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遺孤6
“青青同誌,”
王主任坐下,歎了口氣。
“你姨母姨父的事情,基本定了性,法律會嚴懲他們。撫卹金也會儘快覈算追回,發還到你手裡。以後,你的日子會好過起來的。”
許靜怡(沈青青)給他倒了杯水,語氣平靜:“謝謝王主任主持公道。”
王主任擺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隻是還有一件事,關於那個陸排長,陸衛國同誌。”
許靜怡抬眸,眼神清冽,等著他的下文。
“唉,”王主任又歎了口氣。
“陸排長是個老革命,立過功,負過傷,脾氣是壞了點,但本質不壞。這婚事,雖然你姨母一家心思歹毒,但組織上的動員也是真的。現在你家這個情況,你看……”
王主任有些難以啟齒。
剛幫人家擺脫火坑,難道又要推一把?
許靜怡明白了。
街道的任務還冇完成,陸衛國依然是老大難。
而她這個剛剛獨立出來的烈屬,似乎成了最合適的人選——無牽無掛,成分好。
但她怎麼可能重蹈沈青青的覆轍。
“王主任,”許靜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我理解組織的難處,也尊敬每一位為國負傷的軍人。但是,婚姻不是任務,更不是補償。我不會嫁給一個不瞭解、甚至可能無法共同生活的人。”
王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作一聲歎息。
他知道這要求過分了。
“不過,”許靜怡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絲銳光,“我倒是知道有一個人,或許‘很適合’陸排長。”
王主任一愣:“誰?”
許靜怡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周家小院。
“周紅梅。”
“什麼?”王主任驚得差點站起來,“她?她可是……”
“她是什麼?”許靜怡語氣平淡地打斷,“她是竊賊的女兒?可她本人並未直接參與偷竊撫卹金和供銷社的案子,法律上無罪。她年滿十八,未婚待嫁。最重要的是——”
許靜怡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敲在王主任的心上:“王主任,您想想,陸排長為什麼成了老大難?僅僅是因為腿傷和脾氣嗎?恐怕不止吧,外麵傳他打死過前妻。”
王主任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冇否認。
這是公開的秘密,隻是冇人敢擺上檯麵說。
“周紅梅,”許靜怡繼續道,聲音裡帶著嘲諷,“她和她母親李秀蘭一脈相承,自私,虛榮,刻薄,但同時也欺軟怕硬,色厲內荏。您覺得,把她這樣的,放進陸排長那個‘火藥桶’裡,會怎麼樣?”
王主任愣住了,背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許靜怡的眼神冰冷:“是陸排長的暴脾氣把她治得服服帖帖,徹底碾碎她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是她那張刻薄的嘴,能把陸排長徹底點燃,鬨得雞犬不寧,最後兩敗俱傷?”
許靜怡輕笑了一下,“誰知道呢?但至少,這是一條自願的路。周家現在山窮水儘,周紅梅名聲掃地,無人敢娶。”
“嫁給一個功臣,換取軍屬身份和一份穩定的供給,對她而言,或許是唯一的出路。”
“對陸排長來說,或許需要一個能‘以毒攻毒’的人,總好過再找一個像前妻那樣懦弱、最終激化矛盾的。”
王主任聽得目瞪口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這哪裡是建議。
這分明是一把直插要害的軟刀子。
把兩個麻煩精準地丟到一起,讓他們互相折磨。
還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周紅梅自願,組織解決困難,陸排長有了著落。
狠,太狠了。
但又該死的合理。
“這周紅梅能願意嗎?”王主任下意識地問。
“她會的。”許靜怡的語氣篤定無比,“因為她和她娘一樣,最識時務,也最貪婪。”
“當冇有更好選擇的時候,她們會死死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下麵是刀山火海。”
許靜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撲撲的天空。
“王主任,您隻需要去告訴她,這是她唯一能擺脫泥潭,還能維持體麵的機會。至於怎麼說……”
許靜怡回過頭,“您比我在行。”
王主任坐在原地,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去試試。”
王主任是怎麼跟周紅梅談的,許靜怡並不關心。
她隻知道,兩天後,周紅梅就在街道辦大媽的陪同下,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紅衣服,哭哭啼啼地,坐上了前往陸排長駐地的吉普車。
冇有鞭炮,冇有祝福,隻有左右鄰居們鄙夷又帶著點看戲的目光。
“呸,竊賊的女兒配活閻王,天生一對。”
“看她那樣兒,還委屈上了,要不是軍屬名頭,誰要她?”
“等著吧,有她好果子吃。”
吉普車捲起塵土,消失在巷口。
判決很快下來了:
李秀蘭被判七年勞動改造。周老栓也獲刑三年。
兩人都被髮配去了偏遠的勞改農場。
李秀蘭潑悍慣了,在農場裡不服管教,吃了不少苦頭,據說一次衝突中被打折了一條腿,後半生都得瘸著走。
周老栓則徹底蔫了,刑滿後也不敢回原籍,不知流落到了何處。
周家就此徹底破落。
周紅梅的好姻緣正如許靜怡所預料的那般精彩。
嫁給那個脾氣暴戾的排長陸衛國後,她的嬌氣和刻薄算計,在絕對武力的壓製和暴躁脾氣麵前,成了可笑的催命符。
她試圖拿捏丈夫,反被揍得鼻青臉腫。
她想擺軍屬的譜,卻被周圍鄰居孤立。
她哭鬨回孃家求助,卻發現孃家早已空空蕩蕩,父母身陷囹圄。
陸衛國本就因傷殘和心理問題情緒極不穩定,周紅梅的所作所為更是不斷火上澆油。
生活變成了無休止的爭吵和暴力。
據說她婚後不到一年就迅速枯萎,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挑剔嬌縱的模樣。
她此後一生都困在壓抑的婚姻裡,自食惡果。
許多年後,偶爾還有老街坊提起周家,都會啐上一口,說一句:“該,老天爺睜眼。貪了烈士的錢,還想害人家的娃,最後一家子都冇落個好下場。”
許靜怡在小院的窗前,聽著遠處的風聲,心中一片平靜。
桌麵上,放著街道辦追回的撫卹金和糧票,還有沈青青獨立的戶口本。
許靜怡拿起那本嶄新的、印著“沈青青”名字的戶口本,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名字。
屬於沈青青的怨氣,隨著周家三口的落幕,正緩緩消散。
許靜怡輕輕合上戶口本,將其和父母的遺物盒子小心地放在一起。
窗外,天色湛藍,是個難得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