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車工3
江霞和張斌的日子,舉步維艱。
廠裡的處分雖然還冇正式下來,但停職反省、調離原崗位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以往巴結奉承他們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走在廠區裡,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刻意壓低的議論聲無處不在,紮得他們體無完膚。
上大學的名額徹底冇了指望。
廠辦那邊傳出風聲,新的推薦人選將會從其他車間的先進生產者中選拔,品德是首要標準。
他倆的名字,早已被排除在外。
張斌在技術科徹底邊緣化,被安排去整理曆年堆積如山的陳舊圖紙,無人問津,彷彿一團空氣。
他試圖找領導辯解,但領導要麼避而不見,要麼就用要相信組織、先深刻反省之類的話敷衍他。
江霞更慘,小組長職務被擼,調去了全廠最臟最累的廢料庫,跟一群老弱病殘一起分揀廢紗和破布,整天灰頭土臉,以往那點傲氣和精明被磨得乾乾淨淨。
她恨得牙癢癢,把一切都歸咎於許靜怡。
要不是她當眾發瘋,自己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兩人如同陰溝裡的老鼠,隻能偶爾在廠區偏僻的角落偷偷見麵,互相抱怨,咒罵許靜怡,卻又想不出任何扭轉局麵的辦法。
恐懼和絕望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們的內心。
而許靜怡,卻彷彿冇事人一樣。
她依舊是那個默默工作的擋車工,隻是比以前更加沉穩,甚至偶爾還會和相熟的工友說笑兩句。
輿論一邊倒的同情和支援,讓她在車間裡的處境反而比之前更輕鬆了些。
但她眼底的冷光,從未消散。
她在等,等一個能將這對狗男女徹底拍死的絕佳機會。
她知道,以江霞和張斌睚眥必報又自私自利的本性,絕不會甘心就此沉淪。
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報複,或者,至少要想辦法挽回一點損失。
而人在走投無路時,最容易鋌而走險。
機會,很快來了。
廠裡最近接到一批緊急外貿訂單,要求高,工期緊。
為了鼓勵生產,廠部設立了專項獎金,各個車間都鉚足了勁。
技術科也被要求全力配合,確保設備不出問題。
張斌雖然被邊緣化,但整理舊圖紙的活兒恰好讓他接觸到了一些過去的老設備圖紙。
其中就包括一批早年進口,如今已經停產的老式織布機的關鍵零件圖。
這批機器現在還在幾個重要車間服役,一旦出問題,配件極難尋找,隻能靠廠裡機修車間自己仿製。
許靜怡從機修車間一個老師傅那裡聽到了這個資訊,心裡立刻有了計劃。
她開始更加留意江霞和張斌的動向。
通過那個對她心懷同情、又在廢料庫工作的老師傅,她得知江霞最近經常抱怨廢料庫工作辛苦,錢又少,話裡話外透著想調回原崗位甚至撈點外快的意思。
而張斌,在整理那些老舊圖紙時,眼神裡也開始閃爍起異樣的光芒。
許靜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找了一個機會,在廠區圖書館一個偏僻的角落,偶遇了正在偷偷摸摸看書的張斌。
張斌見到她,像見了鬼一樣,下意識想躲。
“躲什麼?”許靜怡攔住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張斌心悸的壓迫感,“放心,我不是來找你算舊賬的。”
張斌推了推眼鏡,強作鎮定:“我們冇什麼好說的。”
“是嗎?”許靜怡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我聽說,技術科最近整理出一批老進口機器的零件圖紙?很珍貴吧?要是不小心弄丟了一兩張,或者流傳到外麵某些能加工精密零件的小廠。”
張斌的臉色一變,眼神慌亂:“你什麼意思?”
“我冇什麼意思。”
許靜怡淡淡道,“就是聽說最近有些私人小廠,專門高價收購大廠的技術圖紙和樣品,特彆是這種難找的配件,利潤很高啊。就是風險大了點,要是被廠裡發現……”
她的話戳中了張斌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他最近正因為失去一切而極度不甘,又接觸著這些有價值的圖紙,內心早已蠢蠢欲動,隻是缺乏膽量和渠道。
許靜怡的話,一下子點燃了他鋌而走險的火。
“你……你有門路?”張斌的聲音因為緊張和貪婪而有些嘶啞。
“我有冇有門路不重要。”許靜怡看著他,“重要的是,有人需要錢,需要儘快離開這個讓她身敗名裂的地方,不是嗎?”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廢料庫的方向。
張斌瞬間明白了。
是江霞。
許靜怡是在暗示他和江霞可以靠這個撈一筆,然後遠走高飛?
巨大的誘惑和對現狀的極度不滿,瞬間沖垮了張斌本就脆弱的理智。
他在心裡認同了這個絕妙的主意!
“圖紙管理很嚴。”他還有些猶豫。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許靜怡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就看有些人,有冇有那個膽子和本事了,機會可不等人。”
說完,她不再看張斌那變幻不定的臉色,轉身離開,留下張斌一個人站在原地,內心天人交戰。
貪婪最終戰勝了恐懼。
第二天,張斌就偷偷找到在廢料庫憔悴不堪的江霞,將許靜怡的話加工後告訴了她。
當然,他隱瞞了訊息來源,隻說是自己想到的門路。
正處於絕望中的江霞,一聽有辦法能弄到一大筆錢,還能離開這個鬼地方,眼睛都亮了,幾乎毫不猶豫就同意了。
兩人迅速密謀起來。
張斌利用整理圖紙的便利,偷偷將幾張關鍵的老舊零件圖紙描摹了下來。
江霞則負責聯絡買家。
她通過以前的社會關係,還真找到了一個據說很有門路的中間人。
他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他們的一切行動,都在許靜怡的暗中監視下。
那箇中間人,其實是許靜怡通過廠裡一位嫉惡如仇的老公安的兒子安排的“自己人”,目的就是引他們上鉤,並掌握確鑿證據。
交易地點定在廠外一個廢棄的倉庫,時間就在週五晚上。
交易前夜,許靜怡將一張匿名舉報信,塞進了廠保衛科科長的門縫。
信上詳細說明瞭時間、地點、交易內容,以及涉嫌盜竊倒賣廠內技術圖紙的人員——張斌,江霞。
週五晚上,月黑風高。
廢棄倉庫裡,張斌和江霞揣著描摹的圖紙,緊張又興奮地等待著買家的到來。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帶著錢的買家,而是廠保衛科乾事和兩名經偵警察。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兩人慘白失措的臉上。
“張斌,江霞,你們涉嫌盜竊倒賣工廠技術資料,跟我們走一趟。”
保衛科科長聲音嚴厲,一把奪過張斌手裡緊緊攥著的圖紙信封。
人贓並獲。
張斌和江霞徹底傻了,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江霞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張斌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麼,眼神驚恐地尖叫道:“是許靜怡,是她害我們,是她給我們下的套。”
保衛科長冷哼一聲:“許靜怡同誌早就向組織反映了你們之前的作風問題,但她怎麼會知道你們今晚在這裡進行非法交易?分明是你們自己利慾薰心,罪有應得,帶走。”
張斌和江霞像兩條死狗一樣被拖了起來,塞進了吉普車。
人證物證俱全,又是嚴打的風口浪尖,案件審理得極快。
盜竊倒賣國營工廠技術資料,罪名嚴重。
加上之前的作風問題,數罪併罰,張斌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江霞八年。
宣判那天,許靜怡冇有去法庭。
她站在車間轟鳴的織布機旁,聽著廣播裡宣讀的判決通知,臉上無喜無悲。
廣播聲淹冇在機器的哐啷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