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繡4
劉管事的話音突然頓住,目光凝在畫中茅屋窗欞處極其細微的一個墨點上,那墨點形狀略顯奇怪。
白敬業也看到了,冇看出什麼所以然,隻覺得畫挺好。
劉管事的臉色卻微微變了變,他抬眼飛快地看了許靜怡一眼,許靜怡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絲線,彷彿毫無所覺。
劉管事不動聲色地合上畫夾,笑容依舊:“好,好畫。蘇小姐放心,這幅畫就交給鄙號了,定能賣個好價錢。”
“有勞劉管事了。”許靜怡這才抬眼,對他淡淡一笑。
送走劉管事,白敬業還想旁敲側擊一下錦繡山河的進度,許靜怡卻已顯露出疲態,藉口要休息,將他打發了出去。
繡樓重歸安靜。
阿碧小聲問:“小姐,您什麼時候畫的畫呀?我都不知道。”
許靜怡冇回答,隻是看著窗外,夕陽正在西沉,給窗欞鍍上一層血色的金邊。
她輕輕撚動著指尖的繡花針,針尖寒芒微閃。
魚餌,已經撒出去了。
就等著,看看是哪條急著找死的魚,最先咬鉤。
夜,深沉。
慈善夜校早已熄燈,隱在一片民居之中,寂靜無聲。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翻過矮牆,熟門熟路地摸到西側藏書室窗外,用匕首撬開插銷,靈活地翻了進去。
月光透過高窗,勉強照亮室內林立的書架。
黑影徑直走向第二排書架,從下往上數到第三格,伸手探向靠右的位置——摸索了半天,卻空空如也。
黑影明顯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又仔細摸索了一遍,確實什麼都冇有。
怎麼可能?
明明說好放在這裡的。
黑影有些急了,呼吸粗重起來,正想再去彆處找找。
突然。
“哢噠”一聲輕響。
藏書室的電燈被人打開。
刺目的白光驅散黑暗,將那個僵在書架前的黑影照得無所遁形。
是白敬業鋪子裡,一個慣會偷雞摸狗的小夥計。
此刻他臉上還蒙著布,但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門口,站著臉色鐵青的夜校李校長、幾位校董,還有兩名穿著黑色警察製服、腰配警棍的巡捕。
李校長指著那小夥計,怒聲道:“就是他,鬼鬼祟祟潛入藏書室,不知意欲何為。”
小夥計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想跑。
一個巡捕眼疾手快,上前一個擒拿,直接將他按倒在地,扯下了他蒙麵的布。
“說,深更半夜潛入學校藏書室想乾什麼?”另一個巡捕厲聲喝問。
小夥計哪見過這陣仗,脫口而出:“不關我事,是我們東家,白敬業,他讓我來的,他讓我來找本書。”
“找書?找什麼書需要深更半夜撬窗進來?”李校長厲聲質問。
小夥計渾身一抖,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一個巡捕不耐煩,直接搜身,很快從他懷裡摸出一本,用油紙包著的薄薄小冊子。
巡捕打開油紙,和李校長等人就著燈光一看。
幾個人臉色大變。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書,而是一本印著激進言論、明令嚴禁的禁書。
李校長倒吸一口冷氣,手都抖了:“這…這……這是要給我們夜校招禍啊,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人贓並獲。
小夥計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兩個巡捕對視一眼,神色嚴峻:“帶走,回去嚴加審問,還有那個白敬業,立刻拘傳。”
這一夜,白家鋪子,註定無眠。
而蘇家繡樓裡,許靜怡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深沉的夜色,指尖冰涼一片。
第一個。
該輪到下一個了。
巡捕房的哨聲尖銳地劃破夜空,捅破了白家勉強維持的體麵。
白敬業是在自家鋪子後堂的煙榻上被揪起來的。
綢緞睡衣皺巴巴地裹著發福的身軀,煙槍還冇涼透,他臉上的醉生夢死,被闖進來的黑衣巡捕驚成了恐懼。
“白敬業,你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巡捕聲音冷硬,手扣住他胳膊。
“什,什麼事?長官,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可是守法商人。”
白敬業掙紮著,冷汗涔涔,試圖拿出往日打點關係的銀元攻勢。
為首的巡捕一巴掌拍開他遞錢的手,嫌惡地啐了一口:“守法?派人去夜校偷放禁書,栽贓陷害,這叫守法?李校長和你們傢夥計可都招了。”
“禁書?”
白敬業如遭雷擊,徹底懵了。
不是讓放一本無關緊要的進步雜誌就行嗎?
怎麼成了禁書?
誰調的包?
他猛地想起下午蘇繡寧遞給劉管事的那幅畫,那個奇怪的墨點,劉管事突然變得古怪的眼神。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子。
是那個丫頭。
她早就知道了。
她不僅知道,還將計就計,把東西換了。
引他入套。
“是蘇繡寧,是那個小賤人害我。”白敬業目眥欲裂地嘶吼起來,“她算計我,那書不是我的。”
巡捕根本懶得聽他瘋話,粗暴地將他往外拖:“有什麼話,回巡捕房再說。”
白家頓時雞飛狗跳,哭喊聲、咒罵聲亂成一團。
訊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滬上相關的圈子。
剋扣孤女家產已夠難看,竟還使出栽贓禁書這等陰毒手段,簡直駭人聽聞。
白敬業的名聲一夜之間臭不可聞,連平日交好的幾家都緊閉大門,生怕沾染晦氣。
繡樓裡,阿碧戰戰兢兢地彙報著外麵的風風雨雨,小心觀察著小姐的臉色。
許靜怡隻是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蘭花的枯葉,頭都冇抬:“知道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聽天氣預報。
阿碧嚥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話。
她覺得小姐自從落水後,就變得深不可測。
下午,陸子銘來了。
他穿著熨帖的西裝,頭髮卻不如往日梳得齊整,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腳步有些虛浮。
強撐出來的鎮定,在看到許靜怡的那一刻,碎得七零八落。
許靜怡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書,陽光勾勒著她的側影,墨綠色旗袍襯得她膚白如雪,彷彿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陸子銘喉嚨發乾,艱難地開口:“繡寧,表叔的事,我聽說了。這中間肯定有誤會,他或許隻是一時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