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玄城陷入一天中最深的死寂。寒風捲著雪沫,敲打著屋簷冰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白日裡喧囂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一隊隊身披重甲、氣息森然的城衛軍,在昏暗的靈燈光芒下,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來回巡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彷彿整座城池都繃緊了神經。
地下,廢棄的甬道深處,黑暗濃稠得如同墨汁。隻有偶爾從頭頂縫隙滲下的雪光,勾勒出濕滑、佈滿苔蘚的牆壁輪廓。空氣中混雜著汙水、鐵鏽和某種腐爛物質的刺鼻氣味。
四道身影,如同真正的幽靈,在影舞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穿行在這座龐大城市的血管與骨骼之中。影舞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位置,她的短刃偶爾會輕輕點向某處看似尋常的牆壁或地麵,那裡便傳來極其細微的機括轉動聲,或是某種警戒符文的微弱光芒悄然熄滅。她是黑暗中的舞者,是這座鋼鐵迷宮唯一的嚮導。
林昊緊隨其後,混沌仙元內斂到極致,推演之足以前所未有的專注運轉著。神識如同最精密的觸鬚,延伸出去,感知著方圓百丈內任何一絲能量的異常波動、空氣的細微流動、甚至是最微弱的生命氣息。他不僅要規避巡邏的守衛、警戒的陣法,還要時刻感應識海中那枚星鑰印記的悸動,判斷方向。玄城地下的結構複雜得超乎想象,廢棄的礦道、古老的排水係統、曆代修建又廢棄的密道交織在一起,如同巨大的迷宮。若非有影舞這識途老馬和推演之足的預警,他們早已觸發警報無數次。
蘇星河走在林昊身側,光暗之力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不斷變幻的屏障,不僅完美地隱藏了四人的氣息,更巧妙地扭曲了周圍的光線,使得他們的身影在黑暗中幾乎不可見。她還需要分心照顧落在最後、深一腳淺一腳、臉色慘白的韓立。韓立懷中緊抱著星卜龜甲,龜甲散發出微弱的毫光,幫助他穩定心神,同時他雙眼死死盯著前方,嘴唇無聲開合,顯然在瘋狂計算著可能遇到的陣法節點。
“左轉,三十丈後有一處廢棄的祭壇,從祭壇下方的暗渠通過。注意,暗渠入口有‘水鏡迴音陣’,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百倍傳回監控點。”影舞冰冷的聲音通過神識傳來,清晰而簡潔。
眾人依言轉向,果然看到一處被藤蔓和汙泥半掩的古老祭壇。影舞如狸貓般滑入祭壇底部一個不起眼的缺口,林昊三人魚貫而入。暗渠內汙水齊膝,冰冷刺骨,惡臭撲鼻。四人屏住呼吸,將身形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水麵匍匐前進。韓立幾次差點滑倒,都被蘇星河用光暗之力凝成的絲線穩穩拉住。
通過暗渠,前方出現三條岔路。影舞停下腳步,看向林昊。
林昊閉目感應,星鑰印記的悸動指向中間那條路,但推演之足卻傳來強烈的預警——中間路上瀰漫著一種極其隱晦的陰寒死氣,與黑冰台修士的氣息同源!
“走右邊。”林昊果斷道。星鑰重要,但救人、製造混亂、安全撤離纔是首要目標。右邊通道雖然繞遠,但預警較弱。
影舞毫不猶豫,轉向右邊通道。這條通道更加狹窄崎嶇,不時有坍塌的巨石擋路,需要小心攀爬或繞行。途中,他們甚至在一處積水的坑窪裡,發現了幾具早已腐爛、穿著玄冰衛服飾的屍骸,顯然是不久前試圖從這裡突圍或潛入的忠誠派修士,最終命喪於此。無聲的慘烈,讓氣氛更加凝重。
突然,推演之足傳來尖銳刺痛!前方拐角後,有微弱的能量波動和……呼吸聲!
“有埋伏!”林昊瞬間傳音!
幾乎同時,影舞的身影已無聲無息地融入側壁一道陰影中。林昊、蘇星河、韓立立刻緊貼濕冷的牆壁,收斂所有氣息。
拐角後,傳來低沉的對話聲,帶著黑冰台特有的陰冷口音:
“媽的,這鬼地方又冷又潮,什麼時候是個頭?”
“少廢話!大長老有令,嚴防死守,一隻老鼠都不能放過!聽說前幾天有老鼠想從下水道摸進來,被三隊的人宰了。”
“哼,玄淩都被困死了,還能翻起什麼浪?要我說,直接強攻玄冰殿算了!”
“你懂個屁!玄冰殿有老城主留下的禁製,強攻代價太大。等大長老徹底煉化了那具‘戰傀’,或者從那個老傢夥嘴裡撬出秘密,到時候……”
戰傀?老傢夥?林昊心中一動,是指岩罡的冰棺和苗叟?
就在這時,遠處地麵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更遠處似乎響起了警鐘和騷動!
是寒月他們動手了!
拐角後的兩名黑冰台守衛立刻被驚動!
“怎麼回事?有動靜!”
“快!上去看看!”
腳步聲響起,兩名守衛朝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匆匆跑去。
機會!
“走!”林昊低喝,四人如同離弦之箭,衝過拐角!影舞順手在兩具守衛剛纔站立的地方,撒下幾顆無色無味的“滯靈散”,可以輕微乾擾靈力運轉,延緩他們返回或報信的速度。
越靠近城主府核心區域,通道內的警戒陣法越發密集、高明。韓立的作用開始凸顯。他額頭冒汗,雙手掐訣,星卜龜甲懸浮在身前,散發出柔和星光,照射在那些隱藏的符文節點上。他根據《周天星衍術》的傳承,快速推演著陣法的能量流轉規律,指出最薄弱的乾擾點。林昊則憑藉推演之足的精準感知和混沌仙元化元特性,出手如電,或輕點,或牽引,在不觸發警報的前提下,暫時癱瘓或繞過一個個陣法節點。蘇星河的光暗屏障則完美掩蓋了這一切能量波動。
進程緩慢而驚險。有幾次,韓立推演失誤,陣法被觸動,發出刺耳的警報光芒!千鈞一髮之際,影舞總能如鬼魅般出現,用特製的“匿跡符”或短刃破壞報警核心;或是蘇星河強行用光暗之力扭曲區域性空間,短暫遮蔽信號;林昊則不得不冒險催動混沌仙元,強行湮滅爆發的陣法能量,每次都會引得他氣血翻騰,傷勢隱隱作痛。
一個時辰後,四人有驚無險地穿過最複雜的陣法區,抵達一條死衚衕的儘頭。前方是一麵巨大的、散發著刺骨寒氣的玄冰牆壁,牆壁上刻滿了猙獰的惡鬼圖騰和封印符文。這裡的氣息陰冷、死寂,充滿了絕望與痛苦的味道。
“到了。”影舞低聲道,短刃指向冰壁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寒霜覆蓋的金屬柵欄,“下麵就是黑冰獄的廢棄排汙口。柵欄有禁製,後麵……感應到很強的死氣和陣法波動。”
韓立湊上前,龜甲星光照射柵欄,臉色發白:“是……是‘九幽鎖魂陣’的變種!強行破開會立刻驚動獄卒!”
林昊推演之足仔細感應,眉頭緊鎖。柵欄後的確危險重重,但星鑰印記對苗叟的生死並無感應,而識海中,代表星鑰碎片的光點,在更深處、更靠近玄冰殿的方向強烈閃爍著。同時,他隱約感覺到,黑冰獄深處,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但讓他熟悉的混沌氣息?是錯覺嗎?
救苗叟,還是先去尋星鑰碎片?
時間緊迫,由不得猶豫!
“破陣!進去!”林昊眼神一厲,做出決斷。苗叟必須救!而且,他相信自己的感應,獄中或許有意外發現!
“韓立,找出陣法能量交彙最紊亂的節點!星河,準備用光暗之力製造一瞬的‘虛實交替’,乾擾陣法判定!影舞,柵欄破開的瞬間,解決可能存在的守衛!我來主攻破陣!”
四人眼神交彙,瞬間達成默契。
韓立雙手疾點,龜甲星光鎖定柵欄右下角一處不起眼的符文:“這裡!三息後,能量會有一個短暫的波動低穀!”
“準備!”林昊低喝,混沌仙元在指尖高度壓縮,化作一點極致的灰芒!
“三!”韓立聲音顫抖。
“二!”蘇星河光暗之力開始扭曲柵欄前的空間景象。
“一!”
“破!”林昊指尖灰芒閃電般點出!精準命中那處節點!
“嗡——哢!”
柵欄上的符文猛地一亮,隨即迅速黯淡!整個柵欄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卻冇有爆開!
“就是現在!”蘇星河清叱,光暗之力爆發,柵欄處的空間彷彿水麵般盪漾了一下!
“影舞!”
影舞的身影如同冇有骨頭般,從柵欄突然出現的縫隙中滑了進去!裡麵傳來兩聲極其短暫的悶哼!
“進!”林昊低喝,一掌震開已經失去效用的柵欄,四人迅速鑽入!
一股混合著血腥、腐臭和某種藥物氣味的、令人作嘔的陰風撲麵而來!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昏暗的冰晶通道,兩側是一個個被厚重玄冰門封鎖的牢房。通道儘頭,有微弱的燈光和腳步聲傳來!
他們成功潛入了北域聞之色變的黑冰獄!但真正的危險,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