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繡3
“差點忘了。”許靜怡像是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幾個人聽見。
“慈善夜校明天有活動,李校長托我帶的幾本募捐冊子,好像落在車上了。子銘哥,你陪我去拿一下?”
陸子銘到了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看著許靜怡那平靜無波的臉,心裡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慈善夜校?
那是他們計劃裡明天要動手的地方。
她怎麼會突然提起?
眾目睽睽之下,他無法拒絕,隻能硬著頭皮點頭:“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喧囂的舞廳。
一到走廊,陸子銘立刻抓住許靜怡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恐慌:“繡寧,你剛纔什麼意思?那個包到底哪來的?你……”
許靜怡抽回手,力道巧勁一甩,陸子銘猝不及防,被帶得踉蹌了一下。
她撫了撫被他抓疼的手腕,上麵已經泛起紅痕。
她抬眼,走廊昏暗的光線在她眼底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出情緒。
“陸子銘,”許靜怡連名帶姓,聲音冷得掉渣,“你的手,放乾淨點。”
陸子銘被她這截然不同的語氣和眼神凍得一哆嗦,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至於那包,”許靜怡扯了扯嘴角,“路邊撿的,看著臟,就扔了。怎麼?陸少爺很在意?”
陸子銘被噎得胸口發悶,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卻隻看到一片陌生。
他喉嚨發乾:“繡寧,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風言風語?是不是白麗芸跟你胡說了什麼?她那個人就是……”
“她說什麼不重要。”許靜怡打斷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重要的是,你們做了什麼。”
陸子銘的呼吸驟然停止。
“明天晚上,慈善夜校,西側藏書室,第二排書架,從下往上數第三格,靠右的位置……”蘇繡寧慢悠悠地報出一個地點。
陸子銘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著,像是見了鬼。
“你…你怎麼會……”他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
這個地點,是他和白麗芸、白敬業反覆商量後定下的最隱蔽的位置。
蘇繡寧怎麼可能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許靜怡輕笑一聲,帶著無儘的嘲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陸子銘,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蘇繡寧就是個瞎子、聾子、傻子,活該被你們算計到死,沉了江餵魚,還要感恩戴德?”
沉江兩個字,狠狠砸在陸子銘的神經上。
他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冷汗浸透了他的襯衫,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隻覺得一股寒氣湧起,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她知道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
計劃,地點,甚至……他們打算怎麼處置她。
恐懼湧上心頭。
“你胡說什麼,什麼沉江?繡寧,你病了,你真的病了。”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許靜怡卻不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嫌臟。
她整理了一下披肩,語氣恢複平淡:“募捐冊子看來是記錯了,冇在車上。回去吧,陸少爺,你的朋友該等急了。”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嗒、嗒、嗒……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像敲在陸子銘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看著她決絕冷漠的背影,腿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雙手插進梳得油亮的頭髮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完了。,全完了。
第二天,下午。
錦心繡坊,繡樓。
許靜怡坐在繃架前,指尖撚著細如髮絲的綵線,穿針,引線,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沉靜的韻律。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手中的繡品上。
那是一片初具雛形的山河輪廓,氣勢磅礴,針法繁複精妙至極,正是那幅引得豺狼覬覦的錦繡山河圖。
阿碧在一旁安靜地分線,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自家小姐。
小姐從百樂門回來後就更加不一樣了,沉靜得讓人不敢冒犯。
樓梯傳來腳步聲,伴隨著白敬業熱情又略帶諂媚的聲音:“劉管事您小心台階,繡寧就在上麵,您看看,這孩子的手藝,真是冇得說。”
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跟著白敬業走了上來,是滬上頗有名望的“寶翰齋”書畫鋪的劉管事,也是不少收藏家的中間人。
白敬業臉上堆滿了笑,眼神卻下意識地往許靜怡的繃架上瞟。
許靜怡冇起身,隻微微頷首:“劉管事。”
劉管事扶了扶眼鏡,湊近繃架,仔細看著那幅繡品,眼中閃過驚歎:“妙啊,真是妙!蘇小姐這手雙麵三異繡,簡直是神乎其技,這山水氣勢,這針腳……怪不得東家一再叮囑,一定要請蘇小姐得空完成此作,價格好商量。”
白敬業在一旁搓著手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繡寧日夜趕工呢,就是這孩子身體弱,哎……”
許靜怡停下針,抬起眼,看向白敬業,語氣平淡:“表叔放心,這幅繡品,我自有分寸,定然不會讓它所托非人。”
白敬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總覺得她這話意有所指。
許靜怡卻已轉向劉管事,從繃架旁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用錦緞包裹的扁平畫夾,遞了過去:“劉管事今日來得巧,我近來練習,仿了一幅古人的《山居圖》,自覺有幾分意趣,勞您掌掌眼,若還入得眼,便放在貴齋寄賣試試。”
劉管事有些意外,接過畫夾,笑道:“蘇小姐太謙虛了,您的繡品都是珍品,畫作定然也是極好的。”
他邊說邊打開錦緞。
白敬業也好奇地伸過頭去看。
畫夾裡是一幅絹本設色的小品,山巒疊翠,茅屋隱逸,筆法細膩,意境清幽,確是一幅不錯的仿古畫,右下角蓋著“繡寧”一方小印。
劉管事仔細看著,點頭稱讚:“蘇小姐果然才情出眾,這畫仿得極有韻味,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