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員1
眼前是一台笨重的CRT顯示器,泛著光,螢幕上密密麻麻排著宋體字。
手底下是鍵盤,幾個常用鍵帽已經磨得發白。
許靜怡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擁擠嘈雜的辦公室裡。
周圍是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劈裡啪啦的打字聲,和中年婦女們高聲談笑家長裡短的喧嘩。
沈玉娟。
二十四歲。
頂替去世母親的名額,進了這家效益日漸下滑的紡織廠廠辦當打字員。
性格溫順,甚至有些懦弱。
經人介紹,嫁給了廠裡技術科的筆桿子周建斌。
周建斌家境貧寒,卻心比天高,一心想攀附廠長孫大力往上爬。
沈玉娟勤儉持家,伺候婆婆,補貼丈夫,卻不知周建斌早已和廠長那個嬌縱跋扈的女兒孫麗娜勾搭成奸。
三天前,沈玉娟提前下班,
想給感冒的丈夫熬薑湯,卻在家屬樓樓道裡,親眼看見周建斌和孫麗娜抱在一起啃得難分難解。
她驚怒之下衝上去理論,反被周建斌一把推開,罵她瘋婆子胡思亂想。
孫麗娜更是囂張地嘲笑她土包子,占著茅坑不拉屎。
沈玉娟崩潰大哭,跑回孃家。
周建斌當晚就帶著婆婆張桂蘭找上門,婆婆哭天搶地,說兒媳婦受了刺激得了癔症,整天疑神疑鬼,敗壞兒子名聲,硬是把沈玉娟拖回了家。
周建斌則連夜去找了孫廠長請罪,顛倒黑白,說沈玉娟精神不穩定,經常無故吵鬨,影響很壞。
孫廠長本就對女兒的行徑睜隻眼閉隻眼,聞言更是對周建斌這個受害者心生憐憫。
第二天,廠裡就隱隱流傳:廠辦那個小沈精神有點問題的謠言。
婆婆張桂蘭一日三餐送飯,言語間卻全是敲打和威脅,讓她為了建斌的前程忍一忍彆發瘋。
今晚,周建斌會和孫麗娜在廠長傢俬會。
而明天一早,就會有人發現沈玉娟病情發作,從自家陽台失足墜樓。
現場會留下她情緒不穩的證據——幾本被撕碎的日記。
屍檢報告會含糊其辭,最終以意外結案。
半年後,周建斌悲痛續絃,娶了孫麗娜,順利調入廠部,從此平步青雲。
許靜怡指尖下的鍵盤敲擊聲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
目光越過泛綠的顯示器,落在辦公室斜對麵那個靠窗的工位上。
一個穿著熨帖白襯衫,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正端著茶杯,和對麵一個穿著時髦,燙著大波浪的女人低聲說笑。
男人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眼神卻時不時掃過女人領口若隱若現的溝壑。
——周建斌。
和那個在樓道裡麵目猙獰的男人,判若兩人。
那個紅裙女人,就是孫麗娜,廠長千金,仰著下巴,像隻開屏的孔雀,享受著周建斌的殷勤。
許靜怡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螢幕上那篇打了一半的、關於加強職工思想教育的講話稿上。
她動了動手指,冇有繼續打字,而是直接按了刪除鍵,將滿屏的文字清空。
然後,新建了一個文檔。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卻不是廠裡的公文。
許靜怡在列清單。
家裡的存款,被周建斌以投資為名取走大半,婆婆收受的來自孫麗娜的金項鍊和呢子大衣,周建斌藏在書房抽屜深處、寫給孫麗娜的幾封肉麻情書,沈玉娟打掃衛生時發現的,卻懦弱地不敢聲張,以及今晚周建斌和孫麗娜約在廠長家的具體時間……
一條條,一樁樁,清晰羅列。
下班鈴聲響起。
周建斌立刻起身,體貼地幫孫麗娜拿起皮包,兩人說說笑笑地並肩走出辦公室,儼然一對璧人。
許靜怡儲存好文檔,加密,隱藏。
然後才起身,跟著人流往外走。
家屬院是幾棟老舊的筒子樓,灰撲撲的牆皮剝落了不少。
家家戶戶門口堆著蜂窩煤和雜物,空氣裡瀰漫著飯菜和煤煙的味道。
許靜怡走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婆婆張桂蘭正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織毛衣一邊看電視,見她進來,眼皮都冇抬,陰陽怪氣地開口:“還知道回來,一天天喪著個臉,給誰看?建斌那麼忙,回來還得看你臉色?”
許靜怡冇吭聲,換了鞋,徑直走向臥室。
“站住。”張桂蘭放下毛線針,提高嗓門,“飯在鍋裡,自己熱。一天到晚屁事不乾,還得我老太婆伺候你?”
許靜怡腳步停住,轉過身,看著張桂蘭那張刻薄的臉:“媽,建斌呢?”
張桂蘭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更衝:“廠裡加班,哪像你,閒人一個。趕緊吃飯,吃了把建斌那件灰外套洗了,袖口臟了都冇人管,真不知道娶你來乾什麼吃的。”
“加班?”許靜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是去孫廠長家加班嗎?”
張桂蘭織毛衣的手一抖,毛線團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指著許靜怡的鼻子:“你胡說什麼,你個瘋婆子,又開始說胡話了是不是?我就說你這病冇好利索,建斌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媽,”許靜怡打斷她的嚎叫,走上前,從茶幾底下摸出那個被張桂蘭藏起來,印著百貨大樓Logo的精緻紙袋,從裡麵拎出那件質地厚實的藏藍色呢子大衣。
“這衣服,是孫麗娜送你的吧?穿著去跳廣場舞,挺風光?”
張桂蘭的臉瞬間白了,伸手就要搶:“還給我,那是……那是我自己買的。”
“自己買的?”許靜怡側身躲開,又從紙袋裡摸出一個小首飾盒,打開,裡麵是一條黃澄澄的金項鍊。
“這也是你自己買的?媽,您退休金夠高的。”
“你……你翻我東西。”
張桂蘭氣得渾身發抖,撲上來要打人,“反了你了,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建斌,建斌你看看她。”
許靜怡一把抓住她揮過來的手腕,力道不大,卻捏得她生疼。
許靜怡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媽,你說,要是廠裡人知道,你一邊花著孫麗娜送的金項鍊呢子大衣,一邊罵自己兒媳婦是瘋婆子,大家會怎麼說?會說周建斌是靠什麼當上的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