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車工1
哐啷——哐啷——哐啷——
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震得人頭皮發麻,連帶腳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顫抖。
空氣又悶又熱,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怪味。
許靜怡視線所及,是密密麻麻排列的巨大織布機,如同鋼鐵叢林。
飛速穿梭的紗錠,滾動的布匹,以及一個個在機器間忙碌穿梭的、穿著清一色勞動布工裝的身影。
牆壁上刷著褪色的標語:“大乾快上,為實現四化奮鬥。”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八十年代,國營紡織廠,織布車間。
記憶湧入腦海。
原主許靜怡,是這萬人大廠裡最普通不過的一名擋車工。
性子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懦弱。
她有一個戀愛三年,即將談婚論論的男友,廠技術科的乾事張斌。
還有一個她掏心掏肺,無話不說的好閨蜜,同車間的小組長江霞。
然而,就是這對她最親近的人,聯手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
廠裡隻有一個工農兵學員大學推薦名額,原主本來希望最大。
張斌和江霞卻暗中勾搭成奸,為了搶奪這個名額,兩人設下毒計,由江霞出麵,誣陷原主偷竊車間昂貴的進口紗錠,並人贓並獲。
張斌則第一時間跳出來,痛心疾首地表示冇想到她是這種人,並果斷劃清界限,提出分手。
原主百口莫辯,被全廠通報批評,記大過,調去最臟最累的廢料庫,名聲掃地。
而江霞,則踩著她的屍骨,拿到了推薦表,和張斌雙雙得意。
原主在絕望和屈辱中,於一個夜班時精神恍惚,跌入了巨大的清花機,屍骨無存。
記憶接收完畢,許靜怡感到胸腔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不是因為這車間渾濁的空氣,而是對那對狗男女的厭惡。
許靜怡迅速掃視四周。
她正站在一台停機的織布機旁,手裡拿著一個扳手,似乎是正在做簡單的檢修。
不遠處,一個穿著同樣工裝,眉眼帶著幾分精明刻薄的女人,正笑著和一個看起來斯文白淨的男人說話。
正是江霞和張斌。
“靜怡,發什麼呆呢?”
江霞注意到她的目光,笑著走過來,親昵地想挽她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我跟張斌正說你呢,這次廠裡推薦上大學,肯定非你莫屬。到時候成了大學生,可彆忘了我們這些老姐妹啊。”
許靜怡看到,江霞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嫉妒和算計。
而旁邊的張斌,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她。
記憶裡,就是這次談話後不久,江霞就發現了那些丟失的進口紗錠,竟然出現在原主更衣櫃的底層。
許靜怡抽回手臂,避開了江霞的觸碰,力道之大,讓江霞踉蹌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忘?”
許靜怡開口,聲音不大,卻因為周圍機器的短暫間歇,傳入附近幾個工友的耳中。
她眼神冰冷,像看垃圾一樣掃過江霞和張斌,“當然忘不了,忘了誰把我當傻子耍,忘了誰一邊吃著我的飯票,一邊想著怎麼把我踩下去,忘了誰人模狗樣,卻一肚子男盜女娼嗎?”
江霞和張斌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周圍的幾個工友也停下了手裡的活,驚愕地看過來。
許靜怡今天吃錯藥了?
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今天說話怎麼這麼刺人?
“靜怡,你胡說八道什麼?”
張斌最先反應過來,臉色漲紅,厲聲嗬斥,試圖拿出往日對原主說一不二的架勢,“還不快給江霞道歉。”
“道歉?”許靜怡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張斌,你以什麼身份讓我道歉?前男友?還是即將踩著我的骨頭、和這個賤人雙宿雙飛的新姘頭?”
“你。”
張斌氣得手指發抖,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徹底撕破了那層斯文偽裝,“許靜怡,你瘋了,簡直不可理喻。”
江霞也回過神來,臉上青白交錯,尖聲道:“許靜怡,我好心好意恭喜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血口噴人。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和張乾事有什麼了?你自己心思齷齪,看誰都齷齪。”
“我心思齷齪?”許靜怡一步上前,逼視著江霞,眼神銳利如刀,“江霞,你上個月十八號晚上,說家裡有事請假,其實是跟張斌去了哪裡?人民公園小樹林?還是文化宮後麵那條黑燈瞎火的巷子?”
江霞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儘褪,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的?”
說完才意識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周圍工友一片嘩然。
人民公園小樹林。
那可是搞對象鑽的地方。
江霞和張斌真有一腿?
張斌慌了神,指著許靜怡:“你跟蹤我們?許靜怡,你太可怕了。”
“跟蹤?”許靜怡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那點破事,真以為能瞞天過海?不就是算計著廠裡那個大學名額嗎?把我搞臭了,你江霞就能順理成章頂上去,是吧?”
她目光如電,猛地射向張斌:“張斌,你摸著良心說,我攢了三個月的肉票給你買的那件的確良襯衫,穿著還合身嗎?穿著它和江霞鑽樹林,感覺怎麼樣?”
張斌被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周圍工友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還有你,江霞。”許靜怡轉向麵如死灰的江霞,“上次你說你媽病了,找我借的十塊錢和五斤糧票,什麼時候還?是給你媽買藥了,還是給你和張斌買電影票和瓜子了?”
這話更是坐實了兩人早有勾搭,而且江霞還占許靜怡的便宜。
車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織布機單調的哐啷聲。
所有工友都圍了過來,對著江霞和張斌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真冇想到他們是這種人。”
“平時看張乾事人模人樣的……”
“江霞也太不是東西了,靜怡對她多好。”
江霞和張斌百口莫辯,狼狽不堪。
車間主任聞訊趕來,看著這混亂的場麵,臉色鐵青。
許靜怡見好就收。
她今天的目的不是當場釘死他們,而是撕開他們的偽裝,在輿論上搶占先機,讓他們接下來的汙衊難以生效。
她冷冷地看了那對狗男女最後一眼,彎腰撿起地上的扳手,語氣恢複平靜:“主任,我的機器檢修完了。至於某些人的作風問題和個人恩怨,我看不適合在車間裡解決,影響生產。”
說完,她無視臉色扭曲的江霞和張斌,以及目瞪口呆的車間主任,轉身朝著自己的工位走去,脊背挺得筆直。
第一回合,完勝。
但許靜怡知道,這隻是開始。
那對狗男女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一定會用更陰毒的手段報複。
來吧。
她握緊了手裡的扳手,金屬的冰冷觸感傳來。
看看這次,到底誰玩死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