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繡7
陸家銀行門口擠兌的風潮和解除婚約的聲明,登在上海灘的小報頭條上。
昔日風度翩翩的銀行家公子,轉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和笑柄。
而另一處精緻的公寓裡,氣氛同樣降至冰點。
白麗芸摔碎了梳妝檯上最後一瓶法蘭西香水,甜膩刺鼻的香氣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她胸口劇烈起伏,身上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衣皺得不成樣子,頭髮散亂,眼圈紅腫,早冇了往日精心維持的優雅嬌媚。
“廢物,都是廢物。”她尖聲咒罵,不知道是在罵栽進去的父親,還是那個一夜之間垮台的陸子銘。
公寓是陸子銘之前給她租的,如今租金眼看就要到期,銀行賬戶裡那些陸子銘給的錢也被凍結。
她就像一隻被掐斷了供養的金絲雀,眼看著就要從鍍金的籠子裡掉進泥濘。
恐慌和怨恨啃噬著她的心。
她不能就這麼完了。
她還有美貌,還有手段。
必須再找一條出路。
對,出路。
她猛地想起一個人——稅務局的趙局長,那個肥頭大耳、幾次三番用噁心眼神瞄她的老色鬼。
他之前就暗示過,隻要她肯懂事……
白麗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到電話旁,手指顫抖著撥通了趙局長辦公室的電話。
聲音瞬間切換成嬌柔可憐,帶著哭腔:“趙局長,是我呀麗芸,您最近好不好?我最近真是冇法活了。”
……
三天期限一到,陸家銀行毫無懸念地宣告破產清算。
法院的封條交叉貼在氣派的大門上,陸子銘名下所有資產,悉數被扣押抵債。
陸子銘,消失在上海灘的流言蜚語裡。
有人說他受不了打擊跳了黃浦江,有人說他連夜坐船跑去了香港,也有人說在某個肮臟的鴉片館裡見過他,人已經廢了。
許靜怡聽到訊息時,正在錦心繡坊的賬房裡,聽著老掌櫃彙報收回鋪麵,和白家部分查抄資產的情況。
她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筆下流暢地簽下一個名字。
“小姐,還有件事。”
老掌櫃猶豫了一下,“表小姐白麗芸那邊,好像搭上了稅務局的趙局長,今晚在百樂門包了場,說是給趙局長賀壽,排場不小。”
白麗芸倒是比她那爹和姘頭撐得久些。
許靜怡筆尖頓了頓,抬眼:“賀壽?她以什麼身份去?”
老掌櫃麵露鄙夷:“還能以什麼身份?趙局長那邊放出風來,說是新認的乾女兒。”
許靜怡扯了扯嘴角,放下筆:“倒是難為她,這麼快就找準了位置。”
她站起身:“掌櫃的,備車。趙局長賀壽,我蘇家也該去送份禮。”
夜幕低垂,百樂門燈火輝煌。
趙局長包下了最大的一個舞廳,裡麵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穿著體麵的男男女女,簇擁著今日的壽星——一個腦滿腸肥、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中年男人。
白麗芸穿著一身豔紅色的高開叉旗袍,頭髮燙成最時髦的樣式,妝容精緻,依偎在趙局長身邊。
巧笑倩兮,替他斟酒點菸,應對著各路來客的奉承,彷彿又回到了眾星捧月的日子。
隻是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屈辱和惶然,隻有她自己知道。
趙局長一隻肥手毫不避諱地摟著她的腰,時不時摩挲兩下,惹得周圍幾個心照不宣的男人發出曖昧的笑聲。
“趙局長好福氣啊,認了這麼位千嬌百媚的乾女兒。”
“麗芸小姐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哈哈。”
白麗芸臉上笑著,指甲卻幾乎掐進掌心。
就在這時,舞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音樂聲冇停,卻有不少人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白麗芸下意識抬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許靜怡來了。
她依舊是一身墨綠色旗袍,外麵罩著銀狐披肩,素麵朝天,隻在耳垂綴著兩點翡翠。
冇有刻意打扮,卻自帶一股清冷矜貴的氣場,與這舞池裡的浮華靡麗格格不入。
她身後跟著寶翰齋的劉管事,還有一個穿著藏藍中山裝、麵容嚴肅、夾著公文包的男人。
幾人徑直朝著主位走來。
趙局長也看到了許靜怡,眼睛一亮。
許靜怡的美貌和身後代表的蘇家財富,他早有耳聞,隻是這姑娘深居簡出,一直冇機會攀交。
他推開懷裡的白麗芸,笑著起身迎上去:“哎呦,這不是蘇小姐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
白麗芸被推得一個趔趄,勉強站穩,看著趙局長那副殷勤嘴臉,再對比剛纔對自己的態度,心頭恨意翻江倒海。
許靜怡對趙局長的熱情隻是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落在白麗芸身上。
“聽說趙局長今日壽辰,特來道賀。”她聲音平靜,示意了一下劉管事。
劉管事立刻上前,奉上一個用錦緞包裹的畫盒:“趙局長,一點心意,蘇小姐珍藏的唐伯虎真跡《仕女圖》,聊表祝賀。”
唐伯虎真跡。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可是有錢都難買的重禮。
趙局長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搓著手,連聲道:“這怎麼好意思,太貴重了,太貴重了。”連忙親手接過,愛不釋手。
白麗芸看著那幅價值連城的畫,再想想自己費儘心思準備的普通壽禮,臉上火辣辣的,像是又被無形扇了一巴掌。
許靜怡卻像是纔看到她,略顯驚訝:“表姐也在?這身打扮,差點冇認出來。”
她目光掃過白麗芸豔紅的旗袍和濃妝,語氣溫和,卻帶著嘲諷:“倒是比在我家時,看著精神不少。”
白麗芸臉上青白交錯,強撐著笑:“繡寧,你怎麼來了?”
“來送禮,也來討債。”許靜怡語氣一轉,從手包裡取出一遝票據,遞給旁邊那箇中山裝男人,“陳律師,麻煩你了。”
陳律師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聲音洪亮,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白麗芸女士,根據蘇繡寧小姐提供的證據顯示,過去三年間,你以各種名義從蘇家支取、或通過白敬業、陸子銘等人轉手,共計挪用蘇家財產大洋兩萬三千元整。這些是相關借據、轉賬記錄及購物票據的副本。”
他一張張展示著那些票據,其中甚至包括白麗芸身上那件紅旗袍的定製單據,日期就在上月,金額赫然在目。
舞池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掃了過來,帶著驚愕、鄙夷和看熱鬨的興奮。
白麗芸渾身發抖,尖聲否認:“你胡說,那些是父親和子銘哥給我的,是禮物,不是挪用的。”
“禮物?”許靜怡輕笑,“用我蘇家的錢,給你送禮物?表姐,這道理,說到天邊去,恐怕也冇人信。”
她目光轉向臉色已經開始不對勁的趙局長,語氣依舊平淡:“趙局長,您認的這位乾女兒,開銷不小。欠我的這些,您看,是不是您這個做乾爹的,替她一併結了?畢竟,乾女兒債,乾爹還,也是能行的。”
趙局長的臉黑成了鍋底。
他看看許靜怡,又看看身邊這個變成燙手山芋的白麗芸,再看看周圍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恨不得當場把白麗芸踹出去。
他貪圖美色不假,但更愛惜羽毛和錢財。
替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還這麼大一筆钜債,當他冤大頭嗎?
“蘇小姐,這話從何說起。”
趙局長立刻撇清關係,義正辭嚴,“我和白麗芸女士隻是普通朋友,今天她隻是來賀壽的。她的債務,與我趙某人毫無乾係。”
白麗芸難以置信地看向趙局長,看著他翻臉無情的嘴臉,最後一點指望也粉碎了。
“乾爹。”她聲音發顫,還想抓住什麼。
“閉嘴。”趙局長厭惡地甩開她試圖拉過來的手,彷彿沾了什麼臟東西,“誰是你乾爹,不知所謂。”
他對著許靜怡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蘇小姐,這都是誤會。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儘管依法辦事,我趙某人絕對支援。”
許靜怡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冇什麼表情,隻對陳律師點點頭。
陳律師立刻上前,將一份檔案遞到白麗芸麵前:“白麗芸女士,這是債務確認書及還款告知函,請您簽字確認。若無法按期歸還,我們將依法申請強製執行,查封您名下所有物品抵債。”
白麗芸看著那遝厚厚的票據,和冰冷的法律文書,看著周圍那些曾經奉承她、此刻卻滿是嘲諷和鄙夷的目光,看著趙局長那嫌惡的嘴臉,最後看向許靜怡——那個她一直踩在腳下、認為可以隨意拿捏的表妹。
所有的偽裝、算計、倚仗,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啊——”
她發出一聲淒厲絕望的尖叫,一把抓起旁邊桌上切蛋糕的銀質餐刀,朝著許靜怡撲了過去。
“都是你,蘇繡寧,我殺了你。”
變故突生。
周圍一片驚叫。
眼看那餐刀就要刺到許靜怡身前。
許靜怡眼神一厲,不退反進,側身精準地扣住白麗芸持刀的手腕,順勢一擰。
“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白麗芸的慘叫。
餐刀“噹啷”落地。
許靜怡另一隻手幾乎同時揮出,狠狠一巴掌扇在白麗芸的臉上。
清脆響亮,用足了力氣。
白麗芸被打得整個人旋了半圈,重重摔倒在地。
鬢髮散亂,嘴角破裂,鮮血混著脂粉糊了半張臉,狼狽不堪地蜷縮在地上呻吟。
許靜怡甩了甩微微發麻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
“這一巴掌,是替淹死在黃浦江裡的蘇繡寧打的。”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披肩,語氣冷冽如冰。
“剩下的債,”她看向陳律師,“法律會跟你慢慢算。”
說完,不再看地上爛泥般的白麗芸,也不看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轉身從容地離開了舞廳。
銀狐披肩的流蘇,在她身後劃過一道弧線。
門外夜風凜冽,吹散了一身的汙濁之氣。
車伕拉著黃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她麵前。
許靜怡抬步上車,聲音平靜無波: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