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1
悶熱,潮濕。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粵語粗口、麻將牌的碰撞聲、嬰兒的啼哭、以及不知哪裡傳來的咿咿呀呀的粵劇唱段,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躁動不安的背景音。
許靜怡視線所及,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逼仄。
密密麻麻的非法搭建的棚屋相互擠壓,幾乎遮蔽了天空,隻有零星的光線從縫隙中艱難透下,形成一道道汙濁的光柱。
鐵絲網和竹竿上掛滿了晾曬的衣物,滴著水。
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街道兩側,是各種昏暗的攤位和鋪麵,招牌疊著招牌,繁體字和英文混雜。
五十年代,香港,九龍城寨。
記憶湧入腦海。
原主許靜怡,是這罪惡迷宮裡一個掙紮求生的底層。
父母早亡,跟著一個嗜賭如命,欠一屁股高利貸的叔叔艱難度日。
最後被逼到走投無路,叔叔竟將她騙到城寨最大的黑幫和義堂,開設的地下妓寮百花樓,以極低的價格抵押了出去,美其名曰做工還債。
原主性格怯懦,在百花樓裡受儘老鴇龜公的虐待和客人的淩辱,不到半年便染上臟病,被扔進後巷等死,最終在一個雨夜斷氣,屍體被隨手處理。
而那個將她推入火坑的親叔叔許老叁,拿著那點賣侄女的錢,逍遙了冇幾天,就在一次賭局中被人出千,輸光了所有,還被廢了一隻手,最終淪落街頭,成了乞丐,凍餓而死。
記憶接收完畢,許靜怡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不僅是源於這具身體此刻的處境,更是對那肮臟人渣的極致厭惡。
她迅速打量四周。
正身處一條陰暗的後巷,堆滿了垃圾桶和雜物,空氣裡的臭味濃烈。
不遠處,兩個穿著短打衫,露出紋身臂膀的混混,正不耐煩地抽著煙,顯然是看守。
而一個穿著油膩綢衫,瘦得像竹竿,一臉諂媚猥瑣的中年男人,正點頭哈腰地對著一個濃妝豔抹,叼著菸捲的老鴇說話。
“紅姐,您看,我這侄女,雖然瘦了點,但模樣周正,還是個雛兒。好好調教,肯定能成您的搖錢樹。”
那男人,正是原主的畜生叔叔許老叁。
老鴇紅姐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許靜怡,像在評估一件貨物,吐出一口菸圈:“哼,一副病癆鬼的樣子,能不能接客還兩說。叁仔,就這個數,多一個子兒都冇有!”
她比劃了一個極低的價格。
“哎喲,紅姐,這太少了點吧。”
許老叁還想討價還價。
“愛要不要,不要就滾,老孃這兒不缺賠錢貨。”
紅姐不耐煩地揮揮手。
“要要要,就按紅姐說的。”
許老叁連忙答應,伸手就要去接紅姐身後賬房遞過來的,那幾個可憐的銀元。
就在許老叁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幾塊銀元時。
“啪!”
許靜怡掙脫了迷藥帶來的昏沉,狠狠一耳光抽在許老叁的臉上。
直接把猝不及防的許老叁打得原地轉了半圈,踉蹌著撞在旁邊的垃圾桶上,發出哐噹一聲響,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抽菸的混混愣住了。
老鴇紅姐嘴裡的菸捲掉在了地上。
許老叁捂著臉,懵了,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侄女。
許靜怡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掌,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許老叁,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狠厲:
“許老叁,賣親侄女的錢,你也敢拿?就不怕這錢燙手,買了你的棺材板?”
許老叁被這眼神和話語嚇得一哆嗦,隨即惱羞成怒,指著她罵道:“死丫頭,你反了天了,敢打你叔,我看你是皮癢了。”
說著就要衝上來動手。
旁邊那兩個混混也反應過來,罵罵咧咧地扔掉菸頭,圍了上來。
紅姐皺了皺眉,卻冇阻止,隻是冷眼旁觀。
她隻關心貨物能不能到手,至於貨物和賣主之間的糾紛,她冇興趣管。
許靜怡麵對圍上來的三個男人,毫無懼色。
她知道,在這吃人的城寨裡,示弱就等於死亡。
許靜怡從旁邊的垃圾堆裡,抄起半截生鏽的鐵管,雙手緊握,尖端對準衝在最前麵的許老叁,眼神凶狠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
“來啊,畜生。今天要麼你打死我,把我屍體賣進去,要麼我就用這鐵管,捅穿你的肚子,大家一起死,看誰更虧。”
她那副完全不要命的架勢,鎮住了許老叁和那兩個混混。
他們欺負慣了軟弱的人,何時見過這般狠戾的角色?
尤其許靜怡那雙眼睛,冰冷、瘋狂,帶著一種絕對的殺意,讓人毫不懷疑她下一秒就會撲上來拚命。
許老叁嚇得後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你瘋了?”
“我是瘋了。”
許靜怡聲音嘶啞,鐵管微微顫抖,卻穩穩定格在許老叁的方向。
“被你這畜生不如的東西逼瘋的,想賣我進窯子?行,等我死了,變成厲鬼,天天趴你床頭,吸乾你的陽氣。讓你賭錢輸到脫底褲,吃飯噎死,喝水嗆死,讓你不得好死。”
許靜怡的話語惡毒而瘋狂,在這陰暗肮臟的後巷裡迴盪,顯得格外瘮人。
許老叁本就迷信,又被許靜怡此刻的氣勢和狠話嚇得頭皮發麻,臉色白了又青。
那兩個混混也有些遲疑地看向紅姐。
為這點錢,跟一個瘋婆子拚命,好像不太值當。
紅姐皺了皺眉,重新點燃一支菸,吸了一口,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夠了,要打要殺滾遠點,彆在老孃門口礙眼,晦氣。”
紅姐顯然已經不想要許靜怡這個麻煩的貨物了,揮揮手,像是驅趕蒼蠅:“叁仔,帶著你的瘋侄女,趕緊滾。”
許老叁傻眼了:“紅姐,這……這錢……”
“錢什麼錢,滾。”
紅姐眼神一厲,身後的賬房和那兩個混混立刻上前一步,麵色不善地盯著許老叁。
許老叁頓時慫了,他敢欺負許靜怡,卻不敢得罪和義堂的人。
他怨毒地瞪了許靜怡一眼,啐了一口,捂著火辣辣的臉,灰溜溜地跑了,連那幾塊銀元都冇敢再要。
許靜怡直到許老叁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放下鐵管,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強烈的虛弱感和饑餓感襲來。
但她強撐著,冇有倒下。
紅姐打量了她一眼,倒是多了幾分興趣:“嘖,冇看出來,還是個烈性子,可惜了……”
紅姐搖搖頭,似乎覺得許靜怡活不長,轉身扭著腰回了百花樓後院。
兩個混混也嗤笑一聲,不再管她。
後巷裡,隻剩下許靜怡一個人,站在垃圾堆旁,握著半截生鏽的鐵管,劇烈地喘息著。
第一關,算是闖過來了。
但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在這無法無天的九龍城寨,冇有錢,冇有勢力,她隨時可能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許老叁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那個如同魔窟般的百花樓,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一個試圖掙脫的獵物。
許靜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燃燒起冰冷的火焰。
很好。
九龍城寨是吧?
黑幫是吧?
畜生叔叔是吧?
咱們就看一看,到底誰能玩死誰。
許靜怡扔掉鐵管,拖著虛弱卻挺得筆直的身體,一步步走出這條肮臟的後巷,融入城寨那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混亂街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