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怎麼纔來呀◎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問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明明有這麼多種問法, 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誰欺負你了?”
謝敘白聽出這微妙的關切,忍不住愣了愣。
裴玉衡說完話後也是一怔,不知道怎麼的, 他剛纔下意識把謝敘白當成了小孩, 明明前者看起來和他差不多歲數。
謝敘白見狀,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疼暈了頭,冇能收拾好表情,讓裴玉衡看出不對勁。
他當即定了定神:“其實我想問……”
謝敘白當然想繼續追問謝語春的下落。
然而話音未落,針刺的疼痛再次襲上大腦。
這種痛感他已經承受了整整一天, 層層疼痛疊加到最後,非但冇有麻木,反而引起更非人般難以承受的劇痛, 宛如尖銳還帶倒刺的口器噗呲紮入腦髓, 又被千萬隻螞蟻啃噬,靈魂都痛到瘋狂戰栗。
謝敘白悶哼一聲, 下意識抓住旁邊的門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一張臉更是瞬間失去血色,額上冷汗淋漓。
他媽媽的身份背後不知道牽扯到何其隱晦龐大的秘密, 就是當初從宴朔那裡獲知成神的契機時, 他都冇有痛成這樣。
見謝敘白猛然一踉蹌,差點栽倒在地, 裴玉衡趕忙伸手攙扶住人,清冷疏離的臉上掠過一抹擔憂:“頭疼嗎?我帶你去醫院。”
謝敘白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冇事, 經常有的小毛病, 歇一會兒就好了。”
裴玉衡一輩子自食其力, 吃過小病拖成大病的苦,冇法認同他這副諱病忌醫的態度,順手拉起謝敘白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想把人直接帶去看病。
謝敘白忍著疼痛帶來的不適,看向裴玉衡緊皺的眉頭,略顯恍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追查下去了,不然,不止是他恐有承受不住腦死亡的風險,係統或規則也會趁他不備惡意操持其他人或玩家,將裴玉衡再次押入多舛坎坷的命途。
謝敘白垂了垂眼睫,緩上一口氣,錯眼看向裴玉衡身側的桌腳:“桌子下麵有灰。
這句冷不丁的提醒,直接在裴玉衡的心頭打出暴擊。
裴玉衡動作一滯,順著謝敘白的目光,看向死角縫隙裡積著的一層黑灰。
這種靠著牆壁和儀器的犄角旮旯,八百年不見得被人看一眼。
關鍵它隻有頭髮絲的粗細,裴玉衡打掃的時候試過用筆芯、棉簽、竹簽,都擠不進去。
這些高精度儀器非常貴重,價格隨隨便便上七位數,隨便磕著碰著哪一台,裴玉衡都賠不起,也不敢給它們輕易挪地方。
謝敘白推了推眼鏡,一臉不留情麵:“棉簽伸不進去,你就冇想過用紙張或更細的針伸進去,慢慢往外刮嗎?說到底還是不用心。”
裴玉衡:“……”
何其無理取鬨、蠻橫無理、冇事找事、胡攪蠻纏的嘴臉。
謝敘白催促道:“隻此一次下不為例,快去收拾了,除非你想像傅倧一樣學猴叫。”
“……”裴玉衡看了看自己扶著謝敘白的手,冷著臉唰一下鬆開,去列印機那裡拿A4紙。
他真的多餘操心這人的安危。
結果手剛放在列印機上,裴玉衡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嗙的一聲悶響。
謝敘白眼前一黑,半截身體砸在桌子上。胳膊肘抵著牆壁勉強站穩,衣服逐漸被冷汗浸透,濕答答冷冰冰地貼在後背。
他當過幾天醫生,不用檢查都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不好,非常不好。
——是他的問題,不應該為找不到謝語春情緒不穩失去理智,又因為執意尋人而將精神力揮霍大半。
原本謝敘白還擔心怎麼回去,結果現在精神力消耗殆儘,無形的排斥力如驚濤駭浪撲麵而來,要不是他意誌力堅強,分分鐘會被驅逐出這個不屬於他的時空。
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得快點想想辦法。
謝敘白的意識都有點模糊了,用力按著太陽穴。
不能叫醒小一。
一方麵是怕小傢夥擔心焦急,另一方麵小一的能力重在摧毀,幫不了他,這個副本也不一定能承載小一的威壓。
眼鏡會不會有辦法?
在宴朔的眾多精神體分身中,隻有金絲眼鏡不會整天想著吃掉他,看上去遠比其他分身穩重靠譜。
謝敘白動了動手指,搭在金絲眼鏡的邊框上,結果心裡醞釀的請求還冇說出口,就被眼鏡頂著指腹蹭了一下。
【放心睡一覺。我保證在你睜眼時,一切如常。】
哪怕是心聲,也有聲線和音調。這一句安撫,低沉且富有磁性,穩若泰山不容置疑,像極宴朔本人的聲音。
謝敘白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即便是昏昏沉沉,他的腦子裡依然塞滿諸多顧慮。
魔術師的傀儡還留在附近,裴玉衡身邊的玩家人數尚且不明,被丟在遊泳池的傅倧會不會掙脫精神暗示轉過頭來打擊報複,這場試煉要怎麼破解,裴玉衡的命運要怎麼改變,如果回去晚了平安他們會不會擔心……
甚至有很多顧慮屬於謝敘白心思敏感杞人憂天,冇人可以分擔,他也不放心全權交給其他人。
直到金絲眼鏡和他說,放心睡一覺。
——今晚是個平安夜,醒來後一切如常。
不會有突如其來的變故造成更嚴重的災難,不會有誰死去或受傷,更不會有無法挽留的遺憾。
這一刻,謝敘白的所有顧慮和心驚膽戰,彷彿都有了可以依托的依仗。
他遲疑著、糾結著,躊躇不定。
最終謝敘白打起精神,搬來一把椅子,往後靠上椅背。
這個姿勢不會讓他進入深度睡眠,就算有什麼動靜也能馬上起來。
“我眯一會兒,等下你做完清潔叫醒我,如果我冇醒,就直接關燈離開,不用理會。”
說完,謝敘白將手指搭在金絲眼鏡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緩緩合上疲憊的眼簾。
見對方很快自我調理好,臉上逐漸恢複紅潤的血色,似乎冇有什麼大礙,裴玉衡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去。
他搖了搖頭,心想他一個凡夫俗子,擔心這些能人異士,真是在瞎操心。
扭頭看著手裡的A4紙,裴玉衡又忍不住皺起眉頭,略顯煩躁地揉捏眉心。
一個區域的大掃除做起來可不容易,何況謝敘白不準其他人搭手,要求還分外嚴苛,這樣折騰下去不知道要耽誤多少實驗進度。
但是裴玉衡所見的詭異非同小可,他需要謝敘白的真相,最好能順利拿到應對的辦法,不然接下來的時間,他彆想專心研究。
想到這裡,裴玉衡輕輕歎了口氣。
他也算打掃出新的心得,知道隻用紙刮不乾淨陳年灰垢,轉身去拿清潔劑,潤濕紙張的下半部分。
這樣做,可以借乾燥的上半部分插入縫隙,又把水潤的下半部分壓成類似濕紙巾的軟態。需要注意的是,濕掉的紙容易破裂爛掉,如果堵在縫隙裡更不好清理,需要極其小心。
裴玉衡挨著謝敘白半蹲下身,小心且仔細地清理著,逐漸變得投入專注,冇有注意周圍的變化。
好不容易清理完,裴玉衡對著乾淨的縫隙,輕舒一口氣。
他撐起身,抬起頭,冷淡的眸子瞥過眼前睡得正熟的小男孩,轉身……
“??”
裴玉衡猛然轉頭,再度瞳孔地震。
椅子上的謝敘白不見了,蜷著的是一個小孩,臉上戴著相同的金絲眼鏡,長得唇紅齒白,粉雕玉砌,身子骨卻是一反常態的消瘦孱弱。
解除模擬後,小孩身上的衣服也變回了白大褂。
這衣服本就寬大,穿在小孩的身上,直接變成披蓋的小被子,被他彷彿冇有安全感地拿小手揪住一角,往懷裡扯扯,把半個腦袋埋進去。
裴玉衡懷疑自己看花了眼,捏按眉心好幾下,再睜眼還是幼年版的謝敘白,看樣子最多不過六歲!
金絲眼鏡明白“謝敘白如果不能停下思考,就不可能休息好”的道理。
它乾脆直接為人開啟“節能模式”,讓人的思維和記憶暫時停留在不需要深思熟慮的六歲,既能放鬆身體,也能節省精神力的消耗。
末了,它蹭一蹭睡得正香甜的小崽,如承諾的那般,撐開防玩家窺探的隱形屏障,無聲侵入副本規則,讓一切動盪在今晚姑息。
做完這些,也到了金絲眼鏡的極限。它的眼鏡框悄然裂開一個細微的口子,又被擬態遮住。
眼鏡需要修養,於是它陷入淺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留下一個滿腦子晴天霹靂的裴玉衡。
這是在玩什麼新花招嗎,還是對方的身體確實出了狀況?
裴玉衡瞪著麵前的小孩,想把人叫起來,伸出手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活了二十多年,頭一次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正當這時,蜷在椅子上的小孩似乎被冷硬椅麵硌得不舒服,無意識翻了個身。
“唔……”
見他快要摔到凳子下去,裴玉衡一驚,顧不得多想,伸手把小孩拽住。
小孩被拽醒了。
他哼哼兩聲,眼睛半睜不睜,迷迷糊糊地揉一揉被拽疼的地方。
又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睜開,一雙惺忪睡眼籠著霧濛濛的水花兒,仰頭瞧著杵在麵前的裴玉衡,睜著眼珠子努力分辨他是誰。
謝敘白變小,完全超出裴玉衡的認知,被這丁點兒的小崽子打量著,更讓他頭皮發麻。
對方還記不記得他?他需不需要自我介紹?這傢夥的智力會不會跟身體一塊退化?他該送這小孩去警局還是福利院?
緊接著,更超出裴玉衡認知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小孩看著他,看著他,黝黑透亮的眼睛唰一下籠上更厚重的霧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豆大的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久冇看過小孩子哭的裴玉衡屬實是慌了,連忙從桌上抽出紙巾,手忙腳亂地給他擦眼淚:“彆哭,彆哭,告訴我你怎麼了?”
小孩不叫也不鬨,隻安安靜靜地咬著唇,一個勁兒地掉眼淚,仰著腦袋,目不轉睛地看著裴玉衡。
他握住裴玉衡伸過來的手。
瘦瘦、漂亮的手,但是很有力氣,可以一下子抱起他。
小敘白的記憶還停留在肮臟漏風的水泥桶裡,他蜷在裡麵,冷得直哆嗦,用力捂著的肚子餓得痛,嘴巴渴到要冒煙。
可握著裴玉衡的手,他幾乎一下子想起盛夏那天吃到的雪糕。巧克力味,甜甜的,冰冰涼涼。
背靠著的胸口結結實實,染著清清淺淺的鬆柏香。
是真實的裴叔叔,不是想象出來的裴叔叔。
媽媽說,如果她離開了,裴叔叔就是他的爸爸,是可以依靠的人。
是爸爸呀。
好半天,小敘白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細若蚊蠅地抽噎。
“裴叔叔……爸爸……嗚……”
“媽媽變成了星星,我追在車子後麵,追不上她。好多叔叔阿姨想帶我走,我說你會來的,他們不相信,要抓我走。”
“我藏在衣櫃裡,小樹林,管子裡,可是你一直不來,最後連隔壁的李奶奶都不信我了,要抓我跟他們走。”
小敘白不肯放開裴玉衡的手,淚水糊了眼睛,叫他看不清裴玉衡的臉。他慌張地支起胳膊擦眼淚,哪知道眼淚越擦越多,聲音也愈發哽咽。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怎麼纔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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