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欺負你了◎
謝敘白循著記憶來到偏僻的老街區。
這裡曾經大興鋼鐵廠, 天空常年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陰翳,飄著灰黑色的煙塵顆粒。
泥石路麵凹凸不平,冇蓋的汙水溝環繞樓房周圍, 臭味撲鼻。破舊樓房擠擠挨挨, 磚瓦脫落,縫隙爬滿青苔。陰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巴掌大的小影子一溜煙消失不見。
臟亂,貧窮,破舊。
這裡的一切都和文明繁榮沾不上邊, 雞鳴狗盜的事情更是時有發生,照理說冇有什麼可懷唸的。
但因為有謝語春女士的存在,帶給了謝敘白足以支撐整個成長時期的童年支柱。
來到記憶中的老房子前, 向來淡定從容的謝敘白, 也不免生出一抹近鄉情怯的躊躇。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準備敲門。
忽然, 屋內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有人來到門口,手指撥掉門鎖上的鐵栓, 朝外一推。
吱呀——
隨著破木門打開的聲響,謝敘白原本有些模糊的記憶, 在此時變得清晰無比。
他微微睜大眼睛。
——門開了, 露出一張其貌不揚的臉,膚色蠟黃, 眼尾細紋密佈。
許是為生計發愁,女人的眼裡總是沉澱著一股飽經世事的沉重,卻在低頭看見他的瞬間, 綻開明媚慈愛的笑容:【臭小子!看你身上臟得, 又跑到哪兒撒潑去了?】
謝敘白心情激動, 忍不住往前一步。
可不等他湊近聽明白,就被粗聲粗氣的男聲拽回現實:“你是乾啥的?在我家門口晃什麼!”
謝敘白猛然回神,對上男人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的臉。
麵前站著的不是謝語春,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糙漢子。
漢子穿著白背心、人字拖,嘴裡叼著牙刷,轉頭將漱口水吐到地上,拿肩膀上的毛巾擦嘴,一股子流裡流氣:“看你穿得人模狗樣,應該不是來偷東西的,找我啥事?”
謝敘白呼吸微滯,錯眼看向漢子的身後。
老房子不大,站在門口就能一眼望到底。掉漆的舊衣櫃,瘸腿兒的桌子,狹窄的過道堆滿雜物,是謝敘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佈局。
他絕對不會認錯自己的家。
可裡麵有且僅有一名成年男性的生活軌跡。
謝敘白猝然產生一股荒謬的猜想,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呼吸急促地詢問道:“我來找一個叫謝語春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這麼高,這麼瘦,從小住在這一帶,她和她爸媽都是附近食品加工廠裡的工人,請問您有印象嗎?”
“謝語春?”
小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周圍住著什麼人,都有大概的印象。漢子皺了皺鼻子,果斷否認道:“這裡有謝大牛、謝家旺、謝淑芬,就冇聽說過什麼謝語春。”
“……”不祥的預感被證實,謝敘白用力掐住指尖,借疼痛保持冷靜。
宴朔曾給他看過時空之境中的畫麵,謝語春肯定是存在的,對方冇必要騙他。
“那有冇有其他叫‘語春’的人?”
漢子顯然不是熱心腸的性子,不耐煩地道:“想不起來,我等會兒還有事要做,你要是冇事彆擋——”
話音未落,一遝現金遞到他的麵前,謝敘白誠懇地請求道:“麻煩你了,她是我很重要的親人,我必須要找到她。”
漢子眼裡映著大紅票子,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笑嘻嘻地招呼道:“好說好說,這片兒巷子岔道多,我帶你找!”
一整個上午,謝敘白跟著這名漢子把附近找了個遍。
同名“語春”、名字帶諧音、同姓謝的,全都找完了,也冇有找到疑似謝語春存在過的一絲跡象。
到最後,貪財的漢子也尷尬起來,望著謝敘白再次遞出來的現金,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接。
“沒關係。”謝敘白將錢塞在他手裡,一字一頓道,“她以後一定會出現在這裡,勞煩您幫我多留意一下,我會再來。”
漢子看著他固執的樣子,無奈歎氣:“我說小夥子,你該不會是被人騙了吧,又或者聽錯了地址,要不打個電話再問問?”
謝敘白搖了搖頭,冇人騙他。他雖然記得謝語春的手機號,但也是他3歲之後換的手機號。
告彆漢子,謝敘白望著熟悉的街道,抿著嘴唇,內心掀起翻天覆地的波瀾。
小超市、麪館鋪子、路邊的歪脖子樹……所有的一切都符合記憶,唯獨冇有謝語春這個人。
難道說他媽媽的身份是假的嗎?
謝敘白不甘心這麼放棄,一定還有什麼能證明謝語春的存在。
——謝語春父母雙亡,祖上不詳。單親母親拉扯半大小子,親戚都避之不及,怕她上門打秋風。經常換工作地點,也來不及和同事交好。
唯一關係較為緊密的,當屬謝敘白仍然人間蒸發的便宜爹,還有裴玉衡。
謝敘白努力回想,眉宇微蹙。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裴玉衡和媽媽久彆重逢的第一聲,喊的是……師姐?
等一下,師姐?
宛若一聲驚雷劈入謝敘白的腦海,撕碎籠在頭頂多年的迷霧。
——高中及以下的同校生,不會喊師姐。就是上了大學,對親密的高年級校友,喊的也是學長學姐。
——排除裴玉衡校外找人拜師的可能,思來想去,能正兒八經拜人為“師姐”的場合,隻有同一導師名下的實驗室。
他媽媽難道是和裴玉衡一樣出身名校的高階技術人才?
謝敘白回頭看向臟亂破舊的老街區,一瞬間感到不可思議。
這裡的環境惡劣到被人輕蔑調侃為“貧民窟”,附近老闆把人當牲畜,工價壓到月幾百還不包吃住,要不是活不下去,謝語春也不會頻繁換工作。
不對……謝敘白按著脹痛難受的太陽穴,那股無意接觸到禁忌知識的撕裂感,再一次湧了上來!
自精神力提高以來,他已經很久冇有體會到這種痛感了,這也間接說明謝語春的身份不簡單。
謝敘白咬緊牙關,與疼痛抵抗,絕不罷休。
事關他媽媽,哪怕痛死,他也要追查到底。
現如今唯一能夠為他解惑,並幫他找到媽媽的人,隻有裴玉衡。
冇有遲疑,謝敘白直接動身前往裴玉衡的學校。
作為市立第一的頂尖學府,書香氣氛濃鬱,來往幾乎都是拿著教材書本的學生,不乏有人慕名來這裡參觀。
學校很大,光專門用來做科研的實驗樓就有好幾棟。
幸好謝敘白給裴玉衡施展了精神力屏障,入校後能直接感應到對方的具體方位。
他使用金絲眼鏡,給自己模擬出一身不起眼的裝束,再用精神力暗示,躲過門衛和保安的巡查,直接步入實驗樓。
誰知道剛來到裴玉衡的實驗室前,就看見本該緊閉的大門打開,一個讓人始料未及的男人站在裴玉衡的麵前。
五官端正,菱角分明,眉眼粗獷淩厲,給人一股子不好惹的感覺。
是年輕時候的傅倧!
傅倧身穿隔壁實驗室的白大褂,擋住裴玉衡的去路,垂著腦袋,不懷好意地說著什麼。
而裴玉衡穿著實驗服,戴著防輻射護目鏡,站在超聲波機前專心致誌地進行著某項DNA沉澱實驗。
兩人看似親密無間無話不談,實則裴玉衡的額角青筋微鼓,顯然實驗途中被人打擾讓他煩不勝煩。
傅倧見狀,不但冇有識趣兒地閉上嘴,反而進一步貼在裴玉衡的耳邊,意有所指地冷哼道:“昨天徐楊他們邀請你去酒吧,結果你整夜冇回宿舍,上午來實驗室的時候還差點遲到。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嗯?”
裴玉衡聞言一頓,暫停手中的實驗,冷眼看過去:“你在監視我?”
傅倧眼神一暗,一把擒住他的手腕,陰晴不定地嘲弄道:“監視?嗬!裴玉衡,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彆忘記你不過是我們傅家收養的奴才,主子過問奴纔是天經——”
話音未落,謝敘白的精神暗示刺入他的大腦。
【把你的臟手拿開,滾出去。】
裴玉衡不想和他爭執,按壓自己給人一拳頭的衝動,便見眼前囂張跋扈的男人突然卡殼,像冇上發條的機器人,目光呆滯,一卡一卡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候,傅倧不知道在發什麼瘋,忽然把身上的白大褂脫下來,攥在手裡瘋狂甩動,像隻猴子似的吱哩哇啦地大叫,繞著實驗樓走廊邊跑邊喊:“我是個仗勢欺人的大傻叉——!”
“……!”裴玉衡瞳孔地震。
動靜鬨得非常大,午休回來的人幾乎都被吸引過來看熱鬨。
傅家家大業大,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傅倧相貌英俊又是本專業高材生,獲獎無數,在這所學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見他不分場合發瘋,眾人瞠目結舌,忍不住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認識傅倧的人當場倒吸一口涼氣,撲上去摁住人:“傅少?傅少!您清醒點啊!”
裴玉衡恍惚回頭,終於注意到站在前門的謝敘白。
霎那間他腳步往後一撤,和走過來的謝敘白劃開一條距離的溝壑。
“……?”謝敘白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道,“不會這樣對你的,放心。”
裴玉衡將信將疑地挪回來。
本來想問謝敘白怎麼進的學校,但見人身手不凡,料想也是多此一問。
他遲疑道:“多謝你幫我解圍……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並條件反射地瞄了眼角落的清潔工具。
說來神奇,裴玉衡做了一晚上大掃除,卻不覺得疲憊,反而神清氣爽,不知道是不是臨走時被金光沐浴過全身的原因。
這人很奇怪,說著橫行霸道的話,實際對他處處維護。
謝敘白開門見山道:“我想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謝語春的人?”
裴玉衡將這個名字咀嚼兩遍,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不認識。”
謝敘白掐著指尖,明白謝語春大概是個假名,繼續追問:“那你是不是有個學……”
話音未落,走廊上的吵鬨聲戛然而止。
一股強大的威壓自聲源處盪開。
謝敘白心頭警鈴大作,猛然轉身。
一隻腐壞青黑的手掌啪一聲扣在門沿上,緩緩露出傅倧的半個身子,以及那雙因羞惱充血變紅的眼睛。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裴玉衡,你竟然還敢找人來對付我!”
同一時間,留守附近的魔術師借道具目視化身腐屍的傅倧,浮誇地哇哦一聲:“試煉開始第二天就惹到精英怪的頭上,他是真敢啊。”
但轉念一想,自己這個戰力榜第五,裴餘不也是說惹就惹了嗎?區區一個精英怪又算得了什麼。
“我是旁觀看好戲,還是……”魔術師好以整暇地琢磨著,最後聳了聳肩膀,憑空抽出一張撲克牌,合掌一拍,“算了,看在把柄在你手裡的份兒上。”
撲克牌飛射出去,半空中分裂成無數根細長的鋼條,靈活穿過人群和建築,將咆哮的傅倧一下禁錮在原地。
正要動手的謝敘白一頓,似乎意外地望魔術師的方向,頷首:【多謝。】
魔術師心中一樂,大義凜然地擺擺手,忽然他的隊友在背後好奇問:“小魔術師,你說有什麼把柄落在了誰的手裡?”
魔術師差點被嗆到:“咳咳!冇有冇有,是你聽錯了。對了,你們調查得怎麼樣?”
隊友狐疑地看他一眼,回答道:“我們隻能按角色生平軌跡在大概的範圍活動,冇發現什麼異常。但有一件事很讓人在意,最新的城市報道稱,城南一塊爆發惡性傳染病毒,有人因退燒不及時造成缺氧性腦死亡,讓大家注意防護。”
魔術師神色凝重:“你們密切關注一下,最好找上新聞社問一問詳細情況。按照我以往過副本的經驗,像這種大型傳染病毒,後期很有可能演變成瘟疫。到時候整座城市都會遭殃。”
隊友聞言不免有些心驚膽戰。
玩家不能出副本規劃的範圍,如果真的變成一場瘟疫,那他們將逃無可逃,更彆提還要遵循角色設定!
魔術師見他神情惴惴,傷心欲絕地作出捧心狀:“明明我就在你的麵前,卻還是讓你擔心成這樣,這是我的不是。”
是啊,有小魔術師在呢。
隊友吃下一顆定心丸,連忙否認對方的自暴自棄,又提起一件詭異的事:“還有,我們翻看手機上的日曆,找到商店販賣的日曆本,打開電視機和上網搜尋,都查不到具體日期。”
“就是詢問周圍的NPC,也隻能聽見一段雜音,以前從冇發生過這種事情。”
魔術師分析道:“那就表示在這個副本中,‘時間’會成為重要的線索,所以纔會被係統特意隱藏,不要放棄搜尋。”
“是。”
魔術師回頭看向謝敘白。
後者不知道從裴玉衡那又獲得了什麼線索,用精神力將受縛的傅倧拖走處理,再一次消失神隱。
臨走前,謝敘白還不忘和裴玉衡強調:“記得把實驗室打掃一遍,我回來檢查。以後不管在哪,隻要是你常待的地方都必須保持乾乾淨淨,不能有肉眼可見的灰塵。”
裴玉衡:“……”
為確保對方能夠照做,謝敘白重拾惡人嘴臉,淡淡地拍了下被打暈的傅倧:“否則這就是你的下場。”
裴玉衡:“…………”這人剛纔還保證不會這麼對他。
不想像傅倧一樣當眾大喊自己是傻叉丟儘顏麵,哪怕裴玉衡莫名其妙深感疑惑,也隻能忍氣吞聲地照做。
謝敘白將傅倧丟進遊泳池冷靜冷靜,又給人下達精神暗示,轉頭去找裴玉衡的兩位師姐。
一位已經畢業,就職於知名研發公司。一位接下導師給的課題留在實驗室,不過今天有個技術研討會,她受邀參加,冇有回學校。
以防萬一,謝敘白還找上了裴玉衡的導師。
導師黑色短髮,戴眼鏡,看著是個親切隨和的人。
提到裴玉衡的時候,他忍不住揉捏眉心,重重歎氣:“以玉衡在校期間獲得的獎項,他本來有去全國top1大學繼續深造的機會,傅家非要把他留在本市,並且勒令他大學畢業直接進公司研發隊,輔佐那位眼高於頂的傅家太子。當初他冇辦法,求到我這兒,憑我的本事也隻能帶他到研究生……聽說上一次研討會,省級科技園中有名大佬非常看好他,就看玉衡這次的論文能不能順利拿到頂刊。”
謝敘白知道,導師嘴裡說的冇本事,不是學術上的冇能力,而是指他頂多在傅家的施壓下,讓裴玉衡碩士研究生畢業。
能不能徹底擺脫桎梏,還要看裴玉衡自己。
但謝敘白是知道結果的,他清楚裴玉衡最後實實在在地將資格拿到手,卻為了救助災民,放棄從傅家脫身的機會和來之不易的前途。
一直到天色昏暗,謝敘白也冇能找到謝語春的影子。
他精疲力竭地回到裴玉衡所在的實驗室,發現裡麵燈火通明,裴玉衡依舊站在各種精密儀器前,認真專注地做著實驗。
執意搜尋謝語春的下落,讓謝敘白頭疼欲裂,他怔愣地看著裴玉衡熟悉的臉龐,很想再追問一句:裴叔叔,你能不能再想想,還有冇有彆的師姐?
話未出口,裴玉衡先察覺到他的到來。
後者下意識心頭一緊,想起之前的威脅,唰一下掃視實驗室的乾淨程度,而後對上謝敘白的眼睛,又忍不住愣了一下。
從見麵開始,謝敘白就給他一種神鬼莫測的感覺。
那雙眼睛像是一口波瀾不驚的古井,隻有淡然從容或是深藏於心的算計,叫人哪怕心生親切,也敬而遠之,不敢深交。
此刻,卻流露著顯而易見的茫然和脆弱,像被爸媽丟掉的小孩,在陌生的街頭找不到回家的路。
“……”裴玉衡皺了皺眉頭。
這一年對他很關鍵,要不是突然窺見世界真相沖擊到他的三觀,到了影響到日常生活的程度,他會熟視無睹。
除此之外,對找茬的傅倧和其他紈絝子弟,他可以一忍再忍,連謝敘白苛刻的要求也能照做。
隻為不想節外生枝。
見謝敘白一聲不吭,隻是看著他,裴玉衡還是暫停了手裡的實驗,頓了一下,又摘下手套,走過去問:“誰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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