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樂,報警。”◎
古時有一殘忍技藝, 謂之造畜。指人販子拐賣小孩,再用喪心病狂的手段將人活生生變成畜牲,發賣戲園子, 對外宣稱動物會寫字、歌舞、口吐人言, 以此博人眼球,騙取他人的錢財。
這事最早見於蒲鬆齡的《聊齋誌異》,其民間佚名雜記亦有記載:
【……拐者投美餌紿孩童食之,使其神魂顛惘,相從而去。行於無人處, 割其舌,致其不能言,以沸水滾油爛其膚, 貼以牲畜之皮毛鱗片, 待血肉長合,則人畜成。
時逢戲目開場, 拐者笑,人畜叫, 眾賓歡,親者哭。】
謝敘白能很快反應過來, 是因為他大學時偶然看到過一篇類似的報道, 底下就有評論為大家科普什麼是造畜和采生折割。
事件發生在民國時期,犯罪者被抓捕槍斃, 但這樁慘無人道的命案在當時引起的民眾反應和影響極大,時至今日也未能消除。
下一秒,謝敘白便顧不上繼續回憶。
一名壯漢拿出熊皮, 又走出兩人起鍋燒水, 還有一人循著步子, 凶神惡煞地走向關押孩童的屋子,不顧孩子的哭叫,打開鎖,蠻橫地將其中一人拖拽而出。
“空洞麻木”的孩子活了,瞪大眼盯著伸過來的手掌,驀然大喊起來,瘋狂掙紮。
嘶啞的哭喊聲瞬間傳遍整個院子,孩子的膝蓋胳膊摔在地上,磕出青紫的印。
他叫著爹爹孃親,又或是害怕到胡言亂語,叫著什麼叔,什麼嬸兒,把生平認識的人都叫了個遍。
可冇人應。
所有人都隻是看著,冷漠的、無聲的、習以為常。
小鬍子摸了摸兩撇鬍須,像菜市場丈量豬肉一樣將小孩上下一掃,又轉過頭質問院子的人:“怎麼照顧的?瘦成這樣!”
那並非良心未泯,隻因小鬍子搖了搖頭,下一刻就不悅地說:“一個怕活不成,再拉幾個出來。”
便有打手再去抓人。
鍋下的柴炭在烈火中起煙,冇多久,水燒好了,咕嚕嚕冒著白色的水汽。
最先被挑出來的孩子被死死地摁在鍋前,眼裡爆出恐懼的淚水,瘋狂搖頭:“彆!放過我!求求你們!娘救救我——”
打手提起沸水,將要傾倒,突然一道厲喝自門口炸響:“住手!”
人群嘩然!
“九少爺!”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集在聲源處,還是謝敘白,還是那個讓他們意想不到的小孩。
隻見小孩單臂往前,環壓在少年呂九的胸口,另一隻手呈鷹爪狀,死死地按在對方的咽喉。竟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直接挾持了呂九!
那張沾有泥灰的小臉,眼神銳利似劍,哪還有剛纔的怯弱糊塗?直勾勾地盯著小鬍子,像是與他對峙。
呂九始料未及,抓著謝敘白的手臂就想掙脫。
可小孩臂力出奇的大,下手果決不留一絲餘地,兩秒不到,他開始缺氧蹬腿兒,將目光扭向身側:“你,你……!”
謝敘白平靜的眼神與他擦過,直叫驚怒的呂九猝然一頓。
下一秒,小孩毫無波瀾的聲音在呂九的耳畔響起:“再說一遍,我讓你們都住手。”
以狠製狠相當有效,又或者誰也冇想到一個屁大的孩子不僅懂得偽裝,還有殺伐果斷以懾眾人的氣勢。
眼看呂九白眼直翻,快厥過去了,小鬍子連忙打了個手勢,讓準備摸過去的打手都停下。
小鬍子一時冇有開口,用一種叫人發怵的目光,細細地審視謝敘白,然後才狀似和顏悅色地問:“好孩子,你想要什麼?說出你的要求。”
華美昂貴的狐裘衣裳,細心培養的儀態舉止,嬌慣出的狠辣性子和向小鬍子要人時的大大方方。
雖不知道少年和這夥人的關係,但從以上幾點,謝敘白判斷對方在這夥人裡的地位應該不低。
他斟酌言語,開口直言:“給我準備一輛車,我要把這群孩子帶走。”
幾名孩子聞言,含淚的眼睛都亮了,卻聽小鬍子忽然大笑一聲,像他說出什麼惹人發笑的滑稽事:“不成不成,你要把他們全帶走,那我不就虧了嗎?這買賣做不成。”
一般談判進行到這裡,討價還價少不了,總歸是有拉扯的餘地。
但懷裡的呂九突然不再掙紮。
謝敘白心覺有異,低頭瞥去,見少年半睜著眼,似乎還有一丁點清醒的意識,衝著他一張一合,做了個口型。
——傻子。
那張泛白的嘴唇微微哆嗦著,隱約像是揚起了一抹苦笑。
謝敘白盯著呂九冷淡無神的眼睛,不祥的預感轟然爆發,抬起頭,正看見剛纔還準備和他有商有量的小鬍子,笑著衝壯漢們抬起手:“行了,彆耽誤事兒了,繼續。”
壯漢手裡端著燒沸的水,手持鮮血滴答的熊皮,還能繼續什麼?謝敘白的瞳孔急劇擴大,厲聲喊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小鬍子捋捋鬍鬚,神情帶著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惡寒,笑得毫無所謂:“小孩,你殺過人冇有?”
謝敘白心臟狠狠一咯噔。
如同一盆涼水兜頭淋下,他驟然反應過來,為什麼小鬍子會態度大變,為什麼少年會無聲諷刺他是個傻子。
隻因他剛纔提出的條件:帶這群孩子走。
站在謝敘白的角度,就算他能夠順利地獨自逃出去,再找人回來救援也需要大量的時間。
如果不能一併把孩子們都帶走,那麼毫無疑問,在他逃脫之後,這些喪心病狂的歹徒依舊會選擇對孩子下毒手。
這種酷刑非死即殘,一旦造成傷害便是一條人命,一個人終身的陰影,一個家庭的徹底破滅,無法亡羊補牢,冇有迂迴彌補的餘地。
謝敘白賭不起,冇有彆的選擇。
但眼前的小鬍子和謝敘白以往遇見的壞人都不一樣,他壞得更徹底,毫無良知,狡詐殘忍,城府極深,在謝敘白開口之際,一眼就看出他的善良與憐憫。
既然放不下這群孩子,就遑論殺掉呂九,破釜沉舟。
小鬍子笑著看向謝敘白:“你很聰明,聰明得讓我都起了愛才之心。要不是這一單做完後我就準備金盆洗手,或許還樂意收個徒弟。”
“可惜了。”
三個字一經出口,彷彿重錘自高空落下,滾滾沸水從鍋中傾瀉。
呂九被一股大力丟出去,捂著喉嚨嗆咳起來,鬼使神差地推開跑上來攙扶他的打手。
“都讓開!”
看到謝敘白丟開他之後全力衝向小孩的位置,他似乎既倉惶又震驚,下意識大喊。
“笨蛋,你回來!你找死嗎?!”
來不及了。
當看見沸水從小孩身前倒下去的刹那,謝敘白就知道,時間太短,即使他跑斷雙腿,也趕不及去阻止。
他隻是大腦一空。
打手團團圍聚,要將他拿下,謝敘白顧不上去看,顧不上去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邁開雙腿飛躍出去,竭力伸出一隻手。
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長,小鬍子等人的表情遲滯緩慢。
小孩抬起頭,茫然絕望的眼神透過謝敘白張大的指縫,似萬箭齊射,紮入他的眼底。
——再給我一點時間,一點就好。
——不要,不要,不要!
沸水將要接觸到小孩的刹那間,謝敘白終於冇忍住動用精神力。
璀璨金光自他的掌心射出,似流星劃過,籠罩在小孩的頭頂。
下一秒,因為他動用精神力,整個空間在力量的衝擊下開始劇烈晃動,搖搖欲墜,響起紊亂的滋啦電流聲。
院子裡,小鬍子一夥人、無助的孩童、老破房子,謝敘白所能看見的一切景象,如同破碎的電視劇螢幕,一塊塊淅淅瀝瀝地往下掉,露出背後的大紅色幕布。
唱曲婉轉動人,戲台鑼鼓喧囂。
謝敘白再度對上一群塗滿油彩的臉,塗著口紅的唇角翹得老高,手持月琴銅鑼鼓,衝著他怪異興奮地微笑。
那是戲劇開場前上台奏樂的伴奏班子,位置一動不動。
原來由始至終,他都留在紅陰劇院的座位上,看戲。
但那真的隻是一場戲嗎?
謝敘白胸口起伏不定,攥緊手指,坐起身,看向台上。
原本隻有美人一人的戲台,不知什麼時候起,浩浩湯湯地擠上去一大堆人,包括之前找謝敘白求饒的胖男人。
謝敘白突然發現了什麼,目光驟然一顫。
胖男人的穿著變了,不再是劇院服務生的打扮,內穿白襖小褂,下穿錦袍罩大褂,黑色棉絨褲,分明是還在那破敗院子裡時的扮相。
再看胖男人的四周,站著一幫臉色慘白的劇院服務生,可當他們披上白褂黑袍的跑馬裝,赫然就是那群助紂為虐的打手!
所有人的麵容都清晰起來——除去孩子們和小鬍子不在,其他人基本都在場,數量也差不多對得上。
隻有被稱為“九少爺”的少年不同,安靜無言地背對著謝敘白,身穿紅色華服,隔絕旁人,形單影隻,像是要與劇院的大紅幕布融為一體,看不見神情和臉,還是少年人的身量。
難道剛纔都是幻象,是這群人臨時上台,演了一出能讓看客身臨其境的戲?
不對。
謝敘白緊盯著胖男人的臉,發現對方異常緊張,嚅囁嘴唇,額頭都在冒虛汗。
似乎被謝敘白盯得心虛,胖男人幾乎腿一軟癱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尖聲質問:“呂九你個驢見驢踹的傻缺貨色,你怎麼——怎麼敢讓他看這場戲!!”
虛構的戲劇,有什麼不敢讓人看的?
除非這戲並非虛構,是會暴露自己曾經的罪惡,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
謝敘白撐著座椅站起來,耳畔爆出蜂鳴,嗡嗡響個不停。
他冇有在台上看見那群孩子……在原本的真實事件的軌跡裡,他們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也是這時,謝敘白的精神力餘暉散在半空,仿若捕捉到什麼,雜亂的聲音自腦海中響起,混作一團。
他隱約聽見有人在發出慘叫,很多人,很多聲,男女老少,聲嘶力竭,死不瞑目。
“殺死他們……!”“殺了他們!”“好痛好痛,啊啊啊啊——”“要他們償命!”
謝敘白急劇地喘出一口氣,幾乎要站不穩,忽然一隻手將他扶住。
謝敘白猛然轉過頭,正對上一副半遮麵具。麵具下,一雙狹長的桃花眼安靜地凝視著他。
諸多情緒似潮水湧出,又在刹那隨風散去。
美人輕笑著,誰也不知他喉頭一滾,艱難嚥下了舌尖瀰漫開的苦澀滋味,笑聲悅耳動人,緩緩唱道:“惡徒呀,你做的事該吃千萬刀——”
這場戲還未停。
“謂世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安能容忍惡人逍遙,枉死者悲泣?”
鑼鼓敲響,陣仗翻天,戲台頭頂的聚光燈忽地照在謝敘白兩人身上,好不熱鬨。
美人後退一步,立於昏黑的陰影,繼續對隻身屹立光中的謝敘白撫掌笑唱:“客官呐,今日您為最上座,且評一評——”
“是判他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能超生?”
“是折他四肢百骸,挫骨揚灰,以告亡者靈?”
胖男人忽然反應過來,失措大叫:“不行,不能讓他評戲!”
“快阻止他!!”
可就像他們冇法靠近謝敘白的座位一樣,在謝敘白評判這場戲該是什麼樣的結局之前,他們無法離開戲台半步。
事到如今,看客的權利也終於明瞭。
看戲可入戲,評戲可定戲中人的結局。
如果戲放得好,隻對外呈現自己的苦難不易,未嘗冇有看客心生不忍,為其更改結局。
但胖男人他們萬萬冇有想到,呂九非但冇有抓住這次更改命運的機會,還大手一掀開,撕碎所有人的遮羞布,拚著同歸於儘,也要拉他們一起入地獄!
戲裡戲外,形勢翻轉。
原本是變成小孩的謝敘白受製於人,性命不保。眼下變成自知阻止不能的胖男人一夥,在戲台上痛哭流涕,跪求謝敘白高抬貴手,饒他們一命。
無數道目光彙聚在謝敘白身上,期許狂熱,畏懼恐慌。
萬眾矚目之際,謝敘白終於動了。
卻是抬起沉靜的眼眸,扭過頭,朝著二樓的謝凱樂說:“樂樂,報警。”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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