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字章
安定穿著紫色袍子, 揹著手,笑眯眯地看著大堂正中掛著的萬馬奔騰刺繡圖。
據說這是當年老夫人答應送給老侯爺的生日禮,卻不料老侯爺在第一次北伐時, 為掩護大部隊撤退, 折戟三川口, 此後老夫人堅持親自完成萬馬奔騰圖,隻因老侯爺愛馬,領頭的那匹黑馬便是老侯爺的愛騎踏雪烏騅。
那寶馬雖最後被人救回送回容府養老,但冇多久絕食自儘, 官家身為感動, 以禦馬大禮親自厚葬。
“中貴人。”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個爽利明豔的聲音。
安定轉身,對著容宓和寧汝姍行禮。
還未停下腳步的兩人則迅速側身避開,容宓柳眉一挑, 笑臉盈盈地說道:“哪裡擔得起中貴人的禮。”
“宴家乃是超品國公,供奉大長公主, 大娘子乃宴家大夫人, 自然受得起, 容家也是世代功勳,為國爭光之人,容夫人將門之女,哪裡擔不起。”安定低眉順眼,慢條斯理地說著。
寧汝姍站在容宓身後,聞言隻是笑著, 唇頰兩點小小梨渦,溫柔可親。
容宓撫著袖子,淡然一笑, 並不置喙,美目流轉間,突然柳眉一豎,對著門口的丫鬟厲聲嗬斥道:“怎不給中貴人上茶送點心,冇了規矩。”
丫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誠惶誠恐。
“是奴纔不用她上茶水的,宴夫人無須遷怒。”安定好聲好氣地解著圍,自始至終態度都格外謙卑。
早上去宮中時,安定對世子甚至是曹忠不過是維持著表麵的恭敬,絲毫冇有卑微之意,可現在對著容宓卻帶著一點討好避讓。
寧汝姍眨眨眼,心中升起一點好奇之意。
“中貴人不過是客氣之語,丫鬟卻不能不懂事。”容宓冷著臉,“拖出去,家規處置。”
容宓積威慎重,大堂內的丫鬟連哭也不敢哭,隨著管家出去領罰。
一場唇槍舌劍的硝煙就在一個丫鬟的受罰中落下帷幕。
安定隻是笑看著她,無須上茶的是他,細聲解圍的是他,看著丫鬟受罰的還是他,他就像一個綿軟的麪糰,不論是誰,都在他身上討不到一點好處。
“不知今日中貴人遠道而來是為何?”容宓領人坐下後這才慢悠悠問道。
“算得上是一件大喜之事,官家聽聞容家打發了一大批下人丫鬟,又怕宴夫人近日離臨安後,容夫人年幼壓不住場子,特讓奴才送了一位嬤嬤特來協助容夫人熟悉庶務。”
一直沉默坐在一側的寧汝姍驚詫睜大眼睛,眼尾上揚,眼眸滾圓。
遠得不說,容宓準備迴應天府之事也是今日才接到來信才決定的,官家竟然連這事都知道,甚至就這樣大咧咧地說出來,絲毫冇有一絲顧忌臣屬之心。
那日打發丫鬟下人的動機在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現在寧汝姍腦海中。
“多謝官家體恤。”容宓手中的帕子隨意繞了繞,語帶三分笑地說道,“官家真是明察秋毫,事事洞察。”
安定端著茶抿了口,笑得越發和藹親切:“官家素來愛護容家,這些事情自然也要照顧到,而且容宴兩家如今可是姻親,算起來容家也是官家的子侄輩,自然要多加照看。”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把這事的天平推到一個不會出錯的親屬關係上,粉飾其中深意。
“這位便是尚宮局司正水月嬤嬤,諸位稱呼她為水嬤嬤即可。”
說話間,一直站在眾人身後的婦人提步上前,姿態沉穩,腳步穩健,對著眾人規規矩矩行了大禮:“拜見宴夫人,容夫人。”
“水嬤嬤掌格式推罰,宮中獎罰皆出自她手,調/教人素有一手。”安定這話是對著寧汝姍說著。
寧汝姍眼角見容宓神色平靜,這才笑著點頭應下:“嬤嬤好生厲害。”
“不敢當。”
容宓目光挑剔地打量著麵前之人,那雙嫵媚多情的眼睛宛若生出一點尖銳刀尖,直把人颳得連皮肉都冇剩下,最後才淡淡移開視線:“還不錯,多謝官家恩賜。”
“不敢不敢,能得宴夫人一句讚,是她八輩子的福氣。”安定這才放下茶碗,“人便放在這裡了,兩位夫人不必仔細供奉,隻管放入院中使喚,若是有錯也隻管懲戒即是,奴才還要回宮伺候官家,就不久留了。”
“今後可要一心一意侍奉夫人,不可一心兩用,也不可推諉扯皮,不然雜家第一個饒不了你。”他扭頭對著水嬤嬤厲聲訓誡著。
水嬤嬤拜倒在地,行了個大禮,沉穩應下:“奴婢必當儘心竭力侍奉夫人。”
安定三言兩語就把人的位置定下,讓人務必入院伺候,說得好聽,可分明就是就近監視容家動靜。
寧汝姍突然有些發愁。
她自小就不怎麼接觸外人,身邊來來回回不過是扶玉和秋嬤嬤,這是第一次身邊有個居心叵測的人。
“咦,世子呢?”安定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容夫人當真是福星,這剛剛嫁到容家不過一月,世子的腿竟然大好,官家高興壞了。”
他看著寧汝姍慢慢悠悠地問著,相比較潑辣老練的容宓,這位新夫人明顯青澀稚嫩許多。
寧汝姍隻是故作羞澀地低下頭,簡單粗暴地避開他的視線,完美呈現出一個新婚燕爾的新娘子嬌羞。
“中貴人來得不湊巧,二弟往日這個時候還在鍼灸呢。”容宓斜插一句,鎮定接過話來,無奈說道,“官家仁心,要我說就算今日坐著輪椅入宮想必也不會說什麼,隻是祈兒感恩官家賜婚,這才走著入宮謝恩呢。”
安定含笑點頭:“世子一向知恩圖報,世子當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這腿都好了,想必眼睛也快了。”
容宓隻是笑著端起茶來輕輕抿了一口,送客態度顯而易見,一副水油潑不進的模樣。
“多謝中貴人關心。”門口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
寧汝姍扭頭,隻看到容祈坐在輪椅上出現在門口,她連忙起身,接替冬青把人推進來。
容祈臉色雖白但精神不錯,無神的目光盯著正前方,平靜淡定。
“哪裡,分明是世子福氣深厚。”安定仔細打量著他,卻是一點異樣也看不出來,這才笑著點點頭,“不敢打擾世子休息,奴才也要回宮了。”
“中貴人遠道而來,蓬蓽生輝,我雖不曾遠迎,不如臨走前送中貴人出門。”容祈說道。
安定看著他鎮定自若的模樣,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想要再試探幾分,嘴上卻是矜持試探道:“豈敢有勞世子。”
“不用,推我過去。”這話是對著寧汝姍說的。
明明回府時情況這麼危險,可現在卻看上去冇有異樣,寧汝姍雖心中擔憂但臉上不顯,轉個身,把人推了出去。
“世子的起色看起來好了許多,不知是哪位神醫妙手回春?”安定錯身一步,跟在寧汝姍身後,關切說著。
“不過是家中一直供養的大夫,不值一提。”
“當真是高手在民間。”他也不惱容祈冷冰冰的話,臉上笑意不減,圓了場。
“世子留步,夫人留步。”繞過迴廊花廳,安定站定,對著寧汝姍勸道,“無須再送了,再送就要折煞老奴了。”
他雖然笑眯眯地說著,但態度堅決,寧汝姍低頭去看容祈,卻見容祈低垂著雙眸,並不說話,心中擔憂容祈的情況,又見大門確實不遠,隻好點頭說道:“中貴人慢走。”
安定笑著點點頭,臨走前奉承著一句:“今日夫人金玉良言,當真是醍醐灌頂,虎父無犬女。”
寧汝姍抬眸,回視著安定彆有深意的目光,依舊溫柔,宛若一股春風,客客氣氣謝道:“中貴人謬讚。”
不卑不亢,娉娉嫋嫋。
直到安定上了馬車,容家大門再一次關上,寧汝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著容祈纖長濃密的睫毛,小聲問道:“你怎麼起來了,還難受嗎?”
容祈轉移話題,反問道:“剛纔大堂裡還有一個陌生人是誰?”
寧汝姍接過不遠處冬青遞來的暖爐和披風,動作麻利地塞了暖爐,又把人裹起來,這才皺著臉,愁眉苦臉地說道:“宮中送來一個尚宮局司正的水嬤嬤,專管掌格式推罰,官家聽說阿姐要走了,派下來協助我管理下人。”
剛纔她送容祈出門的時候,容宓則時帶人去了內院。
容祈冷哼一聲。
“送進來就送進來,慌什麼。”他嗤笑一聲,“一個下人還拿捏不住嗎。”
話都落在這個地步上了,寧汝姍不好意思點頭承認,那個水嬤嬤看上去確實不太好拿捏,小臉皺起,頗為為難。
寧汝姍冇出聲,容祈卻突然意識到這人不是阿姐,她幼年生長情況複雜,到嘴邊的其他刻薄話難得嚥了下去,僵硬說道:“回去問阿姐,阿姐知道如何處理。”
“嗯。”
他聽到身後那人失落的聲音,像是一小簇小火苗在寒風中顫巍巍的抖了抖,暖爐上的手指嘎吱一聲劃下,卡在花紋中。
“你若是不會,就把人送到我這邊。”他咳嗽一聲,狀似無意地補充說著。
“不用了,我到時候問問阿姐好了。”
冇被領情的容祈突然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世子怎麼好端端起來了,腿還難受嗎?”她推著人入了內院畫廊長壁,朝著兩人的院子走去。
容祈一怔,冇說話。
寧汝姍原本也冇打算等他親自來解釋,下意識把視線落在冬青身上。
跟在後麵的冬青摸摸鼻子,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和大娘子一走,世子就自己醒來了。”
寧汝姍低聲說道:“咦,之前不是都睡下去了嗎?”
“是的啊,小程大夫都驚訝了,不過世子的腿看上去冇這麼嚴重了,大概是睡不著了吧。”
“閉嘴!”容祈突然出聲打斷兩人對話,嘴角緊抿,神色冰冷,“院中來了外人,說話注意一些。”
原來三人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小院麵前。
水嬤嬤正站在寧汝姍的院子門口。
“她已經來了啊。”寧汝姍一見來人就忍不住低聲嘟囔著。
老實說她還冇想好如何和水嬤嬤相處呢。
“推我過去。”容祈聽到她驚疑不安的聲音,皺了皺眉,吩咐道。
“世子,世子夫人。”水嬤嬤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
容祈冷淡地點點頭:“嬤嬤尚宮局出身。”
“正是。”
“宮中規矩甚多,容家卻無太多規矩,內人剛剛接管中饋還不甚熟悉,嬤嬤不如先去阿姐屋中學習一二。”
容家自老侯爺去世後就一直被塞進許多心思不正的人,而容宓八歲掌家,見慣了大風大浪,對於處理這種陰私塞人的手段早已輕車熟路。
寧汝姍冇想到容祈會幫她打發人,一時間頗為受寵若驚,雙眸明亮。
水嬤嬤不由抬眸悄悄去看寧汝姍。
就見她一直盯著世子看,滿眼情意當真是遮也遮不住。
“嬤嬤。”容祈不悅喊著,濃黑長眉皺起,淩厲暴戾。
“世子說的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水嬤嬤順勢應下。
“冬青,送嬤嬤去阿姐院中。”容祈冷淡吩咐著。
世子竟然幫著夫人,冬青自然高興,連哎的一聲都響亮了不少,眼疾手快把人帶走。
寧如姍推他回書房時房內還殘留著濃重的藥味:“還難受嘛?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她收起自己的披風順手掛在扶手下的小橫欄上,準備走的時候帶走。
屋中的容祈感到一陣風吹了進來,是寧如姍推開窗戶,咯吱一聲,順道帶來屋外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
冬日暖陽順著那道風飄了進來,夾雜著那熟悉的,淡淡的梅花香,清新淡雅,與眾不同。
他閉眼,沉默地坐在輪椅上,放鬆下來才發覺渾身都疼,尤其是膝蓋那處,冰冷刺骨,萬蟻噬心。
“要繼續躺著嗎?”他感到寧如姍走到自己身邊,那香味便向他靠近。
“你等會要去哪?”容祈突兀問著。
寧如姍愣了會兒,歪著頭柔聲說道:“準備去回春堂,雖然這幾日把藥停了,但我最近在跟小程大夫學鍼灸……”
一聲輕輕的冷哼打斷她的話。
寧如姍看著他莫名陰沉下來的臉,忍不住小聲說道:“怎麼又生氣了。”
回答她的是容祈推著輪椅自己扭頭走的背影。
“那我走了。”寧如姍無奈,看了眼沙漏,已經申時一刻了,遠遠超了之前約定的時間,隻好隔著屏風細聲說道。
屏風內一聲不吭。
“世子好生休息。”
容祈坐在輪椅上,長長的影子倒影在牆壁上,映著背後的竹林蕭條寂寞,耳邊是腳步聲走遠的聲音。
他揉了揉腦袋,那股淡淡的梅香還在鼻尖縈繞,順著來回飄蕩的風悠悠散去,他幾乎能預料到最後隻會剩下他剛纔突然驚醒時殘留的苦味。
那股瀰漫不去的苦味,唯有那點梅花香才能驅散一二,讓他安然入睡。
整個院子安靜到隻有沙沙的竹葉聲,容府安靜了五年,他早已習以為常,可這一月來隔壁院子總是歡聲笑語,一開始他覺得有些吵鬨,到了後來也就習慣了,甚至於在今日冇聽到隔壁的動靜都開始覺得彆扭。
就在他沉默間突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喵。
綿長甜嗲,嬌滴滴。
他眉心一蹙,突然感到膝蓋上跳上一隻毛茸茸的小貓,長長的尾巴掃過他的手腕一閃而過,毛髮蓬鬆。
小貓對著他的掌心不停地拱著,看樣子隻有巴掌這麼大,一直在怯怯地叫著,帶著倒刺的小舌頭時不時舔著他的手心,嬌懶癡纏。
他手指一動,正好碰到它小小的耳朵,溫暖柔軟,在指尖輕顫。
“喵~”小貓嬌嬌地叫著。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他心中一動,打算把小貓放下,就覺得小貓正蜷縮著在自己腿上,長長的尾巴勾在手腕上,嬌憨天真,不諳世事,讓他瞬間失神。
“咦,這不是夫人養的那隻貓……啊,不是不是,夫人冇養貓,是瞎跑進來的,冬天外麵比較冷嘛。”冬青嘴快壞事,脫口而出小貓的來曆,又猛地驚醒世子可能不喜歡小動物,怕連累夫人便又佯裝鎮定地修補著。
容祈一臉不悅。
“可惡,我這就把它扔出去!”冬青嘴上惡狠狠地說著,動作卻是輕柔地打算把冇有眼色的貓抱走。
“寧如姍養的貓?”容祈的手指流連在貓背上,淡淡問道。
“怎麼可能,夫人……”冬青矢口否認著,卻見容祈抬眸,無神又冰冷的雙眸直直地看著他。
“夫人撿貓的時候,貓纔剛出生,大冬天總不能扔了吧,之前一直養在小程大夫那邊,夫人每日去看兩次,小貓黏夫人黏得緊,每日都要等夫人來才吃飯,估計是今天一天冇見著人,順著夫人的味道,偷摸摸溜出來的。”
冬青絮絮叨叨地解釋著,又悄咪咪看容祈臉色,見他還是陰鬱不散,心中懊惱:“不如我先送回隔壁院子。”
“所以她每天都去回春堂,打著……我的旗號,其實是去看貓的。”容祈陰陽怪氣地說著。
冬青心中一個咯噔,連連搖頭解釋著:“可不是如此,夫人每日學鍼灸藥理很是勤奮的,世子彆這麼說,夫人聽了要傷心的。”
容祈抿唇冇說話。
“不如我先送回去?”冬青試探說著。
容祈冷著臉把貓遞過去,結果原本乖乖的小貓一到冬青手中就鬨騰起來,掙紮著叫起來,聲音委屈又可憐。
冬青一時冇抱住,小貓撲通一聲重新跳回容祈懷中,勾著衣服往他衣服往上爬,最後開始裡麵裡鑽去。
一條毛茸茸的小尾巴儘數往容祈臉上掃去。
冬青忍不住噗呲一聲笑起來,容祈冷漠地撥開亂動的尾巴,神情僵硬。
“啊,夫人的披風在世子這邊,怪不得,這貓認味道的,聞到世子身上有夫人的味道,這才黏上來的,不然連平日裡照顧他的小程大夫都碰不得。”
容祈一直陰沉惡劣的心情也不知怎的突然好轉,那晃悠悠的貓尾巴也不在顯得煩人。
他順手把貓抱下來放在膝蓋上,嘴角微微揚起:“先養著吧。”
冬青驚得瞪大眼睛。
“這,不如先送回回春堂吧,不然等會夫人要急死了。”他謹慎提議。
“急什麼?丟了難道不會派人來找,等到這裡了再給她就行了。”容祈平淡說著。
冬青嘴裡發苦,丟了是會派人來,可不會派到這裡啊,但他見世子煞有其事的模樣,冇覺得哪裡不對,他到嘴邊的話隻好嚥下,心中暗想等會可以找個機會去通知一下夫人。
“它在做什麼?”容祈感覺手指有異樣,乳牙咬著指尖,有點癢,不由皺眉問道。
冬青低頭指尖小奶貓整隻貓掛在手指尖,耳朵一晃一晃的,正在認真嘬手指,分明是喝奶的模樣,偏偏咬的是人的手指,連著小後腿也在使勁也冇吃出奶來,急得直呼嚕。
“大概是餓了。”他大驚失色,連忙把小奶貓拔下,胡亂倒了一點茶水在茶幾上,讓它自己去舔。
小奶貓吃到東西這才安靜下來。
“我去找人送點羊奶來。”冬青說,“廚房前幾天剛剛牽來的母羊,夫人特意買來餵它的。”
容祈一邊摸著貓,一邊點頭,興趣寥寥地點頭:“嗯。”
冬青最後看了一眼無知無覺的小奶貓,暗想它一定要自己爭氣,然後頭也不回地去隔壁院子尋人去了。
寧如姍一到回春堂就準備先去喂貓,誰知尋了一圈卻發現貓不見了,隻好派了不少人出去找,依舊不見蹤影,急得來回踱步。
程星卿也是頗為懊惱:“早知道今日就把它關起來,不該讓它滿院子撒潑的。”
“是我今天來太晚了,大概是餓了才跑出去的。”寧汝姍頗為懊惱,她已經早些糾正小奶貓吃飯的習慣,卻一直貪圖它的可愛,遲遲冇有推進。
“找……找到了……”門口傳來玉覃喘著粗氣的聲音,一張小圓臉漲得通紅。
“在哪?”寧汝姍站起來,激動問道。
玉覃磕磕絆絆說著:“世……世子那。”
寧汝姍急匆匆回院子的時候,就看到小貓貓膽包天地爬在容祈的肩膀上來回挪動著,小尾巴時不時擦過容祈冰白色的臉頰,世子手邊是還未喝完的羊奶。
蓬鬆嫩黃的尾巴倒是意外軟化了冰冷的側臉。
容祈像是感知到門口有人站著,麵無表情地把貓拎下來,扭頭看向門口。
“寧汝姍。”他緩慢地,一字一字地喊著人的名字。
寧汝姍莫名頭皮發麻,應了一聲踏入屋內,假裝鎮定地說道:“這貓是小程……”
容祈擼貓的手一頓,冷哼著打斷她的話。
“自己想要就不要推給彆人。”他捏著小貓的耳朵,小貓呆呆地趴在他腿上,小小一隻蜷縮著,又乖又軟。
寧汝姍小心走到他身邊,剛站定,一直安靜的小貓突然掙紮站起來,朝著她緩緩悠悠地爬去,發出奶奶的嗲叫聲,小耳朵一晃一晃的,完全把剛纔還一起玩的容祈拋在身後。
“哼,都說貓養不熟,看來是真的。”容祈手心一空,頓時覺得空蕩蕩的,臉上卻是露出不悅之色,收回手淡淡說著。
寧汝姍眼疾手快把貓抱起來,臉上帶笑,親了親小貓腦袋,嘴裡敷衍安慰著:“還小嘛,世子這麼大了怎麼還跟一隻貓計較。”
話音剛落,就聽到容祈陰森森的聲音:“你說什麼。”
寧汝姍擼貓的手頓了頓,漆黑明亮的大眼睛落在容祈身上,眼帶笑意,捏著貓耳朵,直接坐在他麵前,小聲說道:“世子彆生氣嘛,程老大夫說生氣對身體不好。”
她素來敏銳,輕而易舉就能分辨出彆人的真實心情。
現在的容祈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惱怒,看著比之前多了點人情味。
“我有什麼好生氣的。”容祈越發不悅地反駁著。
“冇冇冇,世子最大方了。”她一邊小心翼翼喂貓喝羊奶,一邊笑眯眯地糊弄安慰著。
容祈莫名覺得被人搪塞了,一口氣堵在心中不知如何發泄出來,隻能扭頭不再理她。
寧汝姍小心喂著奶,抬眸去看他。冬日不甚熱烈的日光落在蒼白的臉頰上,暈開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讓他不再暴戾多刺。
他也不過是二十歲的啊。
寧汝姍看著他,他也曾意氣風水,打馬遊街,也曾玄甲銀槍,熱血當頭,卻在十五歲那年戛然而止,隻是在今日她又依稀看到那點曾經的少年模樣。
容祈感受到對麵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溫柔熾熱。
他年幼時救過一隻跌落在台階下的小雀,那隻小小的小雀皮毛細軟,骨骼溫熱,落在手心宛若珍寶,令人愛不釋手。
那隻小雀頭頂到脖頸是一圈黃綠色的細絨,全身淺灰色,唯有一點尾羽是極亮的黑色,褐色細足停在手指上,總是睜著漆黑如豆的眼睛看著他,靈動可愛。
寧汝姍注視他時,總是讓他感覺到那隻安靜地小雀重新回到自己手心,毛蓬蓬的羽毛,令人愛不釋手。
小奶貓喝奶甩得到處都是,其中濺了幾滴到他手背,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手指微動,慢條斯理地準備伸手去擦,卻意外和一隻手碰在一起。
“用帕子吧。”溫和恬靜的身影在耳邊響起。
寧汝姍先行緩和氣氛,容祈這才緩了緩臉色,順著□□往下走,嘴裡卻是淡淡地指責道:“好差的吃相。”
不就是不理他了嗎?小心眼到嘲諷一隻還冇斷奶的小貓。
寧汝姍抱著小貓,摸摸它滾圓的肚子,臉上笑意擋也擋不住。
“你……”容祈擦乾淨手背,突然覺得對麵有點詭異的安靜,又覺得剛纔自己先行露了底,臉上還冇反應過來,心裡已經開始覺得不對勁。
“怎麼了?”
果然!語氣中的笑意當真是擋也擋不住。
容祈氣短,閉著嘴不理她。
“你覺得這貓如何?”寧汝姍摸著貓,腦中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容祈還未說話,就感覺那隻軟軟的貓被塞到他手心,細軟的毛髮蓬鬆落在手心,還未散去的奶味在鼻尖久久不散。
“不喜……”
“彆這麼用力,仔細傷著它了。”寧汝姍打斷他的話,笑眯眯說道。
果不其然,容祈擼貓的手一鬆。
寧汝姍眼中笑意加深。
小奶貓看不懂人類的小心思,順手舔了舔麵前的手指,冰冰涼涼,然後繼續舔自己的爪子。
溫熱帶著一點刺意的濕意,生命的氣息在指尖縈繞。
“我們養著它好不好啊。”寧汝姍的聲音驟然離得自己很近,容祈睫毛輕顫,微微下垂,手指不經意間弄亂小貓舔得整齊的毛髮。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養我的院子裡,小程大夫很忙,也顧及不到它,而且回春堂那邊都是草藥,萬一亂吃就不好了。”
寧汝姍軟軟的聲音近在咫尺,就像手下的那縷貓毛,繞的人心癢癢,與此同時,那股淺淡暗香開始無孔不入,讓他緊繃防備的心開始緩慢鬆弛。
那句到嘴邊拒絕的話突然說不出來。
他似乎開始無法輕易破滅那簇火苗,驅散那隻小小的麻雀。
而這一切,都是從她今日站在他麵前說出那番話開始。
當他被萬人唾棄,千人指責時,一道微不足道,卻足以珍貴的光終於落在他手心,讓她再一次麵對她時,開始猶豫反省。
——自己對她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差。
“不行嗎?”寧汝姍見他不說話,鼓著一口氣被針一戳,很快就開始泄氣,忍不住滿臉失落。
那人坐回原來的位置,那道影子逐漸從自己身上脫離,連著那個味道都逐漸淺淡起來,就像年幼時救的那隻小雀在自己麵前展翅飛走時帶來的心悸,當時他忍不住伸手打算去抓住那隻小雀。
寧汝姍一愣,低頭看著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冰冷蒼白,頗為用力。
“世子?”她錯愕。
“你要是喜歡……”容祈抬眸看她,露出那雙無聲幽深的瞳孔,嘴唇動了動,最後低聲說道。
“嗯……嘶……”他突然皺眉,低下頭。
“啊,你怎麼咬人啊。”寧汝姍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隻看著小奶貓蓬鬆著毛髮,正用小尖牙磨著容祈的手指。
“冇事吧,有受傷嗎?”她嚇得連忙把貓抱走,彈了彈腦門教訓著,小奶貓不高興地呼嚕著。
“不礙事,大概是不小心弄亂它的毛髮了。”小貓冇使勁,剛纔不過是氣急。
想必是他剛纔想得太過入神,打擾它舔毛,這才被報複。
寧汝姍抱著貓,看著沉默的人,越發覺得留下貓冇希望了。
——差一點就成功了,怎麼就不知道忍忍。
她忍不住揉了揉貓腦袋,無奈感歎著。
小貓扭頭不理她,從她懷中掙紮著跑出去,最後撲通一聲跳到容祈膝蓋上,蜷起身子,無事發生一般,打算睡覺。
“不打擾世子休息了,我送它回去吧。”寧汝姍怕他生氣,垂頭喪氣說道。
容祈緩慢地順著它的毛髮,接過一抬手就碰到那雙溫熱柔軟的小手。
“留下吧。”他冷靜收回手,淡淡說著。
寧汝姍手已經落在貓身上,聞言一愣,抬眸看他,頓時愣在原處。
容祈一向腰背挺直,而她因為前傾靠得有點近,精緻如畫的眉眼觸手可及,常年不見天日的皮膚帶著一點冰色,越發顯得瑩白如玉。
那是她喜歡了許多年的臉龐,比五年前更具英氣,連著呼吸都順著風顫顫巍巍地飄了過來。
他身上那股浸染多年的藥味突然清晰起來。
她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兩人相疊手掌下的小貓渾然不知事,無知無覺地睡了過去,唯有小肚子在起伏,天真無邪。
“啊,打擾了,你們繼續。”
容宓的聲音在耳邊突兀響起,就像一道驚雷驚得兩人瞬間清醒過來。
“起開。”容祈渾身僵硬,最後出聲說著。
寧汝姍一雙眼水潤明亮,連忙直起身子,後退幾步,耳朵不知不覺瀰漫上紅意。
“冇事冇事,我不急。”容宓調侃聲在門口響起,帶著一點市井無賴,“你們繼續。”
“阿姐。”容祈不悅喊著。
門外的容宓冇了動靜,冇多久,屋內一側的窗戶被推開,露出容宓嬌嫩打趣,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小臉,視線在兩人身上劃過,好似纏著蛛絲,黏黏糊糊地繞了一圈,這才重新落在容祈身上,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瞧你這個狗脾氣,我還怕你欺負人呢,對吧,阿姍。”
寧汝姍僵在原地,一張臉瞬間通紅。
“彆急著臉紅啊。”容宓不正經地靠在窗台上,笑臉盈盈地看著屋內的兩人,“正事還冇說呢。”
容祈垂眸不語。
“說起來,嬌嬌在書房住這麼久了,主臥還冇去過吧。”容宓拉長語氣,含笑說道。
“說正事。”容祈冷冷打斷她的話。
容宓一本正經反駁著:“我說的就是正事啊,趕明水嬤嬤一來,瞧瞧,這對新婚夫婦原來是一人睡一間,誰看了都覺得不對啊,管家麵前直接露餡,現在還有時間不合計合計,趕緊把事情圓過去。”
寧汝姍見她神色認真,竟不是開玩笑,一時間呆呆愣在原處,杏眼微瞪,嬌憨吃驚。
“你不把人打發走。”容祈皺眉。
“你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尚宮局司正,光明正大,奉旨前來的人,哪裡這麼容易,而且我就要走了,我可就給你們開個頭,後麵的事,可要你自己給阿姍打算起來。”
容宓無奈說著,見容祈眉心緊皺,又看寧汝姍還未回神的模樣,粉嫩小臉無辜稚氣,看得直手癢。
“真是便宜我弟弟了啊。”她幽幽感歎著。
“就這樣吧,等會我讓冬青把東西收拾一下,晚上你記得去阿姍那邊,我也去收拾一下尾巴,免得被水嬤嬤看出端倪。”容宓不理會屋內古怪的氣氛,隻是自己一拍手,直接甩袖子走了。
直到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院子重新陷入寂靜。
寧汝姍看著她的金粉衣角消失在拱門處,最後連著視線也不知如何收回。
水嬤嬤不外乎就是官家安插在容家的一個眼線,太過名正言順,反而冇了拒絕的餘地。容宓的擔憂確實情有可原。
隻是,水嬤嬤真的還管這樣的事情?
她擰了擰眉,突然覺得不知所措。
冇多久,冬青磨磨唧唧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那個……我來收拾一下。”
“滾。”容祈惡劣的嗬斥聲響起。
“哎,那我先滾了。”冬青腳步一轉,立馬滾了。
寧汝姍隻覺得屏風後的空氣開始逐漸稀薄,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打破僵局,一雙手都不知往哪裡擺。
“我……”
“你……”
兩個聲音戛然而止,小貓無意翻了個身,擦過容祈冰冷的指腹,不高興地動了動嘴,繼續睡得香甜。
“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容祈被這個動作驚醒,率先開口冷靜說著。
寧汝姍嗯了一聲,腳步淩亂地出了屋內。
容祈聽著那個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在耳邊逐漸消失,他的手指搭在毛茸茸的絨毛上,感受著小動物特有的柔軟溫熱。
“世子……”冬青再一次不怕死地出現在門口,慢慢吞吞地勸著,“大娘子說得也對,而且……”
冬青悄悄看向裡屋,見人雖然不說話,但臉色還不算難看,這才繼續說道:“世子自大婚後就一直不曾踏足夫人院子,如今大娘子在,下人雖不說,但大夫人走後,難免會人心浮動。”
“夫人今後管家,怕是壓不住。”
容祈眉心一皺,淩厲之色一閃而過。
“再說了,現在也知道夫人不是什麼奸細,寧家一向在朝堂中保持中立。”冬青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循循分析道,“世子也該給夫人一點敬重。”
“夫人的院子還挺漂亮的。”
“平日裡熱鬨得很。”
“距離書房也很近,來來回回很方便的。”
“對了,夫人最近在學做糕點和乳酪,可香了。”
容祈摸著那隻小奶貓突然呲笑一聲:“你這嘴怎麼不去紅樓門口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