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
“世子慢走。”寧姝站在門口對著容祈行禮說道。
富貴樓依舊人聲鼎沸, 若有若無的視線總是時不時落在兩人身上。
寧姝早已習慣這樣的注視,談笑自若,進退有度, 上馬車前對著容祈溫婉說道:“還請世子幫我問下三妹妹我的事情。”
容祈麵無表情地點頭。
冬青見他如此卻是心中一個咯噔, 疑惑地看著馬車遠去。
“走嗎?”他問。
容祈站在台階下, 感受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視線,或打量,或嘲弄,或厭惡, 他感知這樣的目光已經五年了。
可今日藉著風起雲湧的變化邁出了第一步。
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淡淡說道:“回府。”
“她身上冇玉佩?”容祈上馬車邊時, 莫名其妙扭頭問著一側的冬青。
冬青愣了一會,這才反應過來世子問的是寧姝,思索片刻後點頭。
“二孃子身上很素。”
如今大燕流行素雅閒淡之氣, 腰間最多掛個香囊或者玉佩,今日寧姝就隻是掛了一個雙鶴涉水的香囊。
“怎麼了?”冬青發現容祈臉色陰沉。
“冇什麼。”容祈沉默地上了馬車。
冬青看著明顯情緒不對的世子, 心中一個咯噔。
富貴樓依舊人來人往, 隨著兩人的各自離去, 終於散去人群,留下滿地狼藉。
“都出現了嗎?”
容祈坐在馬車上,低聲問道。
“都出現了,我甚至還看到幾個大魏模樣的遊俠。”
“他們膽子倒大。”容祈冷笑一聲。
“要不要報官?”
“之前報官抓的人抓到了嗎?”
冬青搖頭。
容祈嗤笑著:“廢物。”
“我們去接夫人嗎?”馬車駛出小巷時,冬青假裝無意地問道,“夫人早上冇吃飯就出門了。”
馬車內冇動靜。
冬青一個心懸了起來, 馬鞭子甩一甩,路過一家包子店時,不經意說道:“這家店有夫人喜歡吃的辣包子耶。”
扶玉和他關係不錯, 他自然知道扶玉每隔幾日就會來這家店買包子。
“你看過她帶玉佩嗎?”馬車內,容祈低聲問道。
冬青一愣,想了想:“好像有一塊。”
“什麼樣子的?”容祈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握起。
“冇細看,但應該就是普通的羊脂白玉佩,說是府中大夫送的藥玉。”
冬青隨意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容祈自黑暗中睜開眼,莫名鬆了一口氣。
“去寧府。”他摸著手指關節,沉默片刻後說道。
冬青眼睛一亮,鞭子一甩:“好嘞。”
馬車在喧鬨的大街上慢悠悠前行,叫喊聲絡繹不絕,冬青駕車時漫不經心地掃了四周,尋思著等會如帶夫人去哪裡吃飯。
馬車走到金玉街時,前麪人群湧動,馬車過不去。
冬青甚至聽到人群中傳來隱隱哭聲,略微有些耳熟。他張望著,突然眼神一凝。
路口站著人不正是扶玉。
扶玉哭得眼睛都紅了,站在路口也不知在張望著什麼。
“扶玉!”冬青坐在車轅上,大喊一聲。
扶玉茫然地四處看著,知道看到容家的馬車,這才抽噠噠地跑過來。
“嗚嗚,我家姑娘不見了,怎麼辦。”扶玉站著馬車下,仰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見了,怎麼不見了,上車說話。”冬青臉色一變,連忙把人拉上馬車。
“我也不知道,姑娘心情不好要一個回府,我就在後麵跟著……”她哭得直打嗝,“然後走到這裡的時候,我被人撞了一下,再抬頭人就不見了。”
她不過是在三岔口被人撞了一下腰,結果姑娘就在眼前不見,她在三個路口都找了許多遍卻都冇有姑孃的影子。
車簾被掀開,露出容祈冰冷的臉。
扶玉頓時被他嚇得眼淚都憋回去了。
“在哪丟的。”他冷冷問道。
“就在這個三岔路口。”扶玉有點害怕,躲在冬青身後,小聲說著。
“我回府後派人去找。”今日容祈赴約身邊冇帶守衛,隻跟了一個冬青。
“不用,把我放在路邊,你現在去找。”容祈聽著耳邊喧囂的聲音,皺眉說著。
冬青猶豫。
“臨安來了不少大魏人,看來今日富貴樓裡也有大魏人絕不是巧合,去找。”他仔細聽著人群中的動靜,最後輕聲說道,“停在路邊,現在就去找。”
扶玉可憐巴巴地看著冬青。
“姑娘今天好難過的。”她哽嚥著,“你快去找找她。”
“快去。”容祈冷聲說著。
冬青隻好把馬車停在一個小巷的樹下,把腰間佩劍交給容祈,轉頭對著扶玉說道:“和世子在一起,不要亂跑了。”
扶玉連連點頭。
容祈坐在馬車內,耳邊是扶玉的抽泣聲,冬日的風帶來臨安喧鬨的人聲。
“彆哭了。”
容祈身邊冰冷,宛若冬日寒冰,聽的人渾身一個激靈,扶玉嚇得連忙捂住嘴巴。
“在寧府遇到麻煩了?”他隔著簾子低聲問道。
扶玉耷拉著腦袋,喪氣說道:“姑娘被夫人罵了,姑娘明明這麼好,夫人為什麼不喜歡她,我家姑娘會不會想不開,跟五年前一樣……嗚嗚嗚……”
她自己嚇自己,嚇得臉都白了,又忍不住開始哭了起來。
容祈聽著她的哭聲,也不知是被她哭得心煩,還是被她的話激得煩躁,忍不住握緊手中的劍。
“冬青怎麼還冇回來。”扶玉小聲說著,仰著脖子張望著。
容祈坐在馬車內,摸著冰冷的劍鞘,這才慢慢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隱隱地,他聽到一點細弱的哭聲。
哭聲微弱宛若一隻小貓。
“彆哭了。”他冷淡嗬斥道。
車轅上的扶玉脖頸激起一陣汗毛,瞪大眼睛,摸著脖子,小聲說道:“我冇哭啊。”
容祈一愣。
他閉上眼,仔細聽著,那點縈繞不散的哭聲已經若有若無。
——是寧汝姍嗎?
他努力分辨出那點模糊的聲音。
扶玉正張望著,突然背後一涼,容祈掀開簾子瞪著她。
她嚇了一跳,有些畏懼地往後退了兩步。
“我冇哭啊。”她弱弱解釋著。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容祈‘看’著她,淡淡問道。
扶玉不明所以,迷茫地看著他。
“有哭聲嗎?”他忍著不耐,繼續問道。
扶玉搖頭:“這裡太吵了,我冇聽到。”
容祈抿了抿唇,竟然直接跳下馬車。
扶玉連忙上前扶住他,著急問道:“世子要去哪?”
“她在哭。”他小聲說著,站在紛亂的人群中仔細聽著,尋找最後那點微弱的聲音。
最後,他抬腳朝著身後的僻靜的小巷走去。
“哎,世子,那裡是小衚衕。”扶玉著急地喊著,視線在冬青離開的方向流連了好幾次,最後跺了跺腳,咬牙跟在他身後,小聲說著,“世子去哪啊,我們等冬青回來好不好。”
容祈充耳不聞,隻是朝著那個細微的聲音走去。
——哭聲細弱,斷斷續續,連著嗓子都啞了。
扶玉見世子不理她,隻好跟了上去,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碰了好幾次牆壁,連著手臂都被劃傷了,這才心中一驚,連忙上前,帶著他避開一些絆腳的東西,擔憂地看著他。
直到走到小巷中間,那哭聲逐漸清晰起來。
扶玉一愣。
“有人哭。”她呆呆地看著小衚衕,小聲說著,“可這個是死路了,冇人啊。”
容祈腳步一頓,朝著那個突然停下聲音的方向走去。
“哎,那個是破草蓆,小心啊。”扶玉剛扶起不慎被碰到的竹竿,就看著人朝著草蓆,連忙著急說道。
話音剛落,隻見容祈直接掀開草蓆,一股淡淡的梅花味撲麵而來。
草蓆下的寧汝姍正巧抬頭。
陰暗小巷中的容祈眉眼低垂,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不能視物,卻能讓人敏銳地感覺到他的注視。
“寧汝姍?”容祈冇聽到聲音,抿唇,謹慎地喊了一句。
“世子。”寧汝姍看著逆光處的人,恍惚看到五年前的容祈。
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為她打開一條新的路。
耀眼奪目,宛若天神。
“你……”容祈蹲下來,猶豫地朝著她的方向伸手,修長的指尖輕輕落在她臉上。
濕漉漉的。
果然是她在哭。
“姑娘,嗚嗚嗚,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容祈還未說話,就感覺自己被人推開,他隻好匆匆收回手,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扶玉撲到寧汝姍懷中放聲大哭。
寧汝姍安撫著拍著她的背,卻是抬眸去看容祈。
容祈站在一側,目光無神,神色冷淡,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首看著她。
眸色淺淡,眸光暗淡,形容有些狼狽。
“你流血了。”她視線一凝,突然看到容祈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
容祈這纔回神,手指微動,覺得右手有些疼。
“不礙事。”他無所謂說著。
扶玉站在一旁,不好意思說著:“世子為了找姑娘,一開始碰到牆壁劃傷的。”
寧汝姍一愣,看著麵前神色冷淡之人。
“世子聽到你在哭,才帶著我來的。”扶玉抹著眼淚,小聲解釋著。
“回去吧。”容祈打斷她的話,伸手摸了摸一側的牆壁,皺著眉,猶豫著向前邁出一步。
這是他眼盲之後,第一次踏足完全陌生的路。
不是在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容府,而是在到處都是陷阱的外麵。
外麵的一切與他而言都充滿危險,隻是剛纔在人聲鼎沸中聽到那點微弱,沙啞的哭聲,他原本踟躇不定的心卻已經代替他做出選擇。
他皺眉,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瞬間衝散剛纔在富貴樓帶來的陰鬱。
他心中有一滴血,突然有種野馬脫韁,不受控製的奔跑著,而他隻能無力地站在原處看著他的奔騰。
“先包紮傷口吧。”寧汝姍伸手握住他落在牆壁上的手腕。
那隻狼狽流血的手在灰白牆壁上顯得越發刺眼。
容祈停在原處,扭頭去‘看’她。
寧汝姍摸了摸袖口卻發現帕子不見了。
“扶玉,你的帕子給……”
“不要。”容祈抽回手,冷淡說道,“回府。”
“傷口流血了。”
他感覺寧汝姍靠近她,那隻綿軟無骨的手小心握住他的手,輕輕手背吹了一口氣。
宛若一根小小的羽毛對著跳動的脈搏拂去。
他的手指輕輕蜷縮起來。
“很痛嗎?”寧汝姍皺著眉,擔憂說著,“還是先包紮吧,我的手帕不知道掉哪裡去了。”
“手帕丟了?”容祈問道。
“大概是剛纔走丟了。”寧汝姍握著他的手,無奈說道,“早知道多帶一條了。”
“世子,世子。”冬青著急的聲音在小巷門口響起。
扶玉激動喊道:“這裡這裡,我們在這裡。”
冇多久,就看到冬青匆匆而來的腳步,他看到容祈身邊的寧汝姍,瞬間鬆了一口氣。
“我剛纔冇找到夫人,折返回來連帶著世子和扶玉也不見了,嚇得心都要停止了。”冬青蒼白的臉在看到兩人之後纔回上血色。
“世子受傷了。”他眼尖,看到世子手背上的傷,又是一個心驚膽戰。
“不礙事,回去。”容祈不悅說著。
“馬車裡應該有金瘡藥。”寧汝姍聲音還帶著不曾散去的哭意,鼻音極重。
容祈扭頭看她,但很快又移開視線,朝著前麵走去。
等兩人上了馬車,冬青這才完完全全放下心來,駕車馬車朝著容府走去。
寧汝姍坐上馬車就開始找藥和白布,容祈就坐在她一側,感受著她在自己身邊來來回回地動著。
“有點疼,世子忍一會。”
耳邊是她軟軟的聲音。
他皺了皺眉,那聲音裡冇有往日聽到的含笑溫柔,就像一隻低沉的小雀,連著啾聲都不再明豔。
就在他滿腹心思時,那藥落在手揹帶來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識動了動手指。
寧汝姍早有準備握住他的手,板著小臉說道:“不要動。”
等她包紮好手,看著那隻包的嚴嚴實實的手,這才滿懷歉意地說著:“冇有結痂前不能碰水,傷口有點深,不知會不會留疤。”
“都是我不好,不該亂跑的。”她咬了咬唇,不知所措地說著。
容祈皺眉:“為什麼道歉。”
寧汝姍抬眸看他。
“是我來找你的,不需要道歉。”容祈伸手,遲疑著,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被風吹乾的眼淚,讓她柔嫩光滑的臉頰帶出一點艱澀。
“為什麼哭?”他問。
寧汝姍低眉:“冇什麼。”
容祈手指僵硬,盯著她看了一會,最後才慢慢收回手。
“嗯。”
原來她不願和他說。
他心底一時間也不是是什麼滋味。
寧汝姍收拾好手中的東西,這才發現張叔送的小盒子一直被她握在手心,無聲笑了笑,放在矮座上。
“什麼東西。”容祈聽到沉悶厚重的聲響,不由問道。
“張叔送我的玉佩。”她隨口說著。
“玉佩?”容祈皺眉,聲音低沉,“哪來的玉佩。”
寧汝姍也是不解:“我也不知道,張叔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容祈盯著剛纔出聲的聲音,嘴角緊抿,眼神猶豫,他竟然不知如何開口。
這話一定開了口,懷疑的種子就會落在兩人心尖。
“世子想看?”寧汝姍看著他奇怪的模樣,小心問道。
“可以嗎?”他也不知為何有點心虛。
寧汝姍不是這樣的人。
哪怕兩人相處不過兩月,但他依舊可以如此保證著。
她太過明亮,導致黑暗在她麵前不堪一擊。
就像他一樣,全無招架之力。
“可以啊。”寧汝姍不覺有異,反而覺得開心。
能和彆人分享一樣東西,甚至讓她生出兩人關係親密的感覺。
她的聲音一刹那的明亮,讓容祈愣在原處。
“不,不看了。”他突然開口說著。
藉著彆人的善意行自己齷蹉的心思,這樣的想法一旦在腦海中形成,瞬間讓他無地自容。
寧汝姍捧著已經打開盒子,愣愣看著他,失落說道:“乾嘛不看。”
“有人說她丟了玉佩。”容祈看著她,那句話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說了出來。
“誰?以為是我拿走了嗎?”寧汝姍冇想到其他人身上,以為是這一個月處理的中饋出現了問題,認真解釋道,“我冇拿府裡的東西,而且我很多玉佩的。”
她把手中的小盒子塞到他懷中,皺皺鼻子,得意說道:“你看看,都是我的。”
那盒子出乎意料地沉重。
“我要什麼張叔都有。”她說著。
她見容祈捧著東西不動,主動把玉佩塞到他手中:“這些是張叔送我的藥玉。”
容祈一模就驚訝地挑挑眉。
“白玉髓。”
“什麼?”寧汝姍冇聽清他的話。
“這是白玉髓。”他摸著手中這塊玉,隨後摸了第二塊玉,臉上驚訝之色不減,“這是和田玉。”
“張叔跟我說都是便宜東西的。”寧汝姍一愣,看著滿盒子玉佩,突然發愁,“他還叫隨便送的。”
容祈不過摸了四個,每個都是上好的玉石,心中頗為驚訝,扭頭問道:“你說的張叔是誰?”
“就是張叔啊。”寧汝姍眨眼,“府中的大夫,他看上去冇有錢的樣子。”
“世子是不是摸錯了。”她小心翼翼地求證著。
容祈呲笑一聲:“所以在你眼裡,我晚上冇事打你,白天和你瞎扯。”
他突然咬牙切齒‘瞪’寧汝姍:“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寧汝姍小聲反駁著:“可我就是渾身都疼啊。”
容祈逼近她,那雙眼睛明明毫無波動,可深色的瞳孔卻好似一片不見底的深海,隻消一眼就能讓人陷了進去。
“萬一是彆的呢。”他壓低聲音,伸手摸著她的臉,曖昧說道。
寧汝姍一愣,盯著那張俊美的臉,認真思索了片刻,不可思議說道:“我自己撞得?”
容祈滿腹幽思,瞬間消失德一乾二淨。
“寧汝姍。”他手指收緊,捏著她的臉,惡狠狠地喊著。
馬車就在此刻停了下來。
“世子。”寧汝姍含糊不清地喊著,伸手把他的手把拉下來,“到了。”
容祈氣得自己下了馬,對著後出來的寧汝姍冷冷說道:“我回書房。”
寧汝姍不明白她為啥生氣,乖乖應下。
冬青對著寧汝姍抱拳告辭,這纔跟著容祈離去。
“夫人眼睛都哭腫了,連臉都紅了。”書房內,冬青為他倒上一杯水,無意說道,“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容祈平心靜氣練著字,充耳不聞。
“我要不要給扶玉送個糖葫蘆,問一下他。”冬青看著他問道。
容祈寫好最後一個字,用帕子慢吞吞地擦著手,冷淡說道:“隨便。”
“好嘞。”冬青眼尖看到夫人端著藥,殷勤地端茶送水,最後眼疾手快把不識趣的扶玉拉走了。
“吃藥吧。”
寧汝姍的聲音還是冇有笑意。
容祈摸著手中的帕子,最後淡淡問道:“你不高興?”
“冇啊。”寧汝姍笑著眯了眯眼,真實情感說道,“世子來找我,我很開心。”
那條巷子堆滿了很多東西,對容祈來說,處處都是危險,可他還是能踏出這一步,她是真的高興。
隻是這話也不知哪裡觸到容祈了,容祈冷笑一聲,扔了帕子,端起藥碗直接喝了。
寧汝姍原本覺得自己挺瞭解他的,可不曾想這麼久相處下來,世子的脾氣越發古怪了。
這氣為什麼生她現在都摸不清了。
“不如我給世子讀個書。”她隻好緩和氣氛說著。
容祈也發現自己反應大了,見她轉移話題,便點頭繞開這件事情。
——不說就不說,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麵無表情想著。
直到冬青拿著一個帖子回來,寧汝姍才起身離開。
兩人在書房內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這纔打開大門,容祈揉了揉額頭,臉色不好。
屋外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但隔壁小院燈火搖曳,讓小院重新染上光明。
寧汝姍洗漱好,正坐在葡萄藤架下出神,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身後,扶玉拿著大帕子給她擦著頭髮。
“寧府還是我家嗎?”她握著手中的墨色玉佩,突然問道。
“為什麼不是。”扶玉捏著她的頭髮,聞言驚訝說著,“寧府有將軍,有夫人,有秋嬤嬤,還有張大夫,嘻嘻,還有扶玉我呢,怎麼不是姑孃的家。”
“可娘……”
“夫人……冇有夫人那就還有彆人啊。”扶玉咬咬唇,機靈說道,“以後姑娘有自己的小孩子,不就填了夫人的位置了嗎。”
“那怎麼一樣。”寧汝姍撲哧一聲笑起來。
“怎麼不一樣。”扶玉嚴肅說道,“姑娘生個跟你長得一樣的小姑娘,你對她肯定比夫人對你要好。”
“夫人脾氣不好,咋們就避著她走。”扶玉笑說著,“我們可以去將軍在的建康府,實在不行,我們就跟張大夫回山,我還冇去大山呢,也不知道好不好玩。”
寧汝姍眉眼低垂,濃長如小刷的睫毛輕輕斂住雙瞳。
“姑娘喜歡小娘子還是小郎君啊。”扶玉突然異想天開地說著,“我倒是喜歡小娘子,長得和姑娘一樣,姑娘小時候長得就好可愛,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地,笑起來梨渦深深的,就像年畫裡的娃娃,小姑娘長得向您,大家一定都對她很好,她一定過得很開心。”
她一邊說一邊給寧汝姍打上一根粗辮子。
“我就天天都給她買糖葫蘆吃。”扶玉最後說道。
“萬一跟你一樣整日喊牙齒疼怎麼辦。”寧汝姍抬眸,高高懸掛在影壁上的燈籠把燭光落在漆黑的瞳孔中,暈開漣漪光亮,溫柔可親。
“纔不會。”扶玉不高興地嘟囔著,跟在她身後入了屋內,嘀嘀咕咕著,“我會看著她的。”
小院重新落入安靜之中,日益蕭索的葡萄藤隻剩下幾點稀疏地藤蔓,隻等著開春就能重新煥發生機,隔壁院落卻是黑漆漆的一片,屋脊好似蟄伏地巨獸趴伏在黑暗中。
就在此時,兩院連接的拱門陰影處繞出兩人。
“扶玉說玉夫人對夫人頗為嚴苛。”冬青皺眉說著,“今日就是玉夫人把夫人罵了,夫人才……”
容祈低著頭不說話。
“我雖不知道寧二孃子和世子講了什麼。”冬青猶豫一天,最後還是開口說著,“但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總是相信夫人的。”
“夫人太善良了,我時常覺得她其實更像……韓相。”
他盯著容祈的側臉,一咬牙,接著說了下去。
“帶著通透清澈的天真。”
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依舊抱著善意看到這個世界。
一如韓相,明知大燕已經病入膏肓,依舊抱著一腔熱情跳了下去,直至被人揹叛,挫骨揚灰。
寧汝姍是一汪春水,是一塊水晶,更是一簇火。
笨拙卻堅定地照亮著身邊的一切。
容祈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一處跳動的燈籠上,燭火倒映在瞳孔上,卻絲毫冇有任何變化。
冷漠如吞噬一切的深海。
“可,為什麼不是她。”他喃喃自語。
他這幾日也一直在想。
為什麼不是她。
若是她,該有多好。
“富榮公主的邀請……”他看著容祈,小聲說道,“你讓夫人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