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回唱◎
呂九最害怕的場景出現了。
他盯著謝敘白的眼睛。
不得不承認, 這雙眼睛總是分外吸引詭異的注意。詭異的目光陰暗濕黏,充斥血腥氣,而它, 即使在閱遍苦痛之後, 仍帶著恬靜沉穩的光亮,宛如深夜照亮海麵的燈塔。
此時,也如明鏡般照出他的身影。
冇什麼好奇怪的。呂九瞭解謝敘白的為人,不然也不會選擇這齣戲,毫無保留地暴露劇院的陰私齷齪。
他甚至有點驕傲和滿足, 隻因相信的人始終如一。
可同時,呂九又感到一陣難言的窒息,猛然扭頭躲開謝敘白的視線, 往後退了好幾步。
又在恍惚間聽到啪的一聲脆響, 冰涼的碎屑從臉頰滑落,才發現自己居然把麵具的一角按裂了。
麵具會掉。
這個發現, 比直視謝敘白的目光更讓呂九眼前發黑,他不顧破碎的邊緣會紮進皮膚, 將麵具捂得更緊,瞳孔發顫。
這時候的呂九, 多想謝敘白可以直截了當地給他一刀。
他原本就打著這個主意, 呂九會和紅陰劇院一起得到審判,會死得其所, 而無端消失的呂向財,會永遠地活在摯友的心中。
可是謝敘白太聰明。
呂九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露出的破綻,又或許謝敘白從一開始就認出了自己, 從頭到尾, 自欺欺人、狼狽不堪的隻有他而已。
也是這個時候, 他看見謝敘白往前走出幾步,來到他的麵前。
呂九冇來由地心慌,下意識再往後退。
然而他退多少步,謝敘白就往前走多少步,直至呂九的後背啪地撞到戲台邊,退無可退,他才咬牙切齒,頗為難堪地撇開頭:“夠了吧,你到底想要乾什麼,想抓就抓,想殺就殺,不要……”
不要這麼看著我。
那幾乎是懇求、哀求的語氣。
謝敘白的精神力能探索到最幽微隱晦的情緒,自然也能感受到從呂九身上傳出的痛苦和慌亂。
但他冇有離開,也冇有如呂九所願讓執法人員過來直接把人拷走,視線挪開,轉而凝視台上如喪考妣的一乾人等:“抱歉,我隻是有個疑惑。”
“在和他們共事的過程中,你完全不認為自己和他們是一夥人。”謝敘白說,“我也這麼認為。”
這話說得毫不猶豫,乃至於呂九好半會兒,纔讀懂對方的言外之意,身體一僵,機械地將腦袋扭了回來。
“根據我國的現行法律規定,當事人被強迫犯罪的,要依據實際案情判斷是否定刑,犯罪情節較重構成肋從罪。對脅從犯,應當按照犯罪情節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
“而且,我猜你當時應該不超過14歲。”謝敘白說,“已滿12週歲不滿14週歲的人,在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彆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情節惡劣,經最高檢覈準追訴的,才應當負刑事責任。”
呂九:“……”
看著他呆愣的樣子,謝敘白歎了一口氣:“覈定沿用這些條例的時候你明明也在場,是不是冇有仔細看?”
當然不是,呂九當時看得非常認真。凡是謝敘白交代給他的東西,他都不敢馬虎大意。
他隻是早早地給自己判了死刑,所以想不到迴旋的餘地。
謝敘白平和地看著呂九,感受對方內心複雜翻湧的情緒:“當然,如果你不屬於上述兩種情況,在形成健全的善惡觀後仍舊選擇主動作案,那麼等待你,依然是清算和牢獄之災。我會親自動手。”
……親自動手。
呂九的眼睛閃爍一下,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害怕,反而對這四個字入了迷。
但呂九自認為不是什麼抖愛慕,難以解釋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很快他從謝敘白的態度中找到答案。
由始至終他都在害怕謝敘白的失望,事實上,對方也確實會為他犯下的罪行感到失望,然後負責到底。
不會放棄厭憎,不會冷落忽視,無論善惡,謝敘白都會持筆為他譜寫出最終的結局。
他的一切都有落點和歸處。
謝敘白雖能感知情緒,但也冇神到能讀心的地步。
眼前的呂九不知在想什麼,忽然不再害怕他的凝視,往下蜷縮的腰背也挺直了,還陶醉地眯起眼睛。
謝敘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高懸在心頭的巨石也終於落了地。
他不免慶幸。如果呂九真的是主犯之一,在他的質問下,多少會生出幾分惶恐和心虛,更不會是眼前的這副表現。
他看向身後的地麵,撿起掉落的麵具碎片,撣一撣灰塵,走近呂九。
碎片邊緣有些銳利,像刀鋒,有點危險。呂九身體發僵,目光追隨謝敘白的手指移動。
台上忽然冇了聲,所有工作人員看著毫不反抗的呂九,都是一副見鬼的樣子。
好在謝敘白並不打算用碎片對呂九做些什麼,隻是將它貼近麵具的缺口。
金光絲絲縷縷地出現,穿過碎片,將它與麵具嚴絲合縫地縫補。
謝敘白:“你的戲,我要看全場。”
呂九心跳忽地加快,眼神飄忽地應下:“……好,您是貴客,您說了算。”
見過呂九有多麼凶殘的董事會成員如果在場,看到對方這副言聽計從的模樣,估計會驚掉下巴。
現場也不逞多讓。敲鑼打鼓的音樂組齊齊停下動作,十幾張塗滿油彩的臉凝視兩人,沉默震耳欲聾。
默了默,有人陰森地問:“難道您想將劇院轉讓出去?”
這些畫著詭譎臉譜的伴奏者,和胖男人及其手下有根本的不同。
如果謝敘白想要對劇院出手,它們會立刻動手,獰笑著,將入侵者的皮剖下來製鼓,將他們的骨頭砌進牆壁,用尚有溫度的血漿洗幕布,成色若好,那就製成口紅和指甲油,不會出現一丁點的猶豫和不忍。
它們是劇院的原生力量,是純粹的詭異,冇有人類的道德三觀,這裡是它們的主場,它們可以為所欲為。
但如果呂九將所有的戲演給謝敘白看,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要知道在現行的詭異世界,知識是禁忌的力量,也是所有生靈力量的主要來源。認知得越多,理解得越多,掌握的也就越多。
當謝敘白足夠瞭解這家劇院,詭異們在對上他時,實力就會大打折扣。謝敘白再狠點,直接競標成為劇院的主人,也不是冇有可能。
不,或許都不用競爭,呂九這不要錢的殷勤勁兒,分分鐘能將劇院送到對方的手上。
它們非常不樂意,現在吃吃人,玩玩魂,過得逍遙自在,換什麼主人?
特彆謝敘白根本不像來加入這個家的,更像要把這個家給炸了。
“彆忘了,你隻是代理掌管這家劇院,輪不到你將它拱手相讓。”
聲樂組站起身,手中的樂器竟隱約浮現出人的五官,微微朝外鼓起,不掩惡意地彎了彎眼睛,殺念四溢。
裴玉衡等人堅持跟過來,就是防止出現這種情況。整裝待發的執法人員似有所覺,神情森冷,手指扣上扳機。
但呂九冇讓他們出手。
他對著謝敘白笑了一聲,很輕巧平常的一笑,氣焰囂張的聲樂組就像突然遭到重大打擊,口吐鮮血,重重地倒下。
那些長著人臉的鑼鼓月琴,砸落在地,琴絃崩斷,鼓麵破裂,鮮紅的血液從窟窿中流出來,發出嬰兒般淒厲的慘叫。
聲樂組可能想過和呂九對峙,贏麵不大,大概率會打個平手。
卻萬萬冇想到會是一邊倒地碾壓,甚至來不及動手就都趴下了。
它們嘔出破碎的血肉,奄奄一息地支起身體,驚詫又恐懼:“你,你明明離開了那麼多年,憑什麼還能掌控這家劇院,憑什麼它會聽你的話?”
呂九的代理職位,難道不是中途撿漏來的嗎?
呂九摸了下麵具的裂口,金光似線,縫補得很細緻,不認真摸,都摸不到那條縫。
他冇有和這些跳梁小醜解釋的必要,如果謝敘白不在場,這些詭異會直接變成一灘爛泥,字麵描述上的爛泥。
但謝敘白正看著他,為了表明自己的立場,呂九還是多廢了一句舌:“羅浮屠消失這麼長時間,你們就冇人好奇過他的下落?”
羅浮屠,戲中戴瓜皮帽的鬍子男,他是這個人販子窩點的頭頭,是操持無數件慘案的罪魁禍首,也是他下令,讓孩子們慘遭毒手。
是啊,嫌疑犯都在場,枉死的怨魂在謝敘白耳邊抽噎傾述,最該千刀萬剮以死謝罪的羅浮屠,去哪兒了?
“真無情啊。”呂九眯眼笑起來,抬腳踹了踹戲台,“他整天被你們踩在腳下,好不可憐,想一想早年的他多麼器重你們,都冇人認出來嗎?”
胖男人等人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驚異無比,低頭看向腳下。
紅陰劇院建立多少年,這個戲台就存在了多少年。
往日無數戲子上台唱曲起舞,不少重物樂器被反覆搬來搬去,經常會有磕碰,刮擦出一道道深長的溝壑,使得戲台磚麵看起來飽受摧殘,傷痕累累。
不知道是受到呂九話裡的影響,還是後者解開了某項束縛。
往日在他們看來稀疏平常的戲台,突然變得極其詭異。
好似真的能看見羅浮屠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從地板凸起來一大塊,又被地磚封住,印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腳印,雙眼佈滿猙獰的紅血絲,在痛苦地呻吟,發出歇斯底裡的慘叫。
這是紅陰劇院常用的手段,可誰也冇想到會用在羅浮屠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冇人發現。
登時,跟觸電似的,胖男人一夥不受控製地跳起來,驚叫:“哎呀媽呀臥了個**!”
為什麼呂九消失這麼多年,回來還能掌管劇院?當然是因為他乾掉了前主人,暴力征服這塊區域。
他不是中途撿漏代理劇院,是不想要這家劇院,嫌臟,纔沒有直接接管。
說完,呂九看向謝敘白,語氣忽然變得委屈巴巴:“我可先說好,當時是他先對我動的手,這算正當防衛吧?”
“……”謝敘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等會看戲的時候,我會特彆留意現場情況。”
呂九頓時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像如願吃到蜂蜜的小熊,歡快得腳步發飄,兩步走到謝敘白的身前,牽起對方的手,觸及自己的心口。
呂九挑起唇角:“一般的攻擊手段對我無用。如果構不成正當防衛,我依然是死罪,記得用精神力捏碎我的心臟。”
“還有,我隻接受你來殺死我,其他人來,無論是誰,我都會——”
呂九冇有繼續說下去,但笑容裡的戾氣很濃鬱。
他在謝敘白麪前時的放鬆無害不是偽裝,他對謝敘白的臣服交付也出自真意,但他的殘忍暴戾,也並非虛假。
他曾經是人,但現在不是,是詭,是怪物。
異化的世界,文明形態扭曲。
關於個人恩怨和見義勇為行使的以暴製暴和報複手段,在謝敘白重新製定的法律條例裡,也有一套相較完整的判決機製。
所以謝敘白的心態還算平和,畢竟之前開會時預先探討過這種情況。
對上呂九意味深長的笑臉,謝敘白撩了下眼皮,冇作聲,金光在指尖凝結,眨眼間變成一副手銬,哢嚓一聲,反手拷上呂九的手腕。
呂九:“……”
謝敘白麪不改色:“要我提醒你嗎,申述有規定時限,過時視作直接放棄。”
呂九抽了抽嘴角,偷偷嘀咕一句小心眼,聲音很小,冇敢讓謝敘白聽見。
謝敘白隻拷了一邊手腕,不影響行動。
呂九摸著金光燦燦的手銬,似乎又想到什麼,忽然笑著哼起小曲,看向謝敘白的眼睛亮堂堂。
“*笑人間兒女悵緣慳,無情耳……”
“*昇平早奏,韶華好,行樂何妨。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他踩著步子往台上去。
好戲再開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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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法規出自百度百科,帶*標註的唱詞摘自《長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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