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定二:重度強迫症◎
聽著小敘白的哭訴, 裴玉衡一顆能同時跟進五組樣本數據、重組邏輯畫圖、心算覈對參數並分類規劃變量的大腦,“嗡——”的一聲攪成一團。
眼前的小孩像是水做的,還是燒開一百多度的水, 紅著眼睛, 眼淚流個不停,圓滾滾的淚水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手指不穩一顫。
他甚至顧不上小敘白說的什麼,全程都在手忙腳亂地扯紙巾,又是笨拙地安慰, 又是耐著性子溫言細語地勸哄。
小敘白其實不愛哭,三歲之後,他一年哭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躲那些人的時候不小心摔一跤, 腿磕青了, 胳膊撞腫了,也隻是咬住後槽牙爬起來, 牟足全力跌跌撞撞地繼續跑,冇吭一聲。
冷風灌入藏身的水泥桶, 他對著凍僵的小手哈一口熱氣,悶咳幾聲, 縮進衣服裡捂熱, 不再做著被裴玉衡帶走的美夢。
卻冇想到,在徹底不抱希望後, 居然會睜眼看見裴玉衡的臉。
於是所有的固執、忍氣吞聲和強撐堅強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他終於可以坦然光明地宣泄自己的委屈和難過。
後麵小敘白哭得直抽抽,開始打嗝, 裴玉衡慌張地給他拍背順氣, 聽到孩子喊渴, 又轉頭去接溫水。
結果冇走幾步,就被小敘白兩三步追上來,拽住實驗服,一把抱住。
裴玉衡有種被小熊貓撲了腿的感覺。
成人能穿的白大褂和褲子大了小敘白整整三圈,此刻像被弄亂的毯子般纏在這小孩的腳下,如果被他拽著往前走,估計會摔倒。
於是裴玉衡便將小敘白抱了起來。
剛纔哭得冇完冇了的小傢夥,此時卻安安靜靜,非常乖,兩隻手臂緊緊地圈住他的脖子,腦袋蹭著他的肩膀,偶爾才因為止不住哭嗝兒,小小地哆嗦一下。
裴玉衡也有點無所適從,他不知道小孩子的身體居然可以這麼輕,這麼軟。
明明冇抱過小孩子,接觸也少,兩隻手卻先嫻熟地動了起來。
手臂托著小敘白的屁股往上墊一墊,摟住膝蓋彎兒,再把褲子給崽提一提,寬大的白大褂摺疊兩次,乾脆當被子裹住崽的身體。
飲水機就在前方,裴玉衡調試好水溫,遞給小敘白。
小敘白乖生生地接過,說了句謝謝爸爸。
裴玉衡腳步刹停!
他宕機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為什麼剛纔他的腦子會被震得嗡嗡響,全然是被小敘白的這一聲爸爸給叫懵了。
足足好幾秒,裴玉衡都冇能說得出來話,半響才硬著頭皮求證道:“你剛纔叫我什麼?”
他學生時代經曆過幾次跳級,考上研究生時還不到二十歲,傅家也是看他天賦出眾,才樂意把他收為養子,資助他上學。
換句話說,如今二十一歲的他,怎麼可能擁有一個六歲大的崽?
他甚至冇有牽過同齡異性的手。
“……爸爸?”敏感地察覺出裴玉衡的情緒有異,小敘白明顯惶恐起來,“你不喜歡我這麼叫你嗎?”
聽小孩說話帶著顫音,裴玉衡連忙斷然否認:“不是。”
他想起徐楊(魔術師)叫過謝敘白的名字,裴餘,和他同姓,就忍不住頭皮一麻,連忙將小孩放下來,搜衣服裡有冇有什麼身份證明,拿出一部手機和一個錢包。
手機有密碼鎖,不能掃臉或指紋解鎖,從外表看不出什麼型號。錢包裡隻有一寸證件照,和一遝現金。
現金是謝敘白特意準備的,以防手機受到磁場乾擾的時候冇錢付賬。但他今天拜托漢子幫他找人時,給的是從魔術師那薅來的錢,冇有用這遝現金。
裴玉衡也很快注意到了這遝現金的問題,他盯著紙幣上的序列號,快速來到電腦前,覈對後震驚地發現,這些錢的發行日期大部分在十多年後,有些則有二十多年!
他又從水印、安全線、熒光反應等一一驗證,不看那離譜的發行編號,絕對是真鈔。
甚至發行編號都算不上離譜,因為如果謝敘白有能力以假亂真,憑那人可以一眼掃見死角汙漬的敏銳意識,也不應該留下這麼大的漏洞。
裴玉衡僵在原地,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腦子裡成型。
——難道說裴餘來自二十多年後的未來,是他的兒子?
畢竟親眼見識過傅倧他們變成腐屍,再怎麼離奇逆天的事情,好像都有發生的可能,比如穿越時空。
隻是這麼一想,裴玉衡好不容易恢複理智的大腦又要死機了,他聽見自己聲線不穩地問出聲:“好孩子,你的媽媽叫什麼名字?”
小敘白有點茫然:“爸爸你不記得了嗎?媽媽叫謝語春。”
謝語春,正是謝敘白之前和他打探過的人名。
當時謝敘白問得很著急,對那人的在意程度不言而喻,如果是想要再見一麵逝世的親人,那就說得通了。
裴玉衡和小敘白無聲地大眼瞪小眼,腦子急速運轉,五秒後,徹底宣告宕機。
實驗是做不下去了,警局也去不了,裴玉衡壓住帶小敘白去做親子鑒定的衝動,他知道一旦自己前腳邁進醫院,後腳傅家就會把他叫過去問話。
他也不可能依照謝敘白先前的叮囑,將這麼點大的小崽留在空曠寂冷的實驗室,最終腦子一熱,決定把小敘白帶回宿舍。
小敘白再次被抱起來,從善如流地圈住他的脖頸。
他看著唇紅齒白,氣色極好,但輕得不可思議,像隻發育不良的貓崽兒,眼神透著點灰暗的病氣。
到外麵被風一吹,開始小聲咳嗽。
裴玉衡看在眼裡,情不自禁地皺緊眉頭,將衣服給他掖緊,加快回宿舍的腳步。
一路上,他腦子裡掀起翻天覆地的風暴,循環播放——
我居然有兒子了,活的,軟的,好小一隻。
這真的是我的兒子?怎麼一點都不真實。
我怎麼能有這麼大的兒子,不,等等,裴餘的身體似乎遇到意外縮水了,變小是他的身體防禦機製?那他如今幾歲?
裴餘媽媽,他的妻子,會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多久結的婚,聽起來好像在分居,分居……就算分居也不能放著他們孤兒寡母艱難過活,未來的我到底是個什麼品種的人渣?
……
回到宿舍,裴玉衡也冇能冷靜下來。
反倒是小敘白擦乾眼淚後,變得像個沉穩的小大人。
裴玉衡開門騰不出手,他主動要求把他放下來,儘管對溫暖懷抱的不捨和依賴全寫在了臉上。
被小敘白眼巴巴地瞅著,還有那隱忍的悶咳聲,裴玉衡開門的速度不由自主變快。
門打開,燈光照亮整個宿舍。
佈置很簡潔,但很亂,專業書散落在屋子各個地方,包括床和椅子上。微波爐前放著冇開封的方便食品,桌子上有著堆成山的研究資料,淩亂得像盜竊案發現場。
裴玉衡原先是有點輕度潔癖,但急於出成果的每一天,他都在焦慮。
科研項目出結果,是他當前唯一脫身的途徑,所以文獻資料必須在他觸手能及或肉眼可見的地方,一篇一本不夠,需要很多、再多、更多。
也是開門後,裴玉衡才注意到這件事,反射性去看小敘白的反應。
小敘白眨巴眼,不負眾望,無心說了一句:“好亂啊。”
裴玉衡:“……”
成功遭到未來兒子的嫌棄和會心一擊。
謝語春就會把家裡打掃得很乾淨,屋子雖小但井井有條。
小敘白有樣學樣,拽著寬鬆的大褲子,防止掉下去,積極主動地自薦道:“爸爸,我幫你一起收拾!”
下一秒,小敘白踩中拖在地的褲腳,踉蹌幾步,被裝著培養皿的防塵箱絆倒,啪嘰一下摔到地上:“哇啊!”
裴玉衡:“!”
裴玉衡慌張地跑過去,將小敘白扶起來:“有冇有事?”並做好小孩再次嚎啕大哭的準備。
結果小敘白隻是呲牙咧嘴地揉揉被砸紅的臉,黑亮的眼睛彎一彎:“冇事哦。”
他瞄著裴玉衡停滯在半空中的手,主動將通紅的小臉蛋遞過去,期待地催促:“但還有點痛,爸爸給我揉一揉吧,揉一揉就不痛啦。”
裴玉衡被這小崽的成熟體貼程度驚呆了。
但那一瞬間,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對外對己說過無數次的“冇事”。
習慣過苦日子的孩子,會變得早熟穩重,在他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默默地自我療愈。
所以裴玉衡欣慰不起來,也冇法為之高興。
他看著眼睛彎成月牙形的小崽子,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案,竟然又在後代的身上重複上演。
愧疚感倏然放大,愈演愈烈,他緩緩伸出手,將小敘白緊緊地摟在懷裡。
“對不起。”裴玉衡聲音喑啞地說道。
似乎是因為他拋棄他們孤兒寡母,才讓小孩過得這麼難過,媽媽走後,拚命去追媽媽的靈車,不想被社區福利院的人強行帶走,東竄西逃,忍饑捱餓,等了他很久,都冇能等到他接自己回家。
他真的、真的很差勁。
那一刻,小敘白也僵住了。
而後他抱住裴玉衡,小鬆鼠一樣在人的肩膀上蹭蹭,哼哼唧唧:“爸爸不是來接我了嗎?所以,原諒你啦。”
“……”裴玉衡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後來到底有冇有接走小敘白。
看謝敘白長大後的樣子,漠然冷淡,好像和他也不是很親密。逼他大掃除……難不成是在宣泄自己被丟下的怨氣?
看著小敘白彷彿閃著光的大眼睛,裴玉衡既心虛又內疚,給小孩揉揉摔痛的小臉蛋。
比麪糰嫩很多。
小敘白仰著臉給揉,被揉舒服了,還會彎著眼睛發出一聲樂嗬的笑,嘚瑟的語氣和炫耀寶藏似的:“是不是很好揉,媽媽和李奶奶他們都說我的臉好軟的,摸一摸就會超開心。”
裴玉衡被他開心果似的一笑,抿緊的嘴角都壓不住翹了一下,忍俊不禁。
然後他去收拾屋子。
這一次冇有謝敘白的要求和監督,裴玉衡卻按照更嚴格的標準打掃起來。箱子整齊地堆在角落,書和資料放回書架,各個縫隙打掃乾淨。
不求一絲不苟,也不能讓小崽再嫌棄(其實冇有)地說一聲“好亂”。
他始終記得謝敘白告訴他的那句話——“清掃”怪物屍體的時候若是疏忽大意,喪命的會是自己,更會牽連無辜。
身為父親如果不能給孩子做個好榜樣,那就太遜色了。
叮。
係統提示聲響起。
【“潔癖”塑造進度:100%,恭喜達成目標!】
【額外達成設定:嚴謹。人物“裴玉衡”的生存能力大大提高了!恭喜!】
小敘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因為不知道前因後果,兩句話他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爸爸叫裴玉衡,生存能力提高是一件好事。
見裴玉衡做完清潔,又洗了一遍手,朝自己走過來,他鼓掌歡呼道:“爸爸變強了!”
似乎是崽崽獨特的誇獎方式,裴玉衡幾不可聞地彎了彎唇角。
冇有小敘白能穿的衣服,隻能先將就一下,等明天再想辦法,問問有孩子的教職工有冇有可以借用的舊衣服,或者讓童裝店送貨上門。
裴玉衡有備用的洗漱用品,全新的,冇用過,正好給小敘白用。
他給小敘白搬來凳子,讓小敘白能站在洗漱台前,一大一小對著鏡子開始刷牙。
往日裴玉衡習慣獨自一人,沉默無聲。
今天多了一個小敘白,在旁邊漱口“唔唔嘩嘩”地漱出節奏感,又哇的一聲把水吐出來:“爸爸,擦臉。”
裴玉衡給他擦,擦著擦著,又忍不住揉揉那嫩滑的小臉蛋,逗得小敘白哈哈笑:“好癢呀,爸爸。”
一聲聲爸爸,將裴玉衡叫得恍惚了,明明還冇有身為人父的實感,卻在不知不覺也跟著應了小孩的呼喚:“嗯,我在。”
這間屋子,他的身邊,忽然不再空蕩蕩。
磕磕巴巴洗漱完畢,兩人上床睡覺。
其實離裴玉衡睡覺的點還早,但小傢夥困了,頻頻打哈欠,先一步爬上床,對著旁邊興奮地拍一拍:“爸爸,一起睡!一起睡嘛好不好?爸爸——”
被這孩子黏得冇辦法,裴玉衡隻好放下手中的紙質文獻。
他讓小敘白睡在靠牆一邊,防止睡著睡著掉下去,自己則挨著床邊,儘量留出空餘,讓小孩能活動手腳。
小敘白見狀,得寸進尺地扒住裴玉衡的手臂,眼睛閃亮亮:“要抱。”
不是很習慣和任何活物親密接觸的裴玉衡:“……”
看出他的遲疑,小敘白瞬間嘴一癟。
裴玉衡見過孩子真哭,無聲的、冇有任何作秀,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裝可憐。
但見那雙眼睛溢位水霧,還是將手伸了過去,搭在小敘白的背上,反手拍拍:“就這樣,快睡。”
小敘白嘿嘿一聲,滿足了。
他如願閉上眼睛,裴玉衡卻忍不住歎氣。
這間單人宿舍是師兄師姐幫他申請的,但裴玉衡很少回來睡覺,因為壓力大,患有神經功能紊亂和睡眠障礙,一丁點噪聲就可能被驚醒,然後整晚睡不著覺。
以往他可以用實驗麻痹自己,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睡著,雖然師兄師姐們稱之為昏倒,絕不認同是睡覺。
現在他還冇累到極致,身邊又突然多了個不怎麼熟悉的崽,腦子裡半是小敘白的身世和境況,半是冇能推進的實驗進度,料想今晚應該難眠。
冇多久,卻見小敘白閉著眼睛說:“爸爸,你是不是睡不著?我給你唱首歌吧。”
“我也經常睡不著,媽媽就會給我唱歌。”
裴玉衡沉默著,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小敘白先唱起歌來。
孩子的聲音純真清亮,冇有那麼多的技巧,卻好似百靈鳥,動人心絃,滌盪心靈。
並且他一開嗓,星星點點的金色浮光隨之出現,悠哉悠哉地飄在兩人的身邊,像散發著暖黃光暈的螢火蟲,在寂靜黑暗的宿舍裡,如夢似幻。
裴玉衡忍不住怔愣了一下。
他忽然聽到一小聲壓抑的泣音,扭頭一看,藉著金色螢火,看見小敘白不斷劃過眼角的淚痕。
小敘白想謝語春了。
雖然他極力地不去懷念,不想哭,還是忍不住。
他不傻,能看出裴玉衡好像看陌生孩子一樣的眼神,能發現眼前美麗壯觀的學校環境,不屬於原來老破小的住處。
裴玉衡發現了小敘白深藏在笑臉下麵的難過和驚惶,他不知道怎麼安慰。
又或許是他明白,對一個突然失去母親的孩子來說,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
頓了頓,他伸出手,擦掉小敘白臉頰上的淚水:“不哭,不哭。”
他想著做一件事,讓小敘白分散注意力纔好,便笨拙地問:“你唱得很好聽,願意教我怎麼唱嗎?以後我……爸爸唱給你聽。”
小敘白唰一下睜開眼睛。
他眼睫沾著淚,定定地看著裴玉衡,半晌將人的大手拽緊,帶著哭腔重重地嗯一聲。
半個晚上,一大一小磕磕巴巴的歌聲縈繞在暖黃的熒光下。
原以為會很難睡著,結果裴玉衡摟著小孩,半生不熟地哼著歌,感受著孩子從短促到安穩的呼吸聲,最終闔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大早。
叮鈴鈴。
裴玉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唰一下睜眼,從床頭櫃摸來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瞬間清醒,眉頭擰緊成一團。
他想看一眼身邊的小敘白,冇成想,和恢複大人模樣的謝敘白對上了眼。
謝敘白:“……”
裴玉衡:“……”
後者手一抖,點到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高高在上的嗓音,冷冰冰的,有些尖銳,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回傅家一趟,我要在二十分鐘內看到你的人。”
受金絲眼鏡的影響,卡殼一晚上的係統迸濺出嘈雜的滋啦電流聲,又隨著女人的冷言冷語,逐漸清晰。
【其名裴玉衡,設定二:重度強迫症。】
【我們探究過重度強迫症形成的原因:遺傳因素、不良的成長環境、受到嚴重的心理創傷。你猜他會是哪一種?】
【📢作者有話說】
晚更致歉,非常抱歉QAQ發200個小紅包作為補償先到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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