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負心3
趙家倒台的訊息,餘波久久未平。
趙天霸和他那保安團的姐夫張團長被鄰鎮駐軍押走,據說直接送去了省城大牢,走私煙土是重罪,下場可想而知。
趙老爺中風後一病不起,趙家樹倒猢猻散,各路債主和昔日被欺壓的苦主紛紛上門,偌大家業轉眼凋零,隻剩一座空蕩蕩的宅院和鎮民茶餘飯後的唏噓咒罵。
許靜怡家的日子卻漸漸恢複了平靜。
再無人敢上門欺辱,甚至有些鄉鄰因趙家倒台而暗中稱快,對許家父女也多了幾分隱晦的敬意和同情。
許父的腿傷在許靜怡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好轉。
但許靜怡知道,事情還未結束。
她每日都會路過鎮口的那棵老槐樹,看似洗衣或采買,實則目光總會若有似無地,看向通往鄰鎮和省城的那條土路。
許靜怡在等。
等那個記憶裡溫文爾雅,卻心冷如鐵的負心人——沈文清。
算算日子,省城的考試放榜早已結束,他若高中,如今也該是衣錦還鄉、風光無限的時候了。
這日午後,天色有些陰沉。
許靜怡正坐在院裡縫補衣服,就聽得鎮口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喧鬨,似乎有鑼鼓聲響,還有孩童奔跑嬉笑的動靜。
手中的針線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來了。
許靜怡放下針線,對屋內的父親道:“爹,我出去看看熱鬨。”
許父不疑有他,隻囑咐道:“早些回來,看樣子要下雨了。”
許靜怡應了一聲,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從容地走出院門,朝著鎮口走去。
越是靠近鎮口,那喧鬨聲便越是清晰。
果然見一隊人馬正緩緩進鎮。
前麵兩個差役模樣的敲著鑼開道,後麵跟著一頂青布小轎,轎旁有個書童打扮的小廝殷勤跟著。
雖不算極大的排場,在這小鎮上也足夠引人注目。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嶄新青色長衫、頭戴方巾、麵容白淨俊秀的年輕男子探出身來,麵帶矜持微笑,向著圍觀的鄉鄰微微頷首。
不是沈文清又是誰。
“是沈家小子。”
“哎喲,文清回來了。看這架勢,是中了啊。”
“秀才公,咱們鎮也出秀才公了。”
“沈家祖墳冒青煙了。”
周圍的人群發出羨慕驚歎的議論聲,不少人都圍上去道喜。
沈文清誌得意滿,享受著眾人的追捧,目光掃過熟悉的街景,頗有幾分衣錦還鄉的得意。
然而,沈文清的好心情,在看到人群外圍的許靜怡時,瞬間打了個折。
沈文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尷尬和慌亂,但很快又被掩飾下去。
他如今是秀才老爺了,豈能在一個鄉下女子麵前露怯。
何況,他瞥了一眼許靜怡素淨的衣著,和略顯清瘦的麵容,心中那點愧疚迅速被功成名就的優越感所取代。
他甚至冇有下轎,隻是隔著人群,對許靜怡微微點了點頭,語氣疏離而客氣:“許姑娘,彆來無恙。”
這一聲許姑娘,狠狠刺入記憶深處。
原主殘留的那點執念和悲慟洶湧而起,卻被許靜怡強行壓下,化作眼底更深的寒霜。
許靜怡冇有像周圍人那樣上前道賀,反而往前走了幾步,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安靜下來,讓開一條路。
走到轎前,許靜怡看著端坐轎中、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沈文清,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絲顫抖和不敢置信:
“文清哥哥,你叫我許姑娘?”
這一聲“文清哥哥”,叫得百轉千回,充滿了被遺棄的哀怨和茫然。
沈文清臉色一變,冇想到許靜怡會當場如此,強作鎮定道:“許姑娘,你我男女有彆,如今,自然該避些嫌隙。”
“避嫌?”
許靜怡眼圈瞬間就紅了,卻不是軟弱,而是悲憤。
“沈文清,你與我花前月下、私定終身之時,怎麼不避嫌?你上省城趕考,我連夜為你趕製冬衣、塞給你我攢了多年的體己銀兩時,你怎麼不避嫌?你當初拉著我的手,說等你高中便回來風風光光娶我過門時,怎麼不避嫌?”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響亮的耳光,扇在沈文清那張故作清高的臉上。
圍觀眾人嘩然,原來還有這內情。
這沈秀才竟是個陳世美。
沈文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在轎子裡坐不住了,厲聲道:“許靜怡,你休要胡言亂語,敗壞我的名聲。我何時與你私定終身?那不過是你一廂情願。我乃讀書人,豈會行此無媒苟合之事。”
他竟是要徹底否認,將原主的一片癡心踩入泥濘。
而許靜怡要的就是他當眾否認。
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的白色絹帕,抖開。
隻見那絹帕一角,繡著並蒂蓮圖案,旁邊還繡有一個清秀的“清”字。
“沈文清,這定情帕子可是你親手所贈?上麵的字可是你親手所繡?你說見帕如見人,你說此心唯係我一人,這些難道都是我胡編亂造的嗎?”
許靜怡舉著帕子,聲音淒厲,字字泣血。
人群指著沈文清議論紛紛,眼神充滿了鄙夷。
“冇想到沈秀纔是這種人。”
“讀了聖賢書,卻乾出這等始亂終棄的事。”
“許姑娘真是瞎了眼……”
沈文清慌了神,指著那帕子,嘴唇哆嗦:“你偽造,這定是你偽造的。”
“偽造?”
許靜怡悲極反笑,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好,就算這帕子是我偽造,那我問你,趙天霸強行逼婚,打斷我爹腿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迫穿上嫁衣、差點跳了花轎以死明誌的時候,你在哪裡?我在這鎮上受儘屈辱、幾乎活不下去的時候,你這個與我毫無瓜葛的秀才公,又在哪裡?”
許靜怡步步緊逼。
“你金榜題名,風光還鄉,卻對昔日舊愛如此冷漠,甚至矢口否認。沈文清,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你的良心呢?被功名利祿吃了嗎?”
這一番控訴,情真意切,悲憤交加,徹底點燃了圍觀鄉民的怒火。
是啊,就算冇有私情,鄉裡鄉親,見到許家遭此大難,出手相助也是應當。
這沈文清如此行徑,實在令人心寒。
“呸,負心漢。”
“枉為讀書人。”
“滾出我們鎮。”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爛菜葉和泥巴開始朝著轎子扔過去。
沈文清再也顧不得體麵,連聲催促轎伕:“快走,快走,回府,回府。”
轎伕們也覺臉上無光,慌忙抬起轎子,在一片唾罵和鄙夷聲中,狼狽不堪地衝開人群,朝著沈家的方向逃去。
許靜怡站在原地,看著那逃竄的轎影,緩緩收起臉上的悲慼。
她輕輕擦去眼角硬擠出來的淚痕。
沈文清,你的功名路,纔剛剛開始。
身敗名裂的滋味,我會讓你細細品嚐。
她轉身,在眾人同情又敬佩的目光中,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家去。
天空,終於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