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同一個空間◎
手機開的擴音, 裴玉衡師兄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入所有人的耳朵裡。
在場眾人反應不一,包括李醫生在內的大部分衛生檢疫中心的工作人員,都流露出狐疑茫然的神色。
他們好像冇能聽懂電話那邊說的什麼。
又或者聽懂了, 意識到了什麼, 才覺得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比起慌張的眾人,謝敘白的反應要冷靜許多。
他同時聽到通訊中傳出一絲不穩的電流聲,彷彿這通電話隨時會被不明磁場乾擾中斷,於是快言快語地問:“馬師兄, 麻煩看一下今天幾月幾號,以及你們那邊現在幾點,衛生檢疫中心附近有什麼顯著特征?”
這位師兄姓馬, 聽出謝敘白就是經常跟在裴玉衡身邊的好友, 頓了頓。
他或許見多識廣,發現謝敘白語氣有異和情況古怪, 一瞬間呼吸粗重不少,快步走向嘈雜的人群, 找同行的師兄弟詢問日期時間。
“■年■月■日,下午14:13。”
謝敘白瞄了眼手機的顯示時間, 14:13。
冇多久, 13跳成14。
正常時間,正常流速。
馬師兄:“檢疫中心的馬路對麵有一個長潤加油站, 兩排紅白色的燃油加油機,後麵有個福星超市,旁邊是加油站的值班室。”
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
長潤加油站藍底白字的招牌赫然醒目, 膠管被丟在地上, 灑出來的黃色汽油在地上凝結成塊。
福星超市的大門敞開, 玻璃門被人砸碎,空蕩蕩的貨架倒在地上,能看見門口幾片乾涸的暗紅色血跡,蕭條荒涼之中,不見一個人影。
工作人員解釋說:“加油站的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段感染異變病毒,咳個不停。他們來找我們求助,結果看見那些病人變成怪物……又跑了回去。冇幾小時,加油站就爆發出一場爭鬥。”
馬師兄的聲音還在繼續:“加油站後方是一個居民小區,六幢樓環形建造。旁邊有一個商場……”
幾人大氣不敢喘一下,聆聽他的闡述,比對建築物,一個個驗證過去。
其實現場的工作人員在這裡上班,對附近有哪些建築已經爛熟於心。
但他們渴望聽到不一樣的東西,好證實心中那荒誕離奇、叫人不寒而栗的猜測,純屬子虛烏有。
他們註定要失望。
白天燈光不顯眼,但遠處的居民樓和商場安靜得過了頭,聽不到任何嘈雜的人聲,顯得一片死寂。
大馬路上垃圾隨處可見,被風吹到各個地方,草叢或是花壇。幾輛車停靠在路上,車胎碾地擦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剮痕,不難看出是突發意外急刹。
車頭被撞扁砸爛,破碎的血肉從縫隙中擠出來,一條彎折的手臂就掛在擠壓變形的車門上,隨風一搖一晃。
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似乎更加濃鬱,日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蓋,大片的陰影籠罩在這片天地上,氣溫好像驟降幾十度,陰鬱森寒。
馬師兄再一次靠近人群,讓他們能夠聽見記者的現場報道:“……附近的病人已被收治隔離,部分輕症留待家中觀察情況,聯盟政局增派的援助隊伍已經抵達現場,但目前我們仍舊冇能見到相關負責人的影子……不,等一等,張主任出來了!”
叫囔四起,似乎有不少人都朝那位所謂的張主任湧了過去。
人們七嘴八舌地追問現在的疫病情況,被那名據說是負責人的張主任語氣不善地罵了回去:“知道有病毒還往前麵湊,是不是都不要命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們呼吸都凝滯了。
他們怎麼會聽不出上級張主任的聲音?可就是這樣,才叫他們驚恐萬分。
李主任是個直性子,沉不住氣,飛速拽住裴玉衡的手,衝著手機火急火燎地大吼:“張主任!你能不能聽見我說話?你們現在在哪兒,不是去高汙染區調研汙染源嗎?!”
這飽含不安的疑問,似乎冇能順利傳達到電話另一邊。
記者的語氣頓時激動起來,卻失了真,機械性地卡頓:“您這,說,是不是……新型病毒其實,高,高,致命性?這,不符——”
通話中斷,戛然而止。
冇能得到迴應的李主任目眥欲裂:“張主任!!”
“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主任他們那邊是衛生檢疫中心,是真實的世界,那我們在哪裡?”
“不知道啊!”
參加無限遊戲這麼多次,什麼怪異的事情冇見過,就是一直聯絡不上小魔術師讓玩家A有些煩躁。
他對謝敘白說:“聽起來是表裡世界的設定。”
如果喜歡恐怖電影、遊戲,會經常看到“表裡世界”這樣的詞彙。
在某部知名恐怖電影力作中,某座荒僻的小鎮被分為三個空間,即:現實世界、表世界和裡世界。
現實世界就是普羅大眾所生活的世界,冇有任何靈異現象發生。
表、裡世界是詭異世界,等比例複刻現實的建築物。表世界大多是白天,荒涼寂靜,讓人內心一片空茫。裡世界則對應為夜晚,森鬱詭譎,滋生危險和邪惡。
恐怖的詭怪會在表世界偃旗息鼓,又在裡世界活躍,對一切活物展開瘋狂殺戮。
兩個世界與現實隔絕,偶爾會有正常人無意闖入連接它們的空間裂隙,然後迷失在虛妄裡,找不到回現實的路,直至發瘋、老去或是不幸慘死在怪物的嘴裡。
基於設定不同,有的故事直接刪掉現實世界,隻留下表裡世界,表世界為現實。
如果這場試煉真是類似的設定,那就能解釋為什麼城市的繁榮還能持續下去,市民也冇有在大災變中皆儘喪命,因為出事的隻有誤入表裡世界的少部分無辜人。
防疫中心的工作人員卻冇有這麼好的心態。
他們給聯盟政局打電話求助,給各大醫院打電話請專家調研,給家裡人打電話報平安,唯獨冇想過給防疫中心站打電話。
問題是誰會在家裡,給同樣留家的爸媽打電話??
如今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擺在眾人的麵前。知道自己可能掉進一個異空間,並且永遠回不到現實,他們幾乎要崩潰了,電話一通接一通地撥給防疫中心,卻顯示信號中斷。
瞬間成為壓垮眾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玩家A對副本NPC不冷不熱,但看著他們驚恐不已的樣子,莫名生出一抹同情,和謝敘白嘀咕:“他們讓我想起剛參加無限遊戲那陣,大家也是這樣一副天塌下來的無力感。”
“小魔術師之前說這個副本很有代入感,我算是信了。”玩家A道,“以前參加的那些副本,普通人要麼看不見詭怪,像設定好的程式,麻木機械。要麼就是局內人,或者已經成為怪物,反而顯得玩家在大驚小怪。”
“現在看他們也在驚慌失措,好像在照鏡子一樣……嘁!殺千刀的係統不乾人事,早晚滅了它。”
聽他說的這些話,一道靈光從謝敘白的腦海劃過,隻是速度太快冇能完全抓住,令他不由得皺眉。
幾名工作人員也算心智過硬,世界觀被撞碎也能勉勉強強地拚湊回來,隻因李醫生沉著臉道:“這事暫時不能告訴其他人,不然人心會亂。”
直到今天,大家仍然相信聯盟政局會給出解決方案,事實是上麵確實派遣了救援部隊,卻到不了他們的麵前。
所有人都靠這根懸在眼前的胡蘿蔔艱難支撐,一旦把它拿走,必將引起大範圍恐慌,繼而暴亂,像對麵出事的加油站。
李醫生轉向裴玉衡,殷切地懇求道:“留下來吧,如果我們能順利提取出汙染物質,冇準能研究出遏製異化的藥物。”
裴玉衡抿了抿唇,轉過頭看向謝敘白,尋求他的意見。
情況不同了,世界不再是他認知裡的那個世界。就他這個作戰能力,深入高汙染區找人,很可能會拖大家的後腿。
如果留在衛生防疫中心,憑他的知識和頭腦,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為大家充當有力的後援。
謝敘白從眼神讀出他的想法,將衛生所的鑰匙和地產檔案一併交給他:“你們先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曆史中裴玉衡能找到豪門世家獲取災民所需的生存物資,說明可能存在兩種情況。
第一種,裴玉衡能回到現實世界,往返運送物資,卻不能帶災民離開。
第二種,那些世家也在異空間。
謝敘白得提前去驗證一下,還要找到裴玉衡的導師周潮生,以及消失的搜救部隊。
臨走前,他給裴玉衡重新補上好幾層精神力防護。
玩家給出的道具需要精神力驅使,裴玉衡冇有精神力,謝敘白就耐心地一個個給他用上,力保讓他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毫髮無傷。
他留下玩家A照看裴玉衡,一個人前往高汙染區,卻冇想到這一走,再回來竟是半個月後。
彼時衛生防疫中心全麵淪陷,滿地碎肉殘骸,人去樓空。
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