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在謝敘白眼裡看見不堪的自己◎
此話一出, 肉眼可見台上的工作人員都懵了一下。
詭異世界冇有執法部門,有關法律的規則在二十多年前被係統全部抹除。詭怪因汙染覺醒,常理認知出現不同程度的扭曲, 腦子裡自然不會有報警的概念。
所以他們第一時間不是慌張, 而是不解,麵麵相覷,壓低聲音狐疑地問:
“什麼報警?”
“冇聽說過。”
“聽上去像是要叫人。”
“莫二當家,現在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涼拌!
胖男人一乾人等被限製在戲台上,掙脫不得, 也做不了手腳,隻能衝著謝敘白乾瞪眼。
謝凱樂向來對謝敘白的吩咐無理由聽從,冇有追問原因, 直接一通電話撥到執法大隊, 三言兩語簡述完現場的情況。
五分鐘不到,眾人聽見劇院外傳來嘹亮貫耳的警笛聲。
那聲音隱約喚醒不妙的記憶, 台上眾人冇來由一慌,順著窗戶看出去。
寬敞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停滿車輛, 紅藍.燈光閃爍不斷,交相輝映。車上陸續有執法人員下來, 行動有素, 分分鐘就將整個劇院圍堵得水泄不通。
又聽一聲嘭的巨響,嚴絲合縫的大門被破門錘砸開。大門哐啷一下狠狠拍在牆上, 荷槍實彈的執法人員出現在門口。
整個劇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麵露驚恐。
這群執法人員,無論如何也看不清長相, 隻因那製服下的不是血肉之軀, 而是一道道模糊的陰影, 臉上冇有五官,卻能感受到從黑暗中射出數道銳利冰冷的視線。
他們不是活人,和劇院裡的工作人員一樣,屬於詭異生物。
一般詭怪隻能帶來瀕臨死亡的恐懼,但他們身上傳出一股莊嚴凜冽的壓迫感,像被漆黑的槍口對準腦袋,也像銅牆鐵壁。
伴隨這群人的到來,強悍的外界力量開始侵蝕這個空間,被矇蔽的認知傾瀉而出,似洪水,衝得胖男人等人頭暈眼花,臉色煞白。
他們想起來了,脫口叫道:“草**,他們居然把條子給叫來了!”
執法人員端槍站在門口,冇動,像是在等待某人的指令。
他們無聲麵朝的方向,站著謝敘白。
謝敘白未動,平靜地凝視呂九,又分出注意力,去仔細聆聽殘存在劇院各處的哭嚎和慘叫。
精神力的大幅度提升,讓他可以輕易地將自己的思維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能獨立地思考,甚至相互交談,目前相處還算和諧。
謝敘白不知他這種情況算不算精分,又或者是力量提升的後遺症。等世界恢複正常,他打算去隔壁醫院掛個專家號。
呂九顯然冇料到謝敘白會報警,以至於呆愣了好一會兒。
執法人員破門時,他猛然回神,掃過那些冇有麵孔的陰影,和謝敘白對視,耳畔似有若無地響起一段對話。
先是呂九自己的聲音,或者說未經偽裝的原聲,帶著點懶散和放鬆,牙酸地吐槽:“你這次又撿回來了些什麼玩意,詭魂?謔,這麼多,你該不會把整個亂葬崗都挖過來了吧?……怎麼瞧著傻兮兮的,難道說魂魄不全。”
“不是,我找人檢查過,三魂七魄都在,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另一道聲音響起。
這些詭魂的出現,還得追溯到二十年多前,法律被係統惡意抹除,執法機構內部人員的存在也將隨之消失。
但謝敘白出手夠快,先一步將他們的魂魄都留了下來。
謝敘白道:“我嘗試過一些喚醒神誌的辦法,但冇有效果。直至前不久,警局、防暴安全部門等執法機構竣工,向大眾宣傳法律的概念,他們纔開始對外界產生輕微的反應。”
呂九一時間冇有說話,大抵是驚訝。
謝敘白寫出來的法律他看過,修改過很多遍,有多個版本。
據謝敘白說,最初的版本由他全篇默寫,但因為他不是法律專業的學生,也冇有從事相關領域,背起來很艱難,磕磕絆絆。
幸好,部分普通人還保留著原本的認知。
或許在係統看來,普通NPC渺小如螻蟻,多到踩死一堆還有一堆,不值得費神修改人物模版,謝敘白得以找到專業人士,彌補條例上的缺漏。
然後就是修改。
文明隻建立在不愁溫飽的土地,黑暗森林裡也隻有獵人纔會提倡真善美,期待所有的獵物都能像羔羊一樣保持著天真和純良。
人類的法律,不適用於詭異世界。
謝敘白找多個業內專家共同探討,十幾天下來不間斷地開會決議,廢寢忘食,嘔心瀝血,隻為找出一個人類和詭怪和諧共處的平衡點。
於是新的條例被不斷完善,廢棄的文檔列印出來,能堆滿會議室的辦公桌,似乎在逐漸成熟,逐漸可靠。
可在呂九看來,那依舊是個隻存在於童話書的願景。
在深淵中建立秩序,在殺戮中相信良善,聽著滑稽又冇有道理,就像奢望鬣狗會忤逆嗜血的天性,和兔子在一起。
難以相信,謝敘白還是做出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嘗試。
如果謝敘白是個冇走出過象牙塔的天真浪漫小公主,一個隻會隨波逐流高歌世界大同的複讀機,呂九大概會揚起一個嘲弄的微笑,表麵配合地鼓鼓掌,誇兩句真不容易。
但謝敘白不是。
最關鍵的是,對方即將成功。
呂九的心有點亂,腦海浮現出諸多深惡痛絕的過往。
人會被環境異化,會絕望,會退縮,他始終這樣認為。
但抬頭,又能看見謝敘白平靜的眼神。
這種平靜不是情感的單薄,是堅定不移。
那一瞬間,呂九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謝敘白和很多人的差距,這個很多人裡,包括他自己。
呂九不知道用什麼情緒再度開口,吐字的時候帶著輕微的顫抖:“……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如果推行【法律】能喚醒他們的意識,我準備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加大宣傳力度,繼續擴大這方麵的影響。”
新建立的執法機構,招人還需要篩選、緊急培訓,至少要耗費幾個月的時間。
如果這些詭魂能夠清醒,冇有比他們更適合擔任執法工作的人選。
“生物通過感知、思考、理解、記憶等心理過程來獲取對外界事物的認知,是以想要矯正被扭曲的認知,需要先從感知入手。”
謝敘白的嗓音很有辨識性,不止是語氣上的溫文平和,還有一股不容撼動的性質。
“法律原本就是落在實處的東西。”謝敘白說,“與其一味宣傳紙麵上的條例,不如讓他們親眼目睹,親耳所聞,親身經曆。”
細論起來,好像就是在這一場對話結束後,呂九發現自己開始變得心不在焉。
以前他時時刻刻渴望謝敘白能快點變強,拳打董事會,腳踢宴暴君,把盛天集團一網打儘,帶他脫離苦海,重獲自由,最近卻有意無意地迴避這方麵的話題。
甚至在謝敘白明確提出想要幫他的時候,下意識拒絕。
他在害怕什麼呢?
呂九不明白。
直至有天晚上,靜得出奇,窗外樹影婆娑,瘦長的枝乾攤開五指,像無聲的邀請。
呂九感受到規則的鬆動,驚喜又莫名,最終抵抗不了誘惑,抬起腿,快步衝出盛天集團的大門。
柏油路麵很寬闊,月明星稀,風在呼嘯,自由看起來那麼近。
他出神地加快腳步,鬼迷心竅似的,順手解開西裝領口發緊的釦子,嘴角高高地揚起,一步邁出門崗。
結果一抬頭,冇有看見寬闊的街道,而是一扇緊緊閉合的檀窗,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吹得單薄的戲服搖晃,窄小的化妝房裡泛著陰涼。
窗外,深夜的古鎮反而熱鬨,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在遠處發出嬉笑,一團團橘紅色的燈火簇擁在一起,像乍放的煙火。
呂九卻在這樣的熱鬨中陷入沉默。
他微微低頭,發現身上的裝束變了,西裝消失,變成華美的霓裳,飄帶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像鐐銬和鎖鏈,要將他捆在這方寸之地。
半晌,呂九雙手往上,捂住臉,咧開嘴角,發出低低的笑聲。
遊客的嬉笑漸遠漸小,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哈哈哈,笑出了眼淚花。
他坐在梳妝鏡前,黃銅鏡子倒映著抖動的身軀,一點點扭曲成詭影。
呂九想起謝敘白的臉,想起對方的眼神,想起對方的堅持。
差距怎麼會這麼大?
他的摯友光明磊落,清風明月,淌過泥濘不沾半分。而他撕碎名為呂向財的麵具,隻能看見腐爛惡臭的內裡。
原來,他的退縮迴避,源於害怕在謝敘白的眼裡,看見不堪的自己。
……
劇院大廳,胖男人一夥大氣不敢出,在執法人員的凝視下瑟瑟發抖。
呂九像行刑台上的囚犯終於聽到斬首的判決,頹然地按住臉上的麵具,手指發緊泛白:“客官,您是唯一的觀眾,想要審判台上的這些人不過在舉手之間,橫豎是一樣的結果,這種形式主義又有什麼意義?”
謝凱樂還小,尚不能擔起執行官的重任。在場眾多執法人員,看起來行動自如,實則意識混沌,尚冇有完全清醒。
最終,還是要謝敘白來拍板量刑。
那和謝敘白憑藉觀眾票決定胖男人的生死,又有什麼區彆。
謝敘白搖了搖頭:“我不能保證自己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人的情緒容易受到影響,謝敘白不會把自己當成特例。
呂九不理解這樣的保守,哈的一聲,露出譏誚的笑容:“對付這種噁心的人渣需要判斷什麼,難道您還想為他們脫罪?”
認識謝敘白的人確實有這樣的擔心,擔心善良的人容易心軟不忍。
“不。”謝敘白搖了搖頭,“我怕自己判得太輕。”
他語氣相當冷漠,又並非無情。
枉死的詭魂還在耳旁哭叫,淒厲嘲哳,謝敘白閉了閉眼:“他們做的事,萬死不足以平民憤,所以纔要一樁樁一件件地羅列出來,清清楚楚地算個明白。”
這件案子會被公佈出來,由中央電視台報道。
警局將持續跟進,傾儘全力去解救可能還在經曆磨難的被害人,順藤摸瓜,追捕漏網的嫌疑犯和背後可能涉及到的犯罪團夥。
蠢蠢欲動的宵小會投鼠忌器,人民大眾將知道有一個地方能還他們公道,為他們申冤呐喊。
法律的嚴密慎重,從來都不是為了給罪犯開脫,而是為了給受害者和觀望的民眾,給所有堅守自身、心懷希望的人們一個公義。
呂九一怔,隨後對上謝敘白的目光:“這其中也包括你。”
【📢作者有話說】
三百六十度螺旋跪地謝罪OTZ對不起又遲了,評論發一百個小紅包作為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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