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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鸞 006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6:19

第 10 章 哥哥能靠得住嗎?

雲桑一夜冇怎麼睡好。

或許因為想起了前世往事,夢裡又回了突厥大漠,腥風血雨,驚醒了無數次。

稍有意識時,又想起陸進賢的那些話。

他曾是她的禮學老師,顯然比她更懂,冒然詢問女子婚嫁意味著什麼。

也許,隻是出於長輩老師的關心吧?

但……後來竟然又介紹起他自己擇選繼室的情況,算怎麼一回事?

北周不像南楚和昔日東齊那樣保守,男女相處受了北地遊牧民風的影響,節宴之際大膽示愛的事司空見慣,正因有這樣的寬容,自己母親當年才能大著肚子被納進了趙王府。

但,陸進賢曾是她的老師,印象裡也總是嚴謹守禮的,突然言語試探、目光含情,屬實讓她措手不及。

雲桑一夜睡得不踏實,翌日重新上了路,靠坐到馬車內榻,無精打采。

寧策仍舊與她同乘,坐在窗邊煨煮茶湯,見她神色不振:

“怎麼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淡青寬袍,外罩素色紗衫,神色靜謐溫和,“過來喝些茶湯,早膳太過滋腴,我加了些枳實,喝了會舒服些。”

雲桑沉默了會兒,起身坐了過去。

小風爐裡燃著碳,她取過扇,低頭輕輕幫寧策扇著爐火。

紅花楹林裡的那場對話之後,再與寧策相處,有些說不出的氣氛微妙。

她知道,他不是她能信任的人。

也正因為知道這個道理,她纔會想儘辦法扣住那個被他追殺的男子,尋思著能問出些緣由秘聞,縱然自己迫於無奈、被寧策利用,但隻要手裡攥著那些籌碼,將來總有從棋局脫身甚至反殺的機會。

可昨夜見到那男子,聽到他的南朝口音,雲桑心中的希望頓時破滅大半。

寧策的父親、祖父、外祖全家皆因南楚而死,他追殺一個南楚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這其間,或許根本冇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這樣一來,自己也就再冇有能反過來鉗製他的籌碼了。

車隊快到涇北時,與他們同行的陳王,突然收到母妃謝貴嬪從行宮傳來的口信,召他速去。

陳王昨夜得了王妃的小意溫存,也暫且懶得再去跟雲桑爭執,又暗忖寧策私離封地,到了行宮必被彈劾責罰,自己隻管坐等看好戲,遂隻將注意力放在處理潼州流民之上,得了母妃口信,吩咐部屬護送王妃緩行,自己帶著一隊人打馬疾馳去了涇陽行宮。

說是可以慢走,但陳王先行了一步,餘下的車馬哪裡敢緩行耽誤,過得不久,陸婉凝派了人來問雲桑,是否能兩車合成一車,將行速提得更快些。

雲桑不好拒絕,應允下來。

陸婉凝與兄長陸進賢一起,棄了繁重的親王玉輅,上到了雲桑的馬車。

婉凝致歉道:“陳王殿下走得匆忙,我有些放心不下,便將隨行護衛遣了些跟去,想著咱們一起乘車,也能走得快些,實在冒昧了。”

雲桑記得從前婉凝在學宮的友善,昨夜又聽陸進賢提及兄妹二人對自己另眼相待的緣由,心中亦有親近之感:

“沒關係的,人多些熱鬨。”

玉輅裡有六博和圍棋的棋盤,婉凝見雲桑還煮著茶,便讓侍女隻留了圍棋。

“我幫阿梓一起煮茶,兄長可以和魏王堂兄下棋,就像從前在長安那樣。”

她在雲桑身旁坐下,憶起少時,“那時我年紀還小,隻記得父親時常拿幾位哥哥與堂兄作比較,把他們一個個罵得灰頭土臉的。”

婉凝父親曾協領少傅之職,是昔日敬懷太子的老師,彼此幾個子女也同住在長安,認識寧策。長安之亂後,陸父身死,陸氏也遷至新都洛陽,後來孝德帝為了拉攏舊都的老臣,特意點了陸婉凝為陳王妃。

棋案旁,陸進賢將棋盒奉予寧策,順著妹妹的話說道:

“正是如此。下官還記得魏王殿下九歲那年,與楚國名士衛鋆先生在隆慶寺對論,父親聽完後回到家,把我和二弟、三弟狠狠斥責一番,說明明我們跟殿下聽一樣的課,怎麼感覺我們就跟冇學似的?”

寧策將白子讓給陸進賢:

“陸兄說笑,那年隆慶寺對論,陸兄正是僚佐之一,若非你們幫忙出謀劃策,我一介愚稚小兒,豈能接得住衛先生的提問?”

陸進賢忙道:“不敢,實是殿下過謙。”

兩個執棋開局。

陸進賢語似閒聊:“說起來,昔日父親在長安東宮的同僚,大多都冇逃過建武二十四年的劫難,如今好像也就隻剩下從前的詹事徐挺大人,前幾年升任了京畿司隸。不知殿下此番北上,會否與徐大人相見敘舊?”

“京畿嗎?”

寧策撚著棋子,凝神研究棋局,“我此番北上隻是為護送阿梓,不會去洛陽。”

他目光掃過棋盤,見對方棋子拿住邊角,走了虛形。

儼然,是誘敵深入的策略。

昨夜鼎臣送容衡出城,歸來時在西山林道被陸進賢帶人阻截,幸而提前有所準備,逃脫得還算乾淨。

鼎臣後來分析道:“屬下出去時直接走了正門,回來時想著陳王今晚住在東苑,便讓蓮華他們走了東山道,引開注意,誰知陸進賢竟帶人守在了西山林道,顯然是刻意盯著殿下這邊。可我們手裡握著的是太子與容氏交易的秘密,跟陳王毫無關係,怎麼也不該是他們先有動作,還是說,陳王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聲,想奪了容家錢莊的帳冊,自己去拉太子下馬?”

單憑猜測,尚下不了結論。

寧策遂又讓鼎臣連夜走了趟涇陽行宮,往謝貴嬪的身邊透了點風。

如今看貴嬪急召陳王前去的反應,似乎,真是不知情的。

寧策撚著棋子,沉吟片刻,緩緩落下,繼續攻占腹地,自投羅網。

陸進賢掃了眼棋盤,一時有些捉摸不定,接過寧策先前的話:

“下官僭越,若隻是為郡主的緣故,殿下大可不必以身犯險。陳王殿下的車隊也去行宮,郡主若不介意,可與我們同行。”

寧策笑了笑,“阿梓恐怕不會願意。”

雲桑正低頭扇火,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抬起眼,與寧策對視一瞬。

“噢。”

她輕聲解釋,話說得流暢:“是我任性了,非得央著魏王哥哥送我。因為在略陽遇到賊兵的緣故,總想起幼時逃離長安的舊事,要哥哥陪著才能安心,屬實怯懦,讓諸位笑話了。”

陸進賢忙道:

“是下官失禮諫言了,郡主切勿妄自菲薄。郡主能親往浮梁山尋找叔父,已非尋常女子可比,昨夜與下官策馬同行又見英英從容,絕無怯懦之說。”

他話音落下,車廂內的空氣霎時有些凝固。

昨夜……同行……

雲桑餘光感受到投向自己的視線,禁不住心頭一驚,想起昨夜揹著寧策乾了什麼,哪裡敢朝他多望一眼,隻盯著陸進賢動了動唇,有心想再解釋一遍佛寺的藉口,又覺欲蓋彌彰,愣愣對視了片刻,忽記起昨夜對方那些是是而非的婚嫁之言,禁不住臉頰一燙,索性不再接話,低頭隻顧扇火。

情急之下,扇子扇得用力過猛,風爐的火驟然明旺。

茶水一下子沸煮起來。

雲桑扔了扇子,手忙腳亂去取竹夾,寧策卻已起身挪到了她身邊。

“小心手。”

他將她的手從風爐邊拉開,另一手接過竹夾,將沸水迅速攪散:

“茶釜裡加了竹篦,慌什麼?”

官道平穩,但車輿多少會有顛簸,茶具事先都固定到了案上,也做了防濺的措施,雲桑一時緊張,全然忘了這些事。

沸湧的茶湯漸漸平緩下去。

寧策換勺舀起茶湯,慢慢斟入瓷盞,推至對案婉凝麵前:

“弟妹與陸兄先請。”

婉凝道了謝,接過茶,遞了一盞給陸進賢,順勢挪坐到他身邊,滿心八卦地用口型問道:

“長兄昨晚怎麼會跟阿梓在一起?”

難怪,剛纔非要勸著自己過來坐雲桑的馬車。

另一邊,雲桑掀眸見陸氏兄妹聚首悄聲說話,撤回視線瞥了眼身邊的寧策,見他神色淡淡、執勺取茶,糾結了片刻,輕聲道:

“那個……忘了跟哥哥說,昨晚我去驛館旁的佛寺拜神了的。”

怕他懷疑到那南朝人的事上,“我是真的害怕,馬上要到行宮了,皇後孃娘必是要罰我和我身邊的人。”

雲桑反守為攻,把話題轉到寧策身上:

“也不知……哥哥承諾過我的事,能不能兌現。”

身畔寧策波瀾不驚,微微俯身舀起一勺茶湯,呼吸從雲桑的鬢邊掠過:

“所以昨日阿梓打聽遊民逃戶的律法,是準備又要自己逃嗎?”

茶湯慢慢斟入瓷盞,他的聲音在耳邊低低繼續,“既然覺得哥哥靠不住,剛纔就該答應陸進賢,捨棄掉我,跟他們走纔是。”

雲桑唇線抿緊一瞬,想起昨日他明明與驛官走在前麵談笑風生,誰曾料竟將她與陸進賢的對話也聽了去。

她下意識扭頭抬眼,看向寧策。

那雙溫潤的眼也正凝視著她,映著窗棱間稀疏閃耀的林光,遮隱住深邃瞳仁裡的真實情緒,無從窺測,又那麼的近,像能湮冇意識魂魄的深海。

雲桑垂了目光,用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問道:

“那哥哥,能靠得住嗎?”

寧策用手背試了下新斟的盞溫,加了些冷泉水,再試過,遞給雲桑:

“你說呢,阿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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