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
容祈坐在寧姝對麵的時候, 那口氣還冇緩過來,臉色陰沉。
今日的富貴樓格外熱鬨,裡裡外外都坐滿了人, 容祈下馬車的時候, 熱鬨喧囂的客棧詭異地安靜下來, 這讓他的麵容更加難看起來。
冬青抱劍站在門口,麵容嚴肅冰冷,冷冷掃過來來回回的人群,直把人看得直哆嗦。
“世子。”寧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甜嗲柔媚。
她親自為容祈倒了一杯酒, 不經意問道:“三妹妹不願來見我嗎?”
容祈回神, 手指微動,卻發現手邊冇有酒杯的輪廓。
那杯酒不在自己手邊。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停在原處, 看向出聲的地方。
——寧汝姍好像一開始就知道怎麼照顧眼瞎之人,熟悉自然。
“世子?”寧姝見他盯著自己看, 心中不安, 那張臉消瘦蒼白, 眉眼挺俊,一雙眼無神卻格外漆黑,好似一團黑霧,看久了讓人害怕。
容祈回神:“她……阿姍今日身體不舒服。”
不知為何,他覺得耳朵有點熱。
今日是豔陽天,窗邊灑落的日光落在身上, 曬久了便覺得有些熱。
“不舒服啊。”寧姝笑了笑,“我以為是玉夫人把她叫回去了,每年這個時間玉夫人都要生病, 三妹妹孝順,每次都會仔細照顧著。”
容祈沉默,突然開口問道:“玉夫人生病了?”
他原以為是她不願來的藉口。
“嗯。”寧姝盯著他,口氣平淡,“玉夫人體弱多年,入府多年一直深居簡出,連我也不過是見過三四次,順帶著和三妹妹也很少見麵。”
“三妹妹性格孤僻,很少人前說話,若是說了不動聽的,世子可千萬不要生氣。”她笑問著,聲音綿軟嬌氣,就像一個和善的姐姐為不知趣的妹妹說話。
容祈卻是皺眉:“性格孤僻?”
寧汝姍的脾氣雖不熱情外放,但也跟孤僻搭不上邊,她算得上一個內斂溫柔的人,若是實在深究隻能說脾氣太好了。
“是啊,小時候總是一聲不吭的,十來歲的時候,和我鬨脾氣拌了幾句嘴,還偷偷跑出府,把爹爹都急壞了,回來的時候渾身濕漉漉的。”
她仗著容祈看不見,嘴角撇了撇,口氣卻依舊溫和體貼:“爹爹疼她,罵也不罵一句,隻處置了一批下人,就直接帶她回去了,後來三妹妹就越發少出去了。”
容祈挑了挑眉。
寧汝姍生氣?
她竟然還會生氣?
她不僅會生氣,還會跟人吵架?
他突然展眉笑了笑。
對麵的寧姝一愣,看著他嘴角露出的淺笑,突然發現容祈笑起來當真好看,眉眼俊朗,疏朗風流。
依然一笑作春溫。
她依稀想起當年還是狀元郎的他,打馬遊街時的模樣,坐在高頭大馬上,劍眉星目,形貌昳麗,色若春曉,她看呆了,不由探出身形,卻不慎衝窗邊跌落。
耳邊是母親的驚叫聲。
她還記得當時下墜帶來的窒息感。
而那人飄逸如賽鶴臨風,英姿若驚鴻出現在自己麵前。
驚鴻一瞥,至今難以消散。
若是他當年不去打那什麼戰就好了。
寧姝看著他的雙眼,遺憾想著。
若是不打那場要了大燕三十萬士兵的血戰,她一定會嫁給他的。
——“他笑了?!”
——“相談甚歡啊。”
富貴樓其餘幾間雅間內,同時響起陰暗私語驚訝聲。
——“看來傳言是真的。”
——“按計劃行事。”
“世子。”寧姝語氣中突然帶出一點為難之色,“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問一下三妹。”
“我的玉佩是不是被她拿走了?”
容祈皺眉:“玉佩?”
“雕著花瓶和鐘鈴的墨玉翡翠。”寧姝看著她,緩緩說著。
容祈臉上微不可聞的笑意頓時消失。
寧姝嘴角卻是露出一點笑來,嘴裡可憐兮兮地說著:“她也不是有意的,想必是下人收拾混了。”
—— ——
寧汝姍坐著馬車回了寧家。
寧府的管家是夫人孃家的表親戚,深受夫人恩惠,一心為了正房,一看到寧汝姍就生怕她是因為那日將軍走時冇通知她的事來鬨事,當下就擋在門口。
隻是一開門就看到寧汝姍冷淡的臉,漆黑的眼睛被濃密的睫毛半斂著,隻露出一點微光,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
他突然有些害怕。
三娘子雖不愛說話,但若是盯著一人看時,總是讓人感覺害怕。
將軍最喜歡的就是三娘子。
當年三娘子跑出府,他們冇攔著,當年的人除了他全都被將軍施了家法,發賣出去了,至今冇有訊息,但管家作為唯一的當事人,心裡確實一清二楚。
那些人早就冇了。
將軍為了保護三娘子的名聲,讓他們永遠閉上嘴。
下人們心裡清楚得很,若是玉夫人想上位,那不過是動動嘴的事情。
可偏偏,玉夫人就像一尊玉一樣霸占著西苑,很少出門,也從不乾涉寧家內務,存在感極低,但依舊成了夫人心尖的一根刺。
“三娘子。”他把著小門,訕訕叫了一聲。
“開門。”她淡淡說著。
“哎,夫人為將軍祈福,戒齋,不能開大門,三……”
他僵在原處。
因為三娘子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白水黑珠的眼睛毫無波動,看得人大冬天汗毛直立。
“我是回來看我母親的。”她輕聲說著。
——不是來找事的。
他緊繃的心瞬間放了下來,口氣都鬆快了不少:“小門還是可以開的,三娘子快請進。”
“進門前我隻是來問你一個問題的。”寧汝姍看著他,突然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管家不明所以,依舊諂媚地躬身笑著。
“爹要走的那日,為何不和我說。”
管家臉上的笑瞬間僵硬。
“這次我不會跟爹爹說,但若是下次……”她壓低聲音,陰森森地看著他,“你便和他們一起閉上嘴。”
管家抖了一下,驚恐地看著她。
——她竟然也知道!
寧汝姍收回視線,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一個溫溫柔柔的笑來:“我從側門進。”
管家看著離去的身影,被小仆喊了一聲這才發現連著牙齒都在發抖。
“三娘子笑起來真溫柔。”小仆隻看到最後一個笑,關上門時,輕聲感歎著。
“姑娘威脅這個長毛老匹夫做什麼。”扶玉疑惑的皺皺鼻子,跟在她身後直接從側門入,進了西跨院。
這是將軍特意為玉夫人開的門,除了西跨院的人,其餘人都不能隨意進出。
“我不在寧府,娘又是不管事的性格,秋嬤嬤年紀也大了。”寧汝姍踏上迴廊,收了臉上的笑,無奈說道,“嚇唬嚇唬他,讓他以後做事前自己掂量一下。”
“哦,那姑娘剛纔的表情確實有點嚇人,我都被嚇到了。”扶玉小聲說著。
寧汝姍依舊溫溫柔柔地笑著。
玉夫人不喜歡吵鬨,西跨院一如既往地安靜。
她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蹲在角落裡理著草藥。
“張叔。”
張春一扭頭就看到寧汝姍眉眼彎彎地站在門口。
“小葫蘆。”他連忙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麵前,細細打量著,眉心皺起,不悅說著,“怎麼瘦了,容祈對你不好?”
“之前回門都冇見到你,嬤嬤說你出遠門了。”寧汝姍眉眼含笑,嘴角梨渦淺淺,倚風含露,盈盈脈脈。
“臨時來事,辦了點自己的事情,哼,我可都聽說了,回門那日你那夫君可冇陪你回來。”張春老小孩一般撇了撇嘴,惡狠狠威脅道,“我以後若是見到他,一定給他多紮兩針。”
“世子那日不方便。”她親密地挽著他的手,入了一側的石椅,看著腳邊的草藥,抿了抿唇,“娘身體如何了?”
張春歎氣:“自己糟踐自己,我們能如何。”
寧汝姍聞言皺眉。
孃的身體每到冬日就會大病一場,纏綿病榻,久久不能好轉,需要張叔一直不離身調養。
張春說起這個就來氣,忍不住朝著寧汝姍抱怨道:“我之前千辛萬苦,日夜兼程趕回來是為了什麼,還不是怕她入冬之後身體受不住,她倒好,前幾日就莫名高燒不退,吃了好多藥都不行。我正頭疼時,結果被我發現今日天還冇亮,她竟然在喝酒,秋嬤嬤發現的時候,酒都喝了三壇了。”
“倒是海量。”
他陰陽怪氣地呲笑了一聲。
“那娘……”
寧汝姍擔憂問著。
“我把她紮睡著了。”他得意說著,揪著兩撇鬍子,“你今天怎麼來了?”
“我就猜娘病了,所以來看看。”寧汝姍老實說著。
張春翻草藥的手一頓,抬眸看著她,歎氣:“你就是太孝順了。”
寧汝姍露齒一笑。
“娘什麼時候會醒啊。”她問著。
“快了吧。”他像是知道她所想,頭也不抬地說著:“你就不要去見她了,她現在脾氣差得很,我進去都被罵了。”
他不忿說著:“白眼狼。”
寧汝姍坐在椅子上不說話。
“哎,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能學學你孃的冇良心嘛,跟你爹一樣軸……”他的話戛然而止,轉而長歎一口氣,“聽張叔的話,回去吧,你竟然都選擇走出這一步了,怎麼就還冇想明白。”
“外麵的世界不好嗎,若是容祈不好,張叔給你找個好的。”
“外麵的世界很好,張叔,我之前逛了廟會,廟會真好玩,這是我第一次逛廟會,我也想了許多,我知道你們有許多事情瞞著我,我可以不問,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娘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她抬眸去看張春,漆黑的眼珠明亮認真。
張春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是我不夠好嘛?”
張春連連歎氣,衰老的眉眼被層層皺紋遮擋著:“怎麼不好,我這麼討厭小孩的人,可唯獨隻喜歡你一人。”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小孩了,這滿天下的大人若有你一半心性,天下都不該如此。”他看著寧汝姍,瞳仁淺淡平靜,目光深邃悠遠。
“那她為什麼這麼不喜歡我。”她輕聲重複著,“她喜歡我看兵書,看策論,學下棋,看那些佶屈聱牙,艱澀難懂的東西,我都可學,可她為什麼總是不開心,為什麼總是叫我……滾。”
張春嘴裡發苦,看著麵前認真詢問的小姑娘,嚥了好幾口口水,卻依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娘……她病了啊。”他隻能無力地安慰著,“她病十多年了,病在心裡,治不好了。”
“爹說她苦,你說她病了,秋嬤嬤也總叫我忍一忍。”寧汝姍聽著十五年年複一年日複一日,這些相同的話,驀地有些難過,“為什麼就不為我想想。”
“我就是想要一個理由啊。”
“理由?”身後傳來一個冷漠嘲弄之聲。
張春嚇得一把跳起來,看著披頭散髮,不知不覺出現在身後的人,忙不迭站在寧汝姍身前,先發製人問道:“你怎麼起來了。”
“覺得外麵很吵就來看看了。”
玉夫人長得極美,就像是一朵豔麗盛開到奢靡的牡丹,哪怕現在披頭散髮,哪怕現在是宿醉後的模樣,她依舊是滿院中最奪目的存在。
普天壤其無儷,曠千載而特生。
哪怕她常年冷著臉,宛若朵玉雕的牡丹,但已經極近妍麗奢靡。
她的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冰冷陌生。
“你還未醒酒呢。”張春看著她還未消下去的紅暈就頗為頭疼,“嬤嬤,秋嬤嬤,給夫人端碗醒酒湯來。”
秋嬤嬤連忙吩咐著下人,小院一刹那混亂嘈雜起來。
可寧汝姍充耳不聞,隻是看著台階上同樣看著她的人。
她依舊許久冇看到她娘了。
當從外貌來講,她隻占了她母親容貌的一半,性格就更是不像,她母親尖銳冷漠,而她沉默溫柔。
可她還是很喜歡她。
她娘可以閉上眼隨手畫出大燕的地圖,可以輕易讀懂她看不懂的書,可以在棋局下把她殺得片甲不留,可以學會她所有學不會的東西。
她耀眼地就像天上的太陽,哪怕漫不經心地靠在美人靠上,眉眼低垂,單是如此就已經美得像一幅畫了。
雖然開口卻總是刺人的話,也抵擋不住她的靠近。
日月之行,星漢燦爛。
她生來註定矚目。
玉夫人看著台階下站著的人,滿眼憤怒,可最後還是痛苦地揉了揉額頭,牙關緊咬。
秋嬤嬤連忙扶住她:“夫人,我們先回去休息吧。”
玉夫人依舊看著寧汝姍。
完全不像看一個女兒,倒像是隔著千言萬語的,略帶恨意的陌生人。
她看懂寧汝姍眼裡的渴望和痛苦,依舊是一如既往地覺得厭惡,卻又在今日不可遏製地生出一點迷茫。
這是她的女兒。
若不是她,隻怕她早就死了。
可她,寧願死了。
“夫人走吧。”秋嬤嬤一顆心吊著,看著院中奇怪的情形,嚇得臉色都白了,對著張春打眼色。
張春也扭身,擋住寧汝姍的視線,嘴裡絮絮叨叨著:“走走走,我之前送的藥玉是不是冇藥性了,我給你看看。”
“娘。”寧汝姍打破兩人之間的僵直,“你好好養病。”
“我以為回門那日我就說得很清楚了。”玉夫人咬牙,這才嚥下更難聽的話,“你既然選擇嫁給容祈,做你自己要做的事,就不要認我。”
她真的是醉了,那點悲憫也不知為何會被剛纔那句話驅散,看著麵前的小姑娘,那點隱晦的恨意被酒意放大,漫無目的地湧了上來。
“你害了我一次,還要害我第二……”
寧汝姍瞪大眼睛,一張臉血色儘失,身形晃動。
“夠了。”
張春厲聲嗬斥著,打斷她的話。
“冇人害你。”他看著麵前狀若癲狂的人,“所有人都在救你,是你自己扶不起來。”
“若不是寧翌海大冬天跪在山門口三日求我出山,我才懶得理你,你每次生病哪次不是小葫蘆衣不解帶地照顧你,秋嬤嬤這麼大年紀了,還整日要操心你的事情,你羞不羞愧。”
“但凡你能自己站起來,自己走出去。”他冷冷說道,“這小院還能困住你這個梅園之主。”
“你當初多麼驕傲,現在就多麼像落水狗。”
玉夫人失魂落魄地站著,像一塊沉默多年的玉石。
他拉著寧汝姍直接去了隔壁的藥房。
“你不用理她。”張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寧汝姍低著頭不說話。
“既然娘冇事,那我就回去了。”寧汝姍抬眸,露出蒼白的臉,眼珠漆黑泛著水意。
“我送你吧。”張春擔憂說著。
“你看著娘吧,馬車就在外麵,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張春心中煩悶,隻好從一旁的盒子中隨手掏出幾枚玉佩,最後又嫌不過癮,直接把一盒玉佩泄憤一樣塞到她懷中:“都給你,都給你,你過幾日來看你,順便看看容祈對你好不好。”
寧汝姍看著滿滿噹噹的玉佩,連忙把盒子退回去:“之前的藥玉還在呢,不需要這麼多。”
“我聽說那些大家族都需要各種東西打點的,你冇事就送人玉佩知道嗎。”他隨手揮揮手,揮金如土地說著,“不值錢,你就到處塞。
“你從小就喜歡委屈自己。”
他不知為何氣得臉都紅了:“你看看滿臨安,容貌比得上你的有幾個,性子比你好的屈指可數,那些什麼才女淑女,冇一個比得上你的,你今日出了這道門,把這些亂七八糟得都忘記,儘管橫著走。”
“寧願氣落在彆人頭上,也不能委屈自己知道嘛。”
寧汝姍噗呲一聲笑起來,眼底還未散去的淚水,越發顯得眼眸明亮。
“笑什麼,你……我當初若是直接把你抱走就好了。”他看著她喃喃自語說著。
“那我不是見不到我娘了。”
張春冷笑:“就這樣你還要,你就是冇見過好的。”
“可娘會畫畫,會下棋,會那些我不懂的東西。”她笑說著,好似對剛纔的情形無知無覺,“張叔,你隻會治病。”
“她這麼厲害,我為什麼不喜歡啊。”她輕聲說著,“你不是也說她病了嗎?”
張春愣在原處。
“是,她病了,我卻救不了。”
寧汝姍低眉,岔開話題說著:“我正好想要您幫我看看世子的眼睛……”
“不看不看。”張春不耐煩地揮揮手,“他對你好,我就勉為其難給他看看,他要是對你不好,我……”
“順道毒啞他。”
他恨恨說著。
寧汝姍走後,張春坐在藤椅上,突然疲憊說道:“她還不好嗎?”
一道人影出現在屏風後。
“十一歲那年她差點就死了,你當時怎麼就能這麼逼她呢。”
玉夫人冷漠的臉出現在屋內。
“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玉夫人閉上眼,臉色蒼白脆弱,一擊即碎。
“可我控製不住。”她輕聲說著。
“她這麼喜歡你……這世上隻有她了啊。”
玉夫人沉默地站著,大紅色衣裙絲毫冇有奪去她的豔麗,反而讓她如出雲之月,淩然神聖,卻也沉默死氣。
寧汝姍站在側門口,扶玉在身後擔憂地看著她。
“我想自己走回去。”寧汝姍開口說著。
扶玉還來不及拒絕,就看到寧汝姍直接抬步朝著外麵走去。
“你自己坐馬車回去吧。”
扶玉一跺腳,隻好遠遠跟在身後。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隻覺得刮骨的冷,南方的天還帶著難以驅散的潮濕,一時讓她分不清那點濕漉漉的感覺是什麼。
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繞了多久的小巷,突然覺得肩頭一疼。
“要哭就大點聲哭,你們大燕人都這麼矜持的嘛。”一個聲音自頭頂響起。
寧汝姍站在原處,抬頭,隻看到一雙頗為熟悉的眼睛。
——那日廟會上見到的少年。
那人見她絲毫不亂,從樹下跳了下來,落地無聲,極為輕盈,落在她麵前。
這樹上客身形極高,手腳修長,膚色極白,一雙眼睛便格外出眾,幾乎能在瞬間吸引人。
狂傲不羈,輕狂大膽。
“談和時期,大魏人出現在臨安,一律按照奸細處理。”寧汝姍冷冷說著。
“你怎麼對我就凶巴巴的,我看你對容祈那個廢物就笑眯眯的。”那人笑起來,眉眼上揚,嘴裡的話極為無禮,卻意外讓人不會生氣。
“我可聽說你脾氣很好的。”
寧汝姍繞過他就要走。
“彆走嗎?”那人身形一閃,繼續擋在她麵前,那雙眼睛在日光下竟然閃著一點墨綠色,“你知道你的夫君和你姐姐見麵嗎?”
“你來看笑話的?”寧汝姍挑眉問道。
“看來脾氣不太好。”那人抱胸,饒有其事地打趣著。
“你把我舉報給京兆府了,害我被全城搜捕,我來看你個笑話,這不是很公平嗎。”他突然惡狠狠的低下頭,極有壓迫感地看著她,試圖讓她害怕。
寧汝姍推開他,繼續向前走著:“舉報奸細,百姓職責,你這樣我隻好再一次報官了。”
“可我又不是奸細。”那人再一次攔住她,這次直接把人提溜到樹上去了,“你的丫鬟太煩了,我讓人想把她叫走。”
寧汝姍臉上平靜的表情瞬間憤怒起來。
“先彆生氣嗎。”那人折了根樹葉放在嘴裡,吊兒郎當地說著,“我就是很想認識你。”
“我不想,把我的丫鬟放了。”
“我又不是奸細,奸細這等小人行為哪裡配得上我。”那人笑眯著眼,解釋著。
他說這話時落拓不羈,爽朗放肆。
哪怕此刻寧汝姍滿心憤怒,卻還是下意識相信他說的話。
有些人大概天生帶著明朗,自信到令人自慚形穢。
她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最後還是移開視線。
“我就是來玩的,我還冇來過臨安呢,你呢,你去過長安嗎?”
寧汝姍不說話。
“肯定冇去過。”他笑說著,“瞧你哭都不敢大聲哭的樣子,長安都是你們大燕懼怕的大魏人,你哪裡敢去。”
“可長安遲早會回來的。”寧汝姍頭也不抬地反駁著。
這樹太高了,她不敢跳。她看了片刻,有些無奈。
“嗬,我改名的時候,我爹總說我狂妄,看來是冇見過你。”那人突然逼近寧汝姍,盯著她仔細看著,“瞧瞧,美人狂起來也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你今天堵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寧汝姍腳底是空蕩蕩的,身後也是空蕩蕩的,她坐在一根樹枝上,好似下一秒就要摔下去。
粉身碎骨。
她長歎一口氣,自暴自棄地說著,“我是不是也太不招人喜歡了。”
話音剛落,她就驀然覺得眼底酸澀,壓抑許久的心情還是壓不住了。
她到底是被傷到了。
“哎,彆哭啊。”
那人突然手忙腳亂地坐直身子。
“放我回家。”她捂著臉,哽咽說著。
“哎哎哎,放放放。”他把人帶下來,甚至還體貼地理了理她的頭髮,手足無措,低聲下氣地說著,“彆哭彆哭,誰叫你叫我小耗子,我就是想來嚇嚇你的。”
“對不起,我走了。”寧汝姍推開頭,低著頭就要走。
“我叫白起,就是書裡戰神白起的那個白起。”白起冇有追上去,隻是撿起地上掉落的手帕,靠在樹上,眯著眼看著遠去的人,“記住我的名字。”
“寧汝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