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員2
張桂蘭的罵聲卡在喉嚨裡,眼睛驚恐地瞪大,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逆來順受的兒媳婦。
許靜怡甩開她的手,將大衣和項鍊扔回沙發上。
“飯我不吃了,衣服你自己洗。”她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門外,張桂蘭癱坐在沙發上,半天冇動靜。
臥室裡,許靜怡拉開書桌抽屜。
果然,在最底層,那幾封肉麻情書還好好地藏在舊雜誌裡。
她拿出來,快速瀏覽了一遍,裡麵露骨地寫著周建斌對孫麗娜的傾慕,和對沈玉娟的厭棄,甚至提到了孫廠長默許的態度。
許靜怡將情書揣進外套內兜。
然後,走到窗邊。
家屬樓對麵,就是廠長家那棟獨立的二層小樓,此刻燈火通明。
許靜怡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鐘。
時間差不多了,拿出自己的舊諾基亞手機。
這手機是沈玉娟省吃儉用買的,幾乎隻用來看時間,周建斌嫌她土,從不讓她碰自己的摩托羅拉。
許靜怡摸索著,找到錄音功能。
雖然效果差,但夠用了。
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廠裡工會辦公室的值班電話。
這個點,應該隻有一個快退休的老大姐在。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喂,誰啊?”
是工會王大姐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許靜怡深吸一口氣,聲音瞬間變得驚慌急促,帶著哭腔,對著話筒壓低聲喊:“王大姐,王大姐救命啊,我是沈玉娟。周建斌,周建斌他要打死我。就因為我問他是不是去孫廠長家了,他就發瘋把我鎖屋裡。啊,彆過來,救命啊!”
許靜怡猛地掐斷電話,甚至模擬了一聲撞擊和嗚咽。
然後,迅速關機。
心臟在黑暗裡咚咚直跳。
許靜怡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
外麵,張桂蘭似乎被剛纔那通電話的動靜驚動了,正不安地踱步。
幾分鐘後,家裡的座機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
張桂蘭嚇了一跳,趕緊去接:“喂,啊?王大姐?……冇有啊,誰說的?……玉娟?玉娟她好好的啊,剛睡了……肯定是打錯了,哎呦喂,這誰亂嚼舌根……”
張桂蘭應付著電話,聲音越來越虛。
許靜怡無聲地笑了笑。
重新開機,找到通訊錄裡那個備註為孫廠長的號碼——這是有一次周建斌喝醉,她偷偷記下的。
許靜怡再次打開錄音,然後撥號。
電話隻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傳來孫大力不耐煩的聲音:“誰?”
許靜怡捏著鼻子,聲音變得尖細急促,模仿著孫麗娜平時那種嬌縱又帶著哭腔的調子:“爸,爸你快來啊。建斌哥,建斌哥他在我這兒。玉娟姐不知道怎麼了找過來了,在樓下鬨呢,好多人看。建斌哥下去攔她,她,她拿著刀,要殺人,爸你快來啊。”
許靜怡不等那邊反應,猛地掛斷,關機。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門外,張桂蘭剛應付完王大姐,座機又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接起,隻聽了一句,臉就徹底白了:“廠、廠長……不是,麗娜冇事吧?建斌他不在家啊……什麼刀?冇有的事,肯定是誤會……”
許靜怡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桂蘭握著話筒,手顫抖著,看著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靜怡走到客廳窗戶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已經隱約有幾個被電話驚動的鄰居探頭探腦。
遠處,一輛熟悉的廠領導配的黑色桑塔納正亮著大燈,瘋了一樣朝廠長家那小樓衝去,刺耳的刹車聲劃破夜晚的寧靜。
廠長家小樓裡,燈光亂晃,似乎有人影驚慌跑動。
許靜怡放下窗簾,回頭看向麵如死灰的張桂蘭。
“媽,”她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戲台子搭好了。”
“該主角上場了。”
張桂蘭手裡的電話聽筒“哐當”一聲砸在桌上,又彈起來,牽拉著線,在半空晃盪。
她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嘴唇哆嗦得厲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睛死死瞪著許靜怡,裡麵全是驚駭。
窗外,廠長家小樓方向傳來,刺耳刹車聲和隱約的騷動。
許靜怡冇再看她,轉身走進臥室,反鎖了門。
她快速脫下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外套,從衣櫃最底下翻出另一件沈玉娟幾乎冇穿過,顏色稍鮮亮些的棗紅色外套換上。
又對著鏡子,把原本耷拉在額前的劉海用手沾水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鏡子裡的人,褪去了那層懦弱畏縮的殼,顯出一種冰冷的銳利。
許靜怡拉開門。
張桂蘭還癱在那兒,眼神發直。
許靜怡視而不見,徑直走到門口,換鞋,開門,走了出去。
“你……你去哪?”張桂蘭像是纔回過神,嘶啞著嗓子問,聲音發顫。
許靜怡冇回頭,聲音順著樓道吹進來的冷風飄回來:“去看戲。”
門在她身後關上。
筒子樓樓道裡黑黢黢的,樓道燈大概是壞了。
但此刻,不少住戶都聽到了外麵的動靜,紛紛開門探頭,互相打聽著。
“咋回事?剛纔那車響的,嚇死人了。”
“好像是廠長家那邊?”
“我看見周工跑過去了,慌裡慌張的。”
“是不是出啥事了?”
議論聲在黑暗裡響起。
許靜怡目不斜視,快步下樓,融入竊竊私語的人流,朝著廠長家小樓走去。
小樓前已經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
廠長家大門敞開著,燈光雪亮,照出裡麵一片狼藉。
孫大力廠長穿著睡衣,臉紅脖子粗地站在客廳中央,正對著幾個聞訊趕來的廠保衛科的人發火:“查,給我徹查,誰他媽造的謠,敢說我老孫家閨女。”
周建斌也在,頭髮淩亂,金絲眼鏡歪斜著,白襯衫的釦子都崩掉了一顆,正臉色煞白地跟保衛科的人解釋著什麼,額頭上全是汗。
孫麗娜則躲在樓梯口,穿著睡袍,頭髮散亂,臉上又是眼淚又是憤怒,尖聲附和著她爸:“就是,哪個殺千刀的亂打電話,汙衊我清白。爸,決不能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