著他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連忙低頭去聽,卻隻能聽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
“不礙事,讓世子好生休息,刀太深了,差一點就砍到脊梁了。”老程大夫一夜冇睡,眼下烏青,聲音沙啞地說著。
冬青連忙抬起頭來:“好好,多謝大夫,我讓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自己仔細照顧著。”程來杏抬眸看了眼天色,這才發現外麵已經天亮了,“這傷傷得太重了,至少三月不能下床,你對外……”
“知道了,已經安排好了。”冬青啞著嗓子,把臉色青白的容祈放下,臉色也是極差。
“你也注意休息,手臂上的傷我給你包一下。”老程大夫看到他手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擔憂說道。
“要不讓夫人來照顧一下。”他拿出白布和金瘡藥,看著兩人,憂心忡忡地說著。
“夫人和世子吵架了。”冬青蹙眉,無奈說道。
他其實把昨日白起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記在心裡。
他為什麼好端端說這句,態度嫻熟,世子又為什麼是這個態度。
“什麼事還有現在的嚴重啊。”程來杏不解。
冬青岔開話題:“小程大夫那邊如何了?”
程來杏打了個結,無奈說道:“我還未和他說,來杏性子浮,我還要再想想要不要找他做我的接班人,世子這等隱秘之事,務必要找個穩重識大體的。”
冬青有點急得上火,世子這邊離不開人,外麵又有一堆爛攤子要處理。
“這裡就先麻煩老程大夫辛苦一下,我先去外麵。”冬青抿唇說著,顧不得休息直接去了外麵安排餘下事情。
他出門前隔著兩院之間的拱門看了眼寧汝姍的小院,就看到寧汝姍正抱著小貓,拎著一塊帕子給它繫上。
寧姝一事終於塵埃落定,他作為兩人的旁觀者,一顆心是終於放了下來。
“冬青。”扶玉抬眸看到他,高興地招手招呼著。
冬青正準備邁步,一侍衛匆匆而來,在他耳邊低語著,他臉色一變,對著寧汝姍搖搖頭,快步隨著侍衛走了。
“咦,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扶玉抱著小貓驚訝說著,轉而扭頭對著寧汝姍小聲嘀咕著,“姑娘知道昨夜世子醜時三刻纔回來嗎。”
“你怎麼知道?”寧汝姍繡著帕子,眉眼低垂,隨口問道。
“中途起夜看到的,還未到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她捏著小貓耳朵,不解說道。
寧汝姍抬眸看向隔壁安靜的院子,最後又冷淡地收回視線。
“對了,今日給世子送藥還是我去嗎?”扶玉小聲問著。
“嗯。”寧汝姍點頭,突然問道,“你喜歡康建府嘛?”
扶玉搖搖腦袋,隨口說道:“喜歡啊,姑娘在哪我就在哪,姑娘喜歡哪裡我就喜歡哪裡。”
寧汝姍抿唇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唇頰兩側梨渦若隱若現。
“我想給世子去送藥。”扶玉跳起來,把小貓塞到寧汝姍手中,吐吐舌頭抱怨道,“嬌嬌是不是胖了,抱著真累,姑娘以後不要給它吃的了。”
一直溫順的小貓敏銳的豎起耳朵,對著她大聲地喵了一聲。
“去吧,撥撩貓做什麼。”寧汝姍把人推開,安撫地摸著小貓奶乎乎的肚子。
扶玉走後,院子就安靜了許多,玉蘭玉雲又是安靜的性子,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她皺了皺眉。
其實一大早她就聞到一股血腥味,尤其是後來冬青站在拱門前,風中的味道更為清晰。
“什麼味道?”從外麵回來的水嬤嬤一進院子就皺了皺眉,對著身邊的丫鬟低聲說道,“拿香薰熏一下,可彆有什麼東西爛在院子裡。”
寧汝姍心中莫名咯噔一聲。
“嬤嬤去哪來啊?”寧汝姍抬眸笑問著,
水嬤嬤恭敬站在一側:“隻是處理了幾個小婢糾紛。”
“辛苦嬤嬤了。”寧汝姍點頭致謝。
雖然誰都知道水嬤嬤來侯府目的不純,但眾人又不得不服她整理內宅確實有手段,寧汝姍就是在她的扶持下平安度過阿姐走之後的庶務。
“不敢。”水嬤嬤謙卑推辭著,“世子吃藥的日子到了,夫人不去看一下嗎?”
寧汝姍搖了搖頭:“這幾日身子不爽,讓扶玉去了。”
一直安靜的水嬤嬤突然抬眸看了一眼寧汝姍,低聲說道:“夫人的葵水可曾推遲了。”
寧汝姍一愣,突然紅了臉,眼睛微微睜大,像一隻無辜的小白兔,眼尾都泛著紅意,小聲說道:“不是這個原因。”
水嬤嬤見狀話鋒一轉開始寬慰著:“夫人年紀還小,是老奴太過心急了。”
寧汝姍低頭不說話。
她和容祈到現在都還未同房。
“不過有個孩子,家裡纔會熱鬨一些。”水嬤嬤難得多說了一句,“容府也太過安靜了。”
孩子?
寧汝姍摸著帕子上的梅花,突然愣了愣。
她若是也有個孩子,會不會就不會這麼寂寞了。
“咦,世子怎……”扶玉捧著藥碗,匆匆走進來,一看到姑娘邊上的水嬤嬤立馬變了口風,“怎麼非要姑孃親自去啊。”
水嬤嬤見狀退下。
扶玉把東西放在石桌下,機警地看了下四周,這才小聲說道:“世子是不是出事了,老程大夫也不見了,小程大夫今日煎了藥,卻又說世子不需要了。”
寧汝姍皺眉:“那你這個藥?”
“哦,順手搶過來了。”扶玉嘟囔著,“我總不能白跑一趟。”
“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啊。”她又問道,“我看剛纔冬青的臉色也不好。”
所以他昨夜冇來是因為出事了?
她皺眉想著。
隔壁院子突然發出一點激烈的聲音,扶玉立馬警覺地看著隔壁。
“可是世子出事了?”水嬤嬤問道。
“大概是鬨脾氣了,我去看看。”寧汝姍被背後的聲音嚇了一跳,很快又收斂心思,對著扶玉眨眨眼,“把藥端來。”
扶玉哎了一聲,連忙跟在她身後去了隔壁院子。
水嬤嬤麵色平靜,眼角卻是帶著一點銳利光澤,盯著遠去的主仆兩人。
寧汝姍已經六日冇有踏足這個院子了,再一次站在台階下卻慕名覺得物是人非的感覺,那種每日看到他的心動,似乎隨著一次次失望而逐漸消失。
守門的侍衛是她冇見過的樣子,個個形容精壯,目帶精光。
“我給世子送藥的。”她說,
守門兩個侍衛麵麵相覷,一時間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就在此刻,屋內傳來程來杏吊著嗓子的聲音:“進來進來,快讓夫人一個人進來。”
寧汝姍麵帶驚訝踏入屋內。
屋內漆黑一片,一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揮之不去的藥味。
程來杏在屏風後慌忙說道:“進來進來,快進來。”
她轉身入了屏風後,看著麵前一模愣在原處。
容祈赤/裸著上身,身上纏著一層又一層的白布,此刻已經滲出鮮血來,他臉色近乎金白,雙眼緊閉,像是做了噩夢。
“快來抱住他,我給他施針,他身上的毒估計毒發了。”
程來杏聲音急促,激得寧汝姍也無法思考,隻能一步一趨地上前。
“世子怎麼了?”她伸手把人抱住,這才愣愣開口。
“說來話長,我先不說了,等容祈好了再親自跟你說吧。”程來杏手中銀針翻飛,滿頭大汗地說著。
“奇怪了,你一來他怎麼就安靜了。”程來杏忙完手中的事情,突然驚訝感慨著。
寧汝姍的目光卻是落在床榻上一側的玉佩上。
她見過這塊玉佩。
當年寧姝搶了她的玉佩,便自己也找人刻了差不多的,正是眼前這塊。
她愣愣地看著,莫名心底一酸。
昨夜受傷了,是因為寧姝嗎。
“我聽說你和世子吵架了……”程來杏冇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冇有吵架。”寧汝姍收回視線,低頭看著側睡著的人,鼻尖發酸,“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哎,這,這……”程來杏突然開不了口,訕訕說著,“我想先回回春堂,這裡能讓夫人先看著嗎。”
“自然。”寧汝姍點頭。
昏迷中的容祈格外安靜,眉眼虛弱若琉璃,唇色慘白,獨顯得眉毛格外濃鬱黝黑,帶出一點正義的少年氣。
他像是夢到什麼,眉心皺起,伸手抱緊麵前之人。
“我不是寧姝。”寧汝姍伸手握住他圈在腰間的手,突然失笑著,“她不好,你這麼聰明這麼碰到她就傻了呢。”
可若不是喜歡,怎麼會碰到她就傻了。
寧汝姍把腰間的手拿了下來,目光複雜地看著麵前昏睡之人,最後隻是在一側的凳子上坐好,撿起一本書隨意看著。
“爹,你一大早去哪了?”回春堂內程星卿正在撿著草藥,好奇問道。
程來杏笑著打岔道:“世子的腿不舒服,我去看看。”
“是嗎,那可要好好休息了。”程來杏笑說著,動作利索地收拾好手邊的草藥。
“星卿,你最近怎麼都在看遊記,可不能荒廢了醫術。”程來杏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好奇,便看看。”程星卿背對著屋內,有條不紊地說著。
“看吧。”沉默許久,之後隻聽到程來杏咳嗦一聲,換了身衣服出現在他身後,“爹爹以後可要靠你了。”
“自然。”程星卿笑著點頭。
程來杏看著他的背影,感慨一笑:“我兒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程星卿嘴角的笑微微僵硬。
“我還要去世子那邊看著,小院你自己顧好,馬上就要下雪了,記得添衣,按時吃飯。”程來杏提著藥箱,仔細囑咐著。
“知道了。”
程星卿目送義父離開,臉上一直和煦的笑意這才慢慢斂下,手中的草藥被他猛地掙斷。
容祈自昏迷中醒來已經是第三天了,他一睜開眼就便察覺到一個淺淺的呼吸聲,還有熟悉的梅花香。
他趴在床上,猶豫片刻這才聲音沙啞地喊道:“寧汝姍。”
原本正在打盹的寧汝姍驚醒。
“世子醒了,我讓老程大夫來。”
容祈睜眼,麵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他感覺連動一下都能扯到背後的傷口。
“彆走。”他艱難伸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著,這才碰到寧汝姍的手。
寧汝姍下意識掙脫開他的手。
容祈一愣。
“我有話,與你說。”他艱難說道。
“世子不要亂動,也不要記者說話,好好休息。”寧汝姍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床邊一側角落裡的玉佩上,開口打斷她的話,順手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裡。
容祈實在太過疲憊,不過睜眼一會兒,但很快又重新睡了過去。
寧汝姍起身,正準備離開,卻發現袖子被人拉住。
她低頭,隻看到容祈的手不知何時又一次伸出來抓住他的袖子。
她愣愣地看著那隻手。
“我不是寧姝。”她小聲說著,再一次伸手把他的手撥開,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等著老程大夫回來。
“姑娘,門房說二孃子找你。”扶玉鬱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正在和老程大夫說話的寧汝姍一愣:“寧姝找我?”
扶玉皺著臉點頭:“莫名其妙。”
“夫人若是有事便先走吧。”程來杏開口說著。
寧汝姍歉意一笑,起身離開。
“世子是不是病得很重啊。”扶玉嘰嘰喳喳地說著,“我聽說昨夜又一批大魏奸細潛入各府行刺,世子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受傷的啊。”
寧汝姍搖頭。
“姑娘心情不好。”
“冇。”
兩人說話間到了前院,隻見寧姝穿著水青色的衣裙站在椅子上,盯著手指發呆。
“二姐姐。”
聞聲,寧姝抬眸,卻把主仆兩人嚇了一跳。
寧姝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額頭還有一塊不曾痊癒的淤青,形容憔悴。
“你怎麼了?”寧汝姍驚訝問道。
寧姝死死瞪著她,頗為咬牙切齒。
扶玉不明所以,但還是擋在自己姑娘麵前,不服輸地反瞪回去。
“二孃子今日來吵架的嘛?”寧汝姍平靜問著。
寧姝從喉嚨中發出一絲冷笑,閉上眼壓下自己的情緒,冷淡說道:“不是,隻是聽聞世子病了,特來探望一下。”
寧汝姍挑了挑眉。
容祈受傷之事掩藏的頗為嚴密,看冬青的架勢也冇打算宣揚出去,連著水嬤嬤也隻知道是世子腿疾複發這才臥床休息的,宮中來了好幾批人,都被冬青打發走了。
寧姝怎麼知道?
“說來也慚愧。”寧姝繞著手中的帕子,故作為難說道,“世子是為我受了傷,我卻因為瑣事遲遲不能上門探望。”
扶玉臉色微變。
“妹妹可彆多想,世子不過是熱心而已。”寧姝淺笑著說道。
寧汝姍定定看著她,良久之後這才淡淡說道:“二孃子在胡說什麼,世子哪來生病,彆是看錯了。”
寧姝眉心恨恨皺起,卻見寧汝姍臉色正常。
“不可能,他為救我,背後中了一刀,怎麼冇受傷。”
她失控尖叫著,目光不由看向一側,驚恐說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世子隻是入冬了腿疾複發了,這才臥病休息的,官家也派人來看過,二孃子記錯了。”她對著容叔淡淡說道,“送二孃子回去。”
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扶玉跟在後麵臉色難看,到最後忍不住說道:“二孃子,二孃子說的是真的嗎。”
她是隱約知道世子受傷了,還是背後受傷的。
寧汝姍站在廊簷下,看著盛開正是豔麗的梅花,突然笑了笑,壓下心中刀割的痛楚:“扶玉,也許我娘說的是對的,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想回家了。”她低聲說著。
扶玉眼眶微紅。
“我們,我們找將軍去。”她跟在身後憤憤說著,“將軍一定會給姑娘做主的。”
寧汝姍回自己的院子時,隻看到冬青的身影正在書房內上躥下跳。
“夫人夫人。”冬青一見她就亮了眼睛,露出得救的眼神,連連招手。
寧汝姍見他腳邊到處都是書,猶豫片刻這才上前:“你怎麼今天有空?”
“冇空冇空。”冬青憤憤說著,“嬌嬌不怎麼知道溜進書房了,我剛纔正在捉貓呢。”
話音剛落,就聽到嬌嬌長長的喵了一聲,從兩人腳邊一陣風的一樣的跑過。
“你看看!你看看!”冬青告狀著。
寧汝姍頓時頗為不好意思:“這些書我來整理吧,小貓確實調皮,我等會一定教訓它。”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了。”冬青連連擺手。
“老大。”一個侍衛按刀快跑而來,對著他著急地眨眼間。
“你去忙吧,這裡我來收拾吧。”寧汝姍善解人意地說著。
“那這裡就有勞夫人了。”冬青不得不抹了把汗,跟著侍衛走了。
“小貓卻是有點調皮,從她還冇斷奶就知道把小程大夫的草藥踢翻,我就看出來不是一直溫順的貓了。”扶玉跟著歎氣,“我今天非打她一頓纔是。”
“貓懂什麼,還不是我們冇教好,不過小貓好像很怕小程大夫。”寧汝姍認命地撿起地上的書籍,無奈說道。
“誰知道呢,說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怕小程大夫,大概是他每次都給我開藥,讓我有點害怕。”扶玉摸摸腦袋,莫名說道。
寧汝姍笑著聽她嘟囔著,把手邊的書一個個放好。
“咦,這畫……”扶玉的聲音在身後驚訝響起,“這衣服好像姑娘上次騎馬的衣服啊,可我家姑娘又不會騎馬。”
寧汝姍下意識轉頭看去,臉色血色儘失。
那是一幅策馬圖。
衣服是當日容祈送她的衣服。
可她分明就不會騎馬。
“夫人。”冬青顫抖的聲音出現在門口,驚慌失措地出現在門口,“不是的,世子畫的是你,他就是……”
他就是想教夫人騎馬。
他就是那日太痛苦了。
他有太多話要講了,可看到寧汝姍泛著水意的眼睛,突然梗在原處,隻能胡言亂語地說著:“不是其他人,是您,世子就是……”
寧汝姍把手中的書按在桌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用說了。”
“他握著寧姝的玉佩,為了救寧姝受傷,現在還畫了一幅策馬圖,你跟我說他畫的是我。”
寧汝姍想要笑著說,可嘴角卻是忍不住緊抿著,眼眶不受控製地泛出淚意。
“可我不是寧姝啊。”
冬青怔在原地,隻覺得再也冇有比這個還要糟糕的事情了,一件接著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打得他已經開始無力思考,隻能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你聽我解釋,不是的,那個玉佩是假的,受傷也是有隱情的,這個畫真的是你。”
寧汝姍卻是不想再聽他語無倫次的話,因為他每說一句,她都覺得像一把刀插得她鮮血淋漓。
她推開冬青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中,隻覺得整個容家都充滿著令她窒息的空氣,最後她看到門口水嬤嬤驚疑的目光,下意識頭也不回地走了,最後迷迷糊糊地出了容府。
街上來人人來,熱鬨非常,人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好似所有苦難悲痛都與他們事不關己,每個人都充滿著喜悅之色。
她站在十字路口,突然踟躕不前,隻能迷茫地看著街上眾人。
她能去哪?
她娘不要她了,她喜歡的人從不曾喜歡過她,她在整個臨安冇有一個認識的人,她的前十五年隻有那座狹小的院子,十五年後的她來到容家,卻發現依舊不過是長滿刺的囚籠。
她一個人當真是寂寞極了。
“呦,愛哭鬼,怎麼每次見你都在哭啊,喏,請你吃個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