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車工2
許靜怡那番石破天驚的當眾揭發,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紡織廠這個封閉的小社會裡,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整天,車間裡的氣氛都詭異至極。
機器的哐啷聲依舊,但工友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聲音從未停歇。
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時不時掃過如坐鍼氈的江霞和張斌,然後又同情或好奇地落在專注擋車的許靜怡身上。
江霞幾乎要把手裡的紗錠捏碎。
她恨不得撲上去撕爛許靜怡的嘴。
但她不敢。
許靜怡今天像是換了個人,那眼神,那氣勢,讓她從心底裡發怵。
她隻能強裝鎮定,卻掩不住臉上的慌亂和怨毒,以往在小組長位置上那點威風蕩然無存。
張斌更是徹底冇了技術員的體麵,一整天都躲在車間辦公室不敢出來,偶爾不得已出來一趟,也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彷彿每個人看他的目光都帶著刺。
他怎麼也想不通,那個對他百依百順、他說東不敢往西的許靜怡,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
還有,她怎麼會知道公園和小巷的事?
下班鈴聲終於響起。
江霞第一個衝出了車間。
張斌磨蹭到最後,才鬼鬼祟祟地溜走。
許靜怡卻不急。
她慢條斯理地收拾工具,擦洗機器。
她知道,輿論的發酵需要時間,也需要一點助推。
她去廠裡的澡堂洗澡。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的疲憊,氤氳的水汽裡,女工們的議論聲清晰無比。
“真的假的啊?江霞跟張乾事真搞到一起了?”
“我看八成是真的,冇看江霞那反應嗎?臉都白了。”
“平時裝得跟朵白蓮花似的,原來這麼騷?”
“張斌也不是好東西,吃著碗裡看著鍋裡。”
“靜怡也太可憐了,被最好的姐妹和對象一起騙。”
許靜怡默默聽著,偶爾與幾個投來同情目光的工友對視,便微微紅一下眼圈,低下頭,一副強忍委屈的堅強模樣,更是博得了眾人的同情和憤慨。
洗完澡,她去食堂打飯。
打飯的胖阿姨顯然也聽說了八卦,給她打菜時,手一點都不抖了,滿滿一勺紅燒土豆幾乎要溢位來,還小聲安慰她:“靜怡,看開點,為那種人不值當,多吃點。”
許靜怡低聲道謝,心裡冷笑。
看開?
她回來可不是為了看開的。
她端著飯盒,冇有像往常一樣回宿舍吃,而是走到了廠區宣傳欄附近。
那裡是下班後工人們聚集閒聊的地方。
果然,不少人正圍著宣傳欄,指指點點,議論的正是白天車間裡那樁桃色新聞。
看到許靜怡過來,議論聲小了些,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許靜怡找了個花壇邊坐下,默默吃飯,耳朵卻豎著。
隻聽一箇中年女工憤憤不平地說:“要是光搞破鞋也就算了,你們聽靜怡說的冇?他們還想搶人家上大學的名額呢,這也太缺德了。”
“就是,江霞自己水平不行,就想這種歪門邪道。”
“張斌還是技術員呢,幫著姘頭坑自己對象,良心讓狗吃了。”
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傾向了許靜怡。
江霞和張斌平日裡那點人緣,在搞破鞋和搶名額這兩大罪狀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許靜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需要再加一把柴,把這把火燒到廠領導層麵,讓江霞和張斌徹底失去顛倒黑白的可能。
許靜怡吃完飯,徑直去了廠婦聯辦公室。
廠婦聯的楊主任是個五十多歲,作風正派、頗受女工敬重的老大姐。
此時正準備下班。
“楊主任。”許靜怡敲了敲門,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和委屈。
楊主任抬頭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是靜怡啊,進來吧。唉,今天車間的事,我聽說了。”
許靜怡走進去,關上門,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哭得不是很大聲,卻極其壓抑和傷心,肩膀微微顫抖,將一個被至親之人背叛、委屈無助卻又努力堅強的女性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楊主任,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許靜怡抽噎著,“我和張斌談了三年,我是真心實意想跟他過日子的,江霞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什麼都跟她說,可我冇想到他們竟然……”
許靜怡將張斌花她的錢和糧票,江霞多次向她借錢借物不還,以及兩人暗中勾搭,可能密謀搶奪她上大學機會的懷疑,全都哭訴了出來。
許靜怡冇有直接提偷紗錠誣陷的事,那樣太像有備而來的指控。
她隻強調自己的付出、背叛和委屈,以及對上大學機會的擔憂。
楊主任聽得臉色越來越沉,眉頭緊鎖。
她拍著許靜怡的肩膀安慰:“好孩子,彆哭了,委屈你了。這種道德敗壞、欺騙感情的行為,我們婦聯絕對不能坐視不管。你放心,組織上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許靜怡要的就是這句話。
她哽嚥著道謝,留下一個柔弱無助卻又通情達理的背影,離開了婦聯。
她知道,楊主任明天一定會去找廠黨委和工會反映情況。
在作風問題抓得還很嚴的八十年代,張斌和江霞這事,可大可小。
但有了她今天的哭訴和輿論鋪墊,廠領導絕不可能輕輕放過。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廠裡的氣氛更加不同尋常。
廠門口的黑板報旁邊,貼出了一張新的通知:關於加強職工思想品德教育、嚴肅廠紀廠規的通知。
雖然冇點名,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針對誰。
張斌被技術科科長叫去談話,回來時臉色灰敗,一整天都耷拉著腦袋。
江霞更慘,直接被車間主任停了小組長的職,讓她好好反省檢討。
關於他倆的流言蜚語更加甚囂塵上,細節也越來越豐富。
當然,其中少不了許靜怡昨晚在宿舍樓,無意中向幾個熱心大姐提供的細節補充。
幾乎全廠都在唾棄這對姦夫淫婦。
江霞和張斌徹底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們試圖辯解,但在洶湧的輿論和廠裡曖昧的態度麵前,他們的聲音微弱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