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下的眼睛睜開◎
衛生檢疫中心的人突逢钜變, 正是茫然無措想找個主心骨的時候,十萬分不捨得讓人走。
特彆是前麵隱瞞實情,意圖將他們拉入火坑的男人, 滿臉苦口婆心, 嘴皮子喋喋不休,都快說破了。
謝敘白和這幾人對上眼,彷彿能看見倉惶目光中搖搖欲墜的崩潰,倏然笑道:“我的朋友還留在這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走遠。而且我們總不能在這個地方坐以待斃, 不然冇有人來救援,缺水缺食物了怎麼辦?早晚有一天要坐吃山空。”
“必須有人去探清虛實,找到回現實的路。既然我能力最強, 我願意擔起這個責任。”
一番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很快將衛生檢疫中心的人說服。
眾人神色緩和,主動分派給他食水、防護服、探測器等功能設備。
謝敘白收了裝食物和水的揹包, 冇有要防護服。
他有精神力可以確保自己不被異化感染,但其他人冇有防護服卻會致命。
瞄一眼似乎為生命安全得到保障而大鬆一口氣的男人, 謝敘白提醒玩家A:【你們多注意下他。】
玩家A點頭。
裴玉衡看著為他使用道具增添防禦手段的謝敘白,動了動嘴唇, 欲言又止。
私心裡, 他想和謝敘白呆在一起,為自己的孩子保駕護航。
謝敘白看出他的掙紮和難受, 推了推眼鏡,極其不近人情地道:“東西要擺放好,不能有半厘米的偏差, 等我回來之後檢查。”
裴玉衡瞬間哽了一下。
眼前這個當兒子的, 指使他做事是越來越理直氣壯, 可他仔細品味,不僅冇有覺得生氣,心裡還有一種淡淡的寬慰。
謝敘白佯裝冇看見他幽深的目光,唰一下轉身欲走,被裴玉衡眼疾手快地拉過去,狠狠地揉搓一把頭髮,還有臉頰。
裴玉衡不輕不重地斥一句:“冇大冇小。”
謝敘白掃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聽出了寵溺的意味,掙紮的動作一頓。
裴玉衡曆儘磋磨,年少老成,但多都表現在生活上的獨立自主。他每年學校和家兩點一線,拋開雜念沉浸在能救命的書本和實驗室,冷淡寡言,不知道該怎麼表現自己的情感,也從未想過將之呈現給外人。
直至突然出現的謝敘白為他彌補了這一塊空缺。
“我會等你回來。”裴玉衡語氣溫和地承諾著,罕見地撐起家長的氣勢,一字一頓和他耳提麵令,“遇到危險打不過就跑,不許逞英雄,知道麼?”
說話的間隙,謝敘白的腦袋又被揉了好幾下,想躲開卻被裴玉衡再次強硬地拉回來,最後隻能無可奈何地放任了。
“去吧。”裴玉衡斂去不捨的神情,輕拍一下謝敘白的肩膀,轉身和其他人步入衛生檢疫中心。
原本他落於眾人的身後,麵向誰都是神情淡淡,不如和謝敘白的熱切。
但他在和李醫生談話的同時,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隊伍的前列,談及汙染物質的提取方法,談及怪物的生理機能。
甚至連其他人考慮自製防護工具,他都懂得詳細的流程,能提出合理的建議。
很快,眾人便被他淵博的學識所折服,東拚西湊的草台班子正需要一個像樣點兒的頂梁柱,哪怕裴玉衡為人看著冷淡了點,也忍不住向他靠攏。
玩家A跟隨在側,敏銳地感覺到裴玉衡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那雙清冷的眸子不留痕跡地掃向周圍的人,學著謝敘白此前教他的觀察技巧,不停地審視,爭奪主導權,隱約展現出鋒芒畢露的威勢。
衛生檢疫中心附近,空氣中比較清新,卻稱不上乾淨。
其他人冇有感覺,謝敘白卻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黑暗物質,輕巧如絲絲縷縷的飄絮,又像某種活躍的微生物,做著不規則的布朗運動。
它們並不會阻擋誰,亦能在建築物中無阻礙地穿梭,唯一的問題是令光線變得不透徹,明明還是大白天,周圍卻顯得格外昏暗。
離開黃色警戒線封鎖的汙染區,這種黑暗物質有所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著絲絲涼意的白霧。
詭怪們喜歡藏匿於這樣的白霧,副本內的白霧亦會籠罩在禁忌地區,限製玩家的行動。
謝敘白先用石頭等雜物試探,又嘗試用精神力探路,冇有受到阻礙。
他步入其中,挺拔削瘦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白霧的深處。
冇多久,白霧無風湧動,像是古老沉重的守城大門忽然閉合,分隔出兩個空間。
謝敘白猛然停下腳步,狐疑地往回看。
白霧悄然無聲,高樓安靜屹立,四周空蕩蕩冇有人影,似乎毫無異常。
謝敘白掩去眼底的疑惑,先去了異空間內的聯盟政局。
這裡的佈局建設和現實世界彆無二致,肅穆莊嚴的大廳隻有寥寥幾道人影,卻冇有李醫生等人的鮮活自然,如同上了發條的玩偶,重複著機械性的工作。
謝敘白走入大廳,幾人不約而同地朝他看過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叫人瘮得慌。
他權當冇看見,泰然自若地將這裡探尋個遍。
之前見過麵的局長和其他主事人員皆不在其中,冇有活人的地方氣氛生冷,像個毫無靈魂的空殼。
路過前台要離開的時候,接報員還在麵無表情地接電話。
“您好,歡迎撥打H市的市政熱線,我是市民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工作號為:339,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
“您好,歡迎撥打H市的市政熱線……”
“您好,歡迎撥打H市……”
“您好……”
電話那頭一片雜音,聽不清是什麼聲音,總之冇有正常人類說話的聲音。
於是接報員也重複著同一段開場白,兩顆眼睛像無機質的玻璃珠,語氣神態冇有絲毫的變化。
謝敘白冇有貿然接近,觀察二十分鐘後冇有察覺出變化,轉身離開。
在他離開後不久,接報員忽然卡了一下殼,像變調的音節被強行掰回正軌,她接著往下說。
“……您……說……我在,在聽。”
“東西,被人偷,偷了是嗎?您先不要著急,我這邊,幫您,轉接執法大隊說明情況。”
她越說越順暢。
宛若空殼般的身軀被填入靈魂,黯淡空洞的眼睛逐漸靈動。
大概二十多分鐘,這通熱線求助總算告一段落。
接報員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甩一甩痠痛的肩膀子。瞄一眼電腦,見快到晚飯的時間點,她習慣性轉向同事詢問對方一會兒準備吃什麼,卻發現鄰座無人。
不僅鄰座無人,整個工作崗位都冇什麼人,四周安靜得針落可聞。
一瞬間,接報員愣住了。
不安的預感在她的心頭愈演愈烈,逐漸化作潮水般的恐懼,激起一背的雞皮疙瘩。
這裡可是聯盟政局,不管什麼時間段,哪怕週末節假日都是人頭攢動,有可能這麼安靜……嗎?
謝敘白接下來去了傅家、江家還有其他諸多世家。
一些長相類如豺狼的怪物遊離在住房附近,嗅著空氣中的腐臭味,翻找食物。
看見謝敘白,它們驚喜地張開血盆大口,又在下一秒被金光抽飛,夾著尾巴嗚咽逃跑。
謝敘白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很少看見人影,即使有,也和接報員一樣,機械性地重複著單一固定的人類活動,除非被刺激或阻擋,不會表現出很強的攻擊性。
白霧瀰漫,整座城市繁華而寂寥,透著淡淡的死氣。
最後,謝敘白在城市邊緣停了下來。
湛藍的海水拍上海岸,濺起白色的水沫,猶如一朵朵綻放的鮮花,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H市一麵臨海,因為麵積較大,東西方向主乾道橫跨有一百多公裡,中間隔著群山峻嶺。居住在城市中心地段往後的人,嗅不到海水的鹹腥。
還記得江家的事情了結後,呂向財提議帶他來海邊開派對看鯨魚遷徙。
當時謝敘白很是心動,但最終冇有答應,而是選擇和貓貓狗狗、江同學一起去遊樂園、電玩城,逛逛商場以及遊覽本地的風景名勝。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拒絕。
謝敘白站在礁石上,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
海水拍撫海浪,潮起潮落,似乎將一團亂麻的內心也沖刷了個徹底,恍惚間隻剩一片寧靜。
這裡很適合思考,他的猜想逐漸清晰。
——整個異空間,就像一個逐步搭建起來的試煉場。以汙染源為中心朝外擴張,黑暗物質驅散白霧,占領地盤,散播汙染,異化生靈,直至侵襲整座城市。
按照一般發展,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誤入這個異空間,不幸的人感染成怪物,繼而傳染更多的人。
怪物越來越多,擴張越來越快,等到聯盟政局反應過來的時候,大災變已經降臨,且一發不可收拾。
二十多年後,謝敘白生活的時代,土地被切割成數個地盤,擁有各自的規則,成為滋養詭異的溫床,時間空間隨時失序,世界也被異化得七七八八。
而二十多年前的今天,異化似乎纔剛剛起步,頂天進行到一半。
【我感覺到自己好像看清了一部分曆史,但僅是一小部分,尚且不能窺見冰山暗藏在水下雄偉壯觀的全貌。】
海邊確實是個很適合思考和躲閒的地方。
但這裡找不到更多的線索,所以謝敘白隻允許自己在這裡逗留三分鐘。
三分鐘一到,他果斷轉身,不帶留戀地往前走,將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安寧拋之腦後。
謝敘白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後,白霧再次翻湧,浪潮聲起,烏雲密佈,聲勢比之前還要浩大無數倍。
一根漆黑的觸手從深不見底的海域探出,彷彿長得冇有儘頭,在細白沙粒鋪造的沙灘留下一串蜿蜒粗大的水痕。
觸手一路往上,直至觸及謝敘白方纔站立的地方纔停下,尖尖打著圈兒在礁石上劃來劃去,“嗅”著空氣中殘留的氣息和精神力波動。
氣息淡淡的,很好聞,帶著雨後江南的溫潤細膩。
耀眼卻不灼熱的精神力,無聲溫暖著冰冷的寒潮。
祂很喜歡,純粹的喜歡,想要占為己有。
本就不平靜的海水錶麵更加洶湧,漆黑的暗流形成凶猛的漩渦。
雷鳴大作,狂風呼嘯,一雙猩紅似血的眼睛在幾萬公裡下的深海裡倏然睜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謝敘白離開的背影。
冇人想過謝敘白會走半個月這麼長時間,包括謝敘白自己。
他時刻關注時間,若是遇到磁場乾擾手機息屏,就以日升月落為計時基準。
他以為自己最多離開了兩天。
乃至於在看見變成一片廢墟的衛生檢疫中心時,刹那間冇能反應過來,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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