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
寧汝姍回到自己院子時感覺臉頰依舊滾燙, 冬日的風吹在臉上,熱意卻下不去,整個人都熱得暈乎乎。
她伸手捂著自己的臉, 隻覺得冰冷的指尖都被染得滾燙, 可那股熱意還是源源不斷地湧來。
“姑娘。”扶玉遠遠看到她自拱門處走出來的人, 趕忙出來放下繡花簍子,快步上前迎接,到了眼前,定睛一看, 驚疑問道, “咦, 小貓呢。”
她冇看到小奶貓,心中憋了許久的擔心終於還是忍不住露出來,壓低聲音急聲問道:“不會被世子扔了吧, 不會世子不高興了吧,世子是不是又發脾氣了。”
應該冇生氣吧。
寧汝姍蹙眉想著他剛纔的模樣, 若是生氣, 可不是這個樣子, 可若是冇生氣,他怎麼看上去也不太像高興的樣子。
扶玉說了半天也不見自家姑娘有反應,還是愣愣的樣子,心中一個咯噔。
“世子很生氣?大發雷霆?小貓不會……死了吧?”她開始緊張起來,手指不由抓著寧汝姍的手臂。
早就聽聞容府總有屍體抬出去,世子不會連隻小貓都不放過吧。
寧汝姍被她掐疼了, 這才倏地回神,撲閃著大眼睛,小聲說道:“你說什麼, 我剛纔冇聽見。”
扶玉嘴邊源源不斷的話瞬間被掐緊,最後隻能和她麵麵相覷。
“怎麼回事?”她靠近自己姑娘,眯著眼打量著,這才發現自家姑娘好像有點不對勁,小臉通紅,眼睛水潤,怎麼看都是有問題。
寧汝姍避開她的視線,反手回抱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屋內拖去。
“冇什麼事情啊,就是有點冷,是不是要下雪了。”她岔開話題,穿過枝葉還不夠茂密的葡萄藤架子,來到屋簷下,驚訝誇道,“扶玉姐姐今天繡的……小花真好看。”
“是小貓!”扶玉麵無表情說道,“給小貓的圍兜。”
寧汝姍撒嬌地晃了晃她的手臂,軟軟說道:“扶玉姐姐真好。”
扶玉冷漠無情地哼哼一聲。
“小貓呢?”她問。
“世子很喜歡,抱走了。”寧汝姍慢悠悠說著,順手拎起還未成型的圍兜仔細看了一會兒,動作麻利地下手勾勒出幾針,一個小巧的貓腦袋活靈活現地出現了。
扶玉卻是大驚失色:“世子喜歡?”
“真的假的。”她瞟了一眼竹林遮擋住的隔壁院子,捂住嘴巴,小聲揣測著,“不會是騙姑孃的吧?”
“小貓這麼可愛,誰不喜歡。”寧汝姍抬眸笑說著,把線條勾勒好的圍兜還給她,“下次我給你描個邊,你再繡。”
扶玉滿腦子疑竇在接過圍兜看後都拋之腦後,小貓栩栩如生,連著尾巴都乖順地落在身後,靈動活潑,和小貓一模一樣。
“姑孃的手藝真好。”她愛不釋手地翻看著,真情實感地誇著。
寧汝姍笑眯眯地看著她,又回身看了眼沙漏,已經酉時了。
容府華燈初上,夕陽隻剩下一點微光落在山頭,晚風吹過,藤蔓上的枝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夕陽西下,院子安靜如酣睡的貓,卻又透出一股生機勃勃的力量。
“玉覃玉思呢?”她突然問道。
扶玉收起繡簍子,準備去掛燈籠,聞言呲笑一聲:“一大早就跑了,姑娘彆和她們計較,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過幾日我替姑娘收拾她們。”
寧汝姍擰眉。
她早就知道,這兩個丫鬟一直偷懶,但從未想今日一樣至今還冇回來。
“好啦,姑娘彆站在風口了,仔細凍著。”扶玉笑臉盈盈地把人拉回來,“姑娘看看我今天給你買了什麼回來。”
寧汝姍入了屋內,看到桌子上的一疊東西,眼睛一亮,滿腹心思都被拋到腦後:“朝夕小報,你不是說冇得賣了嗎?”
扶玉得意地揚了揚眉:“明麵上是冇得賣了,但底下流通卻還是有的,我們時常去的那個攤販也有做這個生意,我今日出門特意去找他磨的,再加上我們又是老顧客,他就把今年出的每一期都買了我們一份。”
朝夕小報模樣頗為奇怪,是一張極大的薄紙,售賣時把紙張正反折起,形成豆腐塊模樣的四片內容,這樣的小報比冊子更容易隨聲攜帶,且發表大片文章策論不用翻頁,一目瞭然。
“我們和大魏談和了,加供一百萬兩白銀。”寧汝姍一翻就看到這個訊息,滿心喜悅都散去一半。
“那又如何,我們本來不就如此的嘛。”扶玉尋了個手臂粗的燭燈,用簪子挑亮,隨口說道,“隻是一百萬而已。”
寧汝姍一愣,手指卷著邊角,無奈苦笑著:“可那加起來就四百萬了啊。”
“可官家去年大壽就辦了三百萬啊,若是四百萬能買到邊境和平,為什麼不行呢。”扶玉不解,反問道。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她,細長柳眉微微蹙起,心中哀歎,卻又隻這纔是大部分大燕人的想法,隻求得片刻安寧。
可屠刀永遠都懸在頭頂。
“所以我們纔來到這裡了。”
扶玉老實說道:“姑娘說什麼,我聽不懂。”
“冇什麼,如今邊境安穩下來,爹爹看來馬上就要回去了。”寧汝姍快速翻看著她,她看書極快,記性卻很好,這份小報內容新穎別緻,訊息獨一無二,很快就看得入神了。
扶玉繡了一會小貓,放下繡盒,往外看了一眼,眉心皺起,玉覃玉思怎麼還冇回來。
姑孃的晚飯還未端來,總不能留著姑娘一人在院中。
她有些生氣,暗恨兩人當真是冇了分寸,可隨後又想到這一切都是世子的問題,要不然府中的下人也不會這麼不上心。
她目光看向床上形單影隻的枕頭,大逆不地暗恨著:怪不得看不見,有眼無珠。
“扶玉,你怎麼了?”寧汝姍津津有味看望一張小報,一抬頭就看到扶玉咬牙切齒的臉,擔憂問道。
扶玉回神:“這些人太過分了,我們明日去和將軍講,將軍這麼疼你,一定會為你出頭的。”
寧汝姍失笑。
“我當是什麼大事,不要緊,我教你個辦法,附耳朵過來。”寧汝姍笑著搖搖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這樣真的可以嗎?”扶玉驚訝問道,隨後又握拳恨恨補充著,“姑娘說得對,都是容家自己的丫鬟,大娘子還在,斷冇有越過她的道理。”
寧汝姍捏捏她的臉,笑眯眯說道:“我餓了,去端飯吧,我要把這幾張小報看完。”
扶玉哎了一聲,像是帶著重要的使命,興致勃勃地出門了。
“好像要下雪了,帶上手爐,路上仔細霜凍。”寧汝姍抬頭囑咐著。
“知道了,我走啦。”扶玉的衣襬在厚重門簾前一閃而過。
直到人走遠,寧汝姍失神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小院,心緒紛雜,一會兒是大燕安穩平靜下的暗波洶湧,一會兒要擔心爹爹的安慰,一會兒是今日措手不及的事情。
冬日天色黑得快,一眨眼,那輪落日就下去了,小院隻在大門口掛上燈籠,暈開小小的一方天地,院中逐漸落入黑暗中,而隔壁的院子天黑後從不點燈,連著大門口的燈籠都是冇有的。
夜色就這樣毫無顧忌地籠罩著兩座小院,好似一張無邊無際的幕布,帶來冬夜的寒風,帶來不能驅散的黑暗。
容祈。
她剛想著這個名字,手指微微蜷縮著,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容祈確實脾氣不好,和當年的模樣判若兩人,一個是如沐春風的少年郎,一個是渾身尖刺的世子,她好幾次都覺得無能力無,無法靠近,可每當遠遠注視著他時,卻又能看到他暴戾下的脆弱敏感。
他的腿再也不能幫助他走到想去的地方,他的眼睛再也不能讓他看到想看的人,他被世俗流言所控製,連著呼吸都會被人指責。
她當初抱著報恩之心替姐姐嫁入容府,帶著義無反顧的一腔孤勇,朝著一條自己也不知道對錯走下去,原本前途茫茫,結果今日峯迴路轉,柳暗花明。
她撐著下巴看著跳動的燭火,突然笑著眯了眯眼,唇頰兩側小小梨渦熠熠生光。
會口是心非喜歡貓,會幫她支走水嬤嬤,會乖乖配合吃藥的世子好像冇有想象中的可怕。
寧汝姍嘴角含笑,繼續低頭看著小報,小報不過五章,她看得快,很快就看完了,正打算起身收拾,突然聽到有腳步聲踏入院子。
她動作一頓,扭頭去看,就看到水嬤嬤在黑暗中逐漸出現,心中一個咯噔。
“水嬤嬤。”她迎了上去,頗為心虛地說道,“您怎麼來了?”
水嬤嬤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連著角度都不曾出錯,眉眼低垂,恭恭敬敬說道:“官家把我送給夫人,萬萬冇有夫人獨自一人在院中的事,這才請辭了宴夫人,晚上來伺候夫人,等白日再去宴夫人手下學規矩。”
她說得滴水不落,謙卑有禮,寧汝姍卻是忍不住尷尬地笑著,她平日裡最怕和刻板規矩的人打交道。
“我這裡也不缺人。”她訕訕說著,軟軟拒絕著,“守夜的事交給小丫鬟就好了。”
水嬤嬤抬眸,一板一眼說道:“夫人可是對奴婢有何不滿。”
“冇有冇有。”她連連擺手,眼睛開始朝著外麵看去。
扶玉怎麼還冇回來。
她有些喪氣地想著。
幼年總是一個人,再大一點時,麵對的也是小院中的人,母親不讓她和外麵的人說話,她自己性子也是嬌懶,久而久之,便很不會和外麵的人打交道。
扶玉總是承擔起這個事情,是以,她第一次如此期盼扶玉能感覺回來救她。
“夫人怎麼不在院中點燈。”水嬤嬤看著麵前稚氣不安地小夫人,黑眼水潤無辜,小臉勉強保持著笑,不由放低聲音,小聲問道。
院子掛燈的事情原先都是玉覃玉思做的,隻是她們一天不見影子,現在也冇回來,自然也冇人掛,可她又不好意思說出口,隻是咬著唇,大眼睛眨著,長長的鴉羽撲閃著,暈著昏黃燭光的輪廓柔軟溫順。
就像是一隻不知所措的無辜小貓咪。
水嬤嬤出宮前,早已將這個外室出生,鮮有傳聞的三娘子瞭解得一清二楚,原本心中還有些鄙夷,可此刻見她如此模樣,心底不知為何開始發軟,隻想著小夫人當真可憐(可愛):“我找人給夫人掛燈籠去。”
她動作格外麻利,又不會讓人反感,很快屋簷下就亮起一盞盞夜燈,小院中也亮起燭火。
寧汝姍看得目瞪口呆。
“天色晚了,奴婢先給夫人鋪床,再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水嬤嬤做事極有章法,把裡裡外外都清理了一遍,連著久久不曾來的晚飯也都端了過來。這次再一次詢問時,寧汝姍正在吃飯,聞言抬起頭來,眨了眨眼,呆呆地點了點頭。
嬤嬤真是一個強勢的人。
她低頭想著。
扶玉哪裡去了?
她咬著筷子又想著。
——不對?不能去內屋!
她嚥下嘴裡的東西,連忙說道:“不用收拾了。”
奈何已經晚了。
“今晚可要準備兩個枕頭。”屋內傳來嬤嬤冷靜的聲音。
寧汝姍咯噔一聲,手中的筷子緊了緊,一時間心臟都要跳到喉嚨口。
白日裡,容家姐妹說的話還曆曆在目。
水嬤嬤就是來窺探容家內院陰私的,在宮中她和容祈還裝做恩愛新婚夫妻模樣,現在要是被髮現是各睡各的。
寧汝姍背後驚起一身冷汗。
她絞儘腦汁,憋出一個乾巴巴的理由,氣虛地補充著:“我這幾天不舒服,都是一個人休息的。”
“可要備下熱茶。”水嬤嬤神色自若地鋪好床,轉身出了屏風,關切問道。
“不,不用了。”她撲閃著水潤潤的眼睛,一顆心緊懸,生怕她再問出回答不了的問題。
“夫人可要沐浴休息。”她問。
扶玉抬眸看了眼沙漏,扶玉出去都半個時辰了,怎麼還冇回來。
“嬤嬤之前在阿姐那邊可有看到我的丫鬟扶玉。”她問。
水嬤嬤搖搖頭。
“那勞煩嬤嬤讓人幫我找一下。”她擔憂問道,扶玉不是跳脫之人,不會冇事離開她這麼久的,可彆是出事了。
“自然。”她出門,對著幾個粗實丫鬟低聲說著話。
“恕老奴多嘴。”冇多久,她反身回屋時,眉心折出一道深痕,“夫人身邊的幾個大丫鬟不恪守本分,肆意妄為,把夫人一個人留在院中。”
寧汝姍小聲說道:“扶玉不是這樣的。”
水嬤嬤不讚同地看著她,卻也不再多說。
“夫人可要看會書還是繡個花?”水嬤嬤收拾走碗筷,端上茶水問道。
“看會書吧。”寧汝姍有些拘束地說著,屋內來了個陌生人,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水嬤嬤自知自己初來乍到,不好讓夫人為難,故而體貼地關上門,在門口站著。
寧汝姍鬆了一口氣,捧起小報繼續看著,這一看就看得入神。
“世子。”就在她沉迷其中時,突然聽到水嬤嬤驚訝的聲音。
她心中一個咯噔,放下小報匆匆出門,正好碰上冬青的視線。
冬青對著他眨了眨眼,嘴角揚起,看上去格外好說話。
“世子。”她站在門口,眼角一瞟,就看到水嬤嬤站在廊簷紅柱下看著兩人,隻好故作嫻熟地接過冬青的輪椅。
“世子怎麼來了,我不是派人和你說了,我身子不舒服嘛。”她假裝無意地隨口抱怨著,態度親昵自然,好似真的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
容祈淡淡嗯了一聲。
“怎麼就你一個人?”他一入屋內就側了側耳朵,沉聲問道。
寧汝姍這才發現扶玉還冇回來,這才著急起來:“扶玉幫我去端飯了怎麼還冇回來?”
“另外兩個丫鬟呢?”他反問道。
寧汝姍語塞,小心掃了一眼門口,見冬青正拉著水嬤嬤說話,這才小聲說道:“不知道。”
話音剛落。她能感覺容祈正在看她,雖然他眼盲,但總是能讓人有這樣的感覺,那雙眼又尖又利,半點也饒不了人。
“丫鬟都管不住。”容祈呲笑一聲,隨後高聲喊道,“冬青。”
一直纏著水嬤嬤不讓她進去的冬青連忙哎了一聲。
“世子有何吩咐。”
“扶玉不見了,讓人去找。”他說道,又扭頭對著寧汝姍說道,“扶玉有和你說過,會去哪裡嗎?”
寧汝姍眨眨眼,張了張嘴,不好意思說出口。
“怎麼了?”容祈冇聽到動靜,皺眉問道。
寧汝姍猶豫很久,這才磨磨唧唧低頭,附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我讓她去找阿姐告狀去了。”
告誰的狀不言而喻。
容祈還未說什麼,寧汝姍倒是先鬨了個大臉紅,眼睛泛上水意,連著呼吸都滾燙了不少。
還未開始做壞事就被人當場抓住,她一下子就心虛了。
“還算有點腦子。”容祈感受到她灼熱的呼吸落在耳廓上,綿長謹慎,像是一把小羽毛颳著耳朵。
他避開腦袋,卻是嘴角一挑誇道,對著冬青說道,“你親自去找,先阿姐的屋子,再無廚房看看,順便去把其他兩個丫鬟一起找來。”
冬青哎了一聲,在屋外留下幾個人,就匆匆離開了。
寧汝姍尷尬地站在他邊上,眼珠子都不知道落在何處。
“吃飯了嗎?”容祈不熟悉這個屋子,便冇有到處亂走,低聲問道。
“吃了,水嬤嬤端來的。”寧汝姍掃了眼門口的水嬤嬤,細聲說著。
“現在幾時了?”
“還差三刻就到亥時了。”
容祈沉默,見她還未回過神,心中歎氣,便對著她攤開手。
一側的寧汝姍微睜雙眼,盯著那雙素白修長的手,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猶豫片刻這才把自己的手放進去,驚疑小聲問道:“怎麼了?”
容祈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語氣倒是頗為溫和地安慰著:“容府規格規整,扶玉不熟悉大概是走丟了,不必著急,天色不早了,我們早些休息吧。”
那隻被握在手心的手一僵,圓潤整齊的指甲微微蜷起,指甲宛若輕羽劃在手心,癢癢的。
寧汝姍這纔想起門口還有一個水嬤嬤虎視眈眈地盯著,這才倏地回神,連忙說道:“我扶世子進去休息。”
站在角落裡的水嬤嬤抬眸,對著寧汝姍說道:“老奴先去鋪床。”
寧汝姍扶起容祈,聞言隻是眨眨眼,發出一個疑惑的尾音。
水嬤嬤不由心中歎氣,對著她比劃了一個手指頭。
她恍然大悟,連著呼吸都亂了一下,很快又調整呼吸,點頭說道:“勞煩嬤嬤了,被褥在黃梨木的攀枝長櫃中。”
容祈牽著她的手,捏著她細長軟嫩的手指,從鼻尖發出一聲冷哼,微微用力,壓低聲音問道:“瞞著我什麼?”
寧汝姍吃痛,想抽回手,卻又被人牢牢握著,不由感歎自己今日禍不單行,運氣極差,可出了事坐以待斃又不行,隻好附在他耳邊,把第一個謊重新拿出來敷衍著。
——“下午鋪床時我說我身體不適所以拿走了一個枕頭,她現在在重新鋪床呢。”
討好綿軟的聲音在貼著耳朵響起,滾燙綿長的氣息隨著呼吸逐漸逼近,混著那股近乎凝成實質的梅花香味,那隻小雀不知不覺順著耳朵落到他的心跳上。
每一下的跳動都帶過羽毛拂過心尖的顫動。
“你隻有一個枕頭?”他把玩著手中的小手,突然發問。
寧汝姍語塞。
“這個不是重點。”她最後嘴硬強調著。
容祈也不知為何突然不高興了,冷哼一聲,不再理她。
“小貓呢。”寧汝姍隻好費儘心機岔開話題,活躍氣氛。
“除了貓,不知道說什麼嗎?”容祈又開始陰陽怪氣地問道。
寧汝姍看著他潤白如玉的側臉,小聲說道:“我還想問你怎麼又生氣了。”
容祈氣結,還未說話,就聽到屏風外轉過的腳步聲,這才咬牙忍住。
“請世子和夫人休息吧。”水嬤嬤打算去扶容祈,卻被他避開。
寧汝姍見狀,上前牽住容祈的手,笑說道:“我來吧,嬤嬤今日辛苦了,這裡有我呢。”
水嬤嬤束手站在角落裡,低眉順眼說道:“不辛苦,隻是今日夫人的幾個丫鬟都不在,不如讓老奴……”
“滾。”
容祈狠厲駭人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水嬤嬤下意識抖了一下,那一刻她感覺到澎湃殺意,多年來的宮廷生涯讓她心中的趨利避害的預感幾乎瞬間先替她做出反應。
她後退了一步。
寧汝姍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屋內燭火被吹滅,寧汝姍和容祈在黑暗中和衣躺著,中間隔了半壁寬的距離。
過了許久,輾轉發側,還未睡去的寧汝姍正準備小心翼翼地抬頭向外看著,卻被人按了回去。
“在外麵。”容祈閉眼,聲音含在嘴邊。
屋內是水嬤嬤的呼吸聲,宮中之人呼吸聲一向清淺悠長,宛若微風,不仔細聽根本難以捕捉。
容祈自幼耳聰,比寧汝姍聽得清晰一點。
他甚至能感到水嬤嬤正站在門口。
寧汝姍渾身僵硬,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回去,剛一躺起,就看到容祈翻了個身,正對著她。
黑暗中隻能依稀看到他的輪廓,還有那點若有若無的藥味縈繞鼻尖。
“怎……怎麼了?”她捂著嘴,不解地問道。
“睡。”容祈閉眼說著,“翻來覆去,聽得見。”
寧汝姍頓時僵在遠處,連著呼吸都忘記了。
容祈在黑暗中無聲地勾起唇角。
“我……我睡不著。”她最後苦著臉說道。
她身邊最多也就是扶玉陪著她一起睡覺,身邊多了一個人強烈的存在,無論如何也是睡不下去。
尤其是這個人是她曾經喜歡的人。
五年的暗戀,在他就這樣強烈直接地出現在自己麵前,和自己躺在一起時,讓她一閉上眼,那種奇怪的感覺越發清晰。
一半在寒風中,一半在火焰中,偏偏外麵還有一個不定時炸/彈,簡直讓她倍感煎熬。
“閉眼。”她聽到容祈淡淡的聲音,隻好死命閉上眼,但是很快她感到頭上被蓋上一個東西,一個微涼的身形緊跟著靠近她。
一床被子被蓋在兩人頭頂。
而容祈距離她的位置不過手掌之遠。
她倏地睜開眼,容祈筆挺的鼻梁出現在自己視線中,甚至還能看到一點濃密睫毛的輪廓。
“外麵聽不見。”容祈簡單解釋著,呲笑一聲,“這麼大的動靜,你以為宮中出來的都是傻子嗎。”
說話的呼吸好似冬日的綿綿細雨,對著她劈頭蓋臉撲來。
她愣在原處,一張臉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甚至連著脖頸都泛出滾燙著。
“怎麼了?”容祈聽不見她的呼吸聲,手指微動,但還是剋製著,隻好側耳仔細聽著。
寧汝姍撲閃著鴉羽黑睫毛,視線下移,落在他的脖頸處,這才小聲撒謊著:“我就是擔心扶玉。”
這是今日她對容祈的第二個謊言,謊言總比少女心思比想象中的要好開口。
容祈皺眉。
“我還未離開她這麼久過。”她細聲細氣說著,這才心虛發現,今日事情太多,多到她都忘記扶玉的事情了,一時對自己頗為惱怒。
“我是不是不該今日讓她去……”她咬唇,開始自責。
那是一種愧疚的心緒,她似乎總是對人傾注了大量的感情,哪怕隻是一個丫鬟。
“你今日做的很對。”
容祈不知為何,突然伸手摩挲著洛帶她的臉頰上,直到碰到對麵之人的臉頰,這才突然驚醒,但臉色鎮定,直到冇有摸到自己想象中的眼淚,頗為驚訝地收回手,隻留下瞪大眼睛的寧汝姍。
——冇想象中的嬌氣。
“不聽話的丫鬟早就該處置了,交給阿姐冇錯,你唯一做錯的,就是太遲了。”
他手指在被窩下摩挲著剛纔下意識的觸感,手感細膩柔嫩,便是府中最精緻的羊脂玉都冇有占到她的一半溫潤。
“不會有事的。”容祈心情大好,難得出聲安慰著,“睡吧,明日起來就能看到了。”
他聲音低沉沙啞,被窩裡逐漸瀰漫出一點淺淡的藥味。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寧汝姍早已撐不住,在這種溫暖的氛圍內逐漸閉上眼,冇多久就傳來一陣陣綿長的呼吸。
容祈在黑暗中‘看’著寧汝姍。
近在咫尺的距離,可他卻絲毫勾勒不出她的模樣。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子時的沙漏輕輕轉了個圈,院中寂靜無聲,容祈在黑暗中突然睜開眼,剛剛動了動手,就覺得自己被人牢牢禁錮著,而胸前趴伏著一團小小的,蜷縮著的人,梅花幽香幽幽而來。
——寧汝姍。
容祈片刻失神,他竟然睡得如此熟。
“找到了。”窗外,冬青的聲音飄忽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