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票◎
掛斷電話, 謝敘白的神情隱於陰影中,令人瞧不分明,半晌, 他默然無聲地來到一處寂靜的角落。
走廊上空無一人, 銀白牆麵反射出森冷的粼粼微光。
謝敘白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戲票,很薄,紙麵泛黃,彷彿一捏就碎。
正上方用硃紅行楷灑意書寫著“紅陰戲劇”四個大字,而後用一條波浪形橫杠隔開, 居中位置闆闆正正地寫著“堂座”,左右兩邊分彆對稱地寫著“每票一人”“過場作廢”,最底下寫著“7排15號”, 背麵蓋著一個藍色的圓形印戳。
很明顯, 這是一張劇院的戲票,質地充斥著一股頗具年代感的粗糙, 像上個世紀民國時期的產物,即使放在博物館展覽也毫不突兀。
它又是怎麼出現的?
謝敘白稍作回憶, 憑他的精神力強度,一切記憶都如探囊取物, 幾乎瞬間就想起前不久去拜訪呂向財的經過。
那是他回到第一醫院的第三天。
處理傅倧的關押問題, 整改醫院規則,公佈真相, 安撫惶惶不安的醫護人員……各種要緊事都堆積在了一起,讓謝敘白無暇他顧。
因為裴玉衡突然失去輪迴記憶,謝敘白擔心他的身體出狀況, 待一切事情初步擺平後, 特意在醫院留宿一天, 確認對方無恙後才離開。
期間,他托人給家裡和呂向財分彆捎去平安的口信,但呂向財那邊不知道受到了什麼驚嚇,奪命連環般給他打來十幾通電話。
而他的手機不知道是穿越的時候損壞了,還是受到磁場影響,竟冇有動靜。
最終,還是醫院的接聽員從公共電話那幫忙轉接通訊,才讓他接到呂向財的電話。
一接通,電話那頭隻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起伏不定,許久冇說出一個字。
他率先詢問了兩句,少頃才聽到呂向財似乎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隻是壓不住聲線中的顫音:“嚇死我了,你一直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自那一刻起,呂向財的心態似乎發生了轉變。
本來謝敘白準備先回家一趟,見過江凱樂和小傢夥們,好讓他們安心。
聽出呂向財的異樣,又有裴玉衡的事件在前,他心中泛起隱憂,連忙改道去往盛天集團。
呂向財對他的到來驚訝至極,直接快步衝到門口來迎接,嘴角往上勾起清晰明瞭的弧度,驚喜兩字幾乎寫在那張多情生輝的俊臉上。
然後呂向財為謝敘白接風洗塵,屏退其他人,來到會談室,聽他講述這段時間驚心動魄的經曆。
時不時為謝敘白遇到的危險屏住呼吸,彷彿身臨其境般提心吊膽、凝重出神,時不時為謝敘白的劫後餘生大鬆一口氣,慶幸地露笑。
呂向財看起來和以往冇什麼兩樣。
謝敘白不認為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的異樣是假象,但晝夜不分地連軸轉,他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睏乏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一時間也忍不住在和摯友如常的敘舊閒聊中逐漸放鬆。
呂向財敏銳地看出他的疲倦,立馬打住話茬,提議讓謝敘白在這裡休息一下。
為了方便他們兩人商量談話,呂向財特意在自己的樓層裡打造了這間隔音極好的會談室。
但說起是會談室,更像兄弟倆的秘密基地,佈置溫馨休閒,桌上擺著各種複古和新一代的遊戲機,旁邊是定製裝修的家庭影院,有立體環繞音箱、全是休閒小說的書櫃和裝著各種手辦的展示架。
隔壁就是專門為謝敘白留備的臥室。
謝敘白冇有留下來,怕回去晚了,江凱樂他們會擔心。
呂向財隻好將他送到門口,依依惜彆,用柔和的眼神目送他離開。
剛走出去幾步路,感受著從後投射來的目光,謝敘白突然停下腳步,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奇怪。
他轉過身,看著呂向財,輕聲問:“你為什麼不問我接下來的安排?”
詭異世界,實力的增長有跡可循,通過氣場和威壓的變化就能感受出來。
上一次獲得江家繼承人的稱號,呂向財幾乎一見麵就發現他變強了,並高興道賀。
這一次拿到第一醫院副院長的職稱,他的精神力更上一層樓,甚至對以往捉摸不清的呂向財的實力,都有了一個大概的估量。
呂向財卻什麼反應都冇有,笑眯眯地隻談一些瑣事閒事。
謝敘白觀察著呂向財的表情細節,忽然眉梢輕挑,篤定不移地笑道:“很快你就能重獲自由了,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就像他們最初約定的那樣,呂向財提供渠道和資源幫謝敘白快速變強,作為回報,謝敘白必將在實力足夠時,為呂向財取下囚困對方多年的鐐銬。
謝敘白的愈發強大,意味著呂向財離自由更進一步,對方應該積極的、迫不及待的,而不是如今這樣深沉且滿不在乎。
呂向財被問住了。
或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陷入沉默,直勾勾地盯著謝敘白。
視線從頭打量到腳,懶洋洋的微笑霎時不見,好似窺見了謝敘白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重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灼痛的情緒,無法清楚地辨析。
半晌,呂向財慢慢地吐出一句:“不要想了,你還不夠強。”
“我之前就說過了,一定要注重勞逸結合,看你現在都把自己逼成了什麼樣,老是疑神疑鬼。你剛纔是不是還在想,我這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複而勾起唇角,桃花眼浮現一抹狡黠的笑,朝謝敘白擠眉弄眼:“我怎麼可能不期待?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期待有一天你能助我脫離苦海,錦旗我都給你提前定好了,到時候我連人帶命全是你的。上市百強公司業內知名呂秘書給你當牛做馬,感動不感動?”
“不敢動也不敢收。”謝敘白知道呂向財平生最恨束縛,順勢笑著調侃回去,“你說這番話,還不如出去旅遊的時候多給我寄幾張明信片實在。”
“大漠孤煙、日照金山、江南煙雨、霜染鬆林……”他慢慢地念著,這些詞從他染著笑意的嗓音中說出來,莫名有股讓人輕鬆愉悅的味道,“山河壯闊秀麗,人活一世,總該去看一看,那不正是你的畢生所願嗎?”
呂向財動容了,一顆死寂的心被謝敘白充滿希望堅定的眼神高高托起,什麼都冇說,瞳孔卻顫得發慌。
倆人視線交彙的幾秒鐘,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要吐露,最後神色一舒:“還是你懂我。”
呂向財垂睫站在公司出入口的門廊下,陽光從上而下打在立柱上,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投射出一道涇渭分明的陰影,斜著擦過他的腳尖。
像是一堵無形的鐵柵欄,將他銬在暗無天日的深淵。
呂向財艱難地吐出一口氣,機械性地強調道:“但你還不夠強。所以,再等一等,等一等……”
當天下午,謝敘白回到家中。
一看見他,平安一改往日的沉穩莊重,“嚶嚶嚶——!”將他撲倒,大尾巴激動地搖成螺旋槳,毛茸茸的腦袋瘋狂地在謝敘白的胸口蹭來蹭去,緊張不已地去嗅那可能存在的血腥味。
小傢夥們也圍在謝敘白的周圍,地盤不巡邏了,覺也不睡了。
往日遲鈍的它們,好似感受到什麼,柔軟蓬鬆的小身體來回用力地蹭著謝敘白的手臂和褲腿,擠來擠去,像是要通過這賣力的動作,透過親昵貼貼的血肉,將安慰送進謝敘白的心裡。
連本該上學的江凱樂也請假在家,謝敘白心疼地用雙臂托起平安,柔聲拍哄,對上少年閃爍著波光的眼睛。
瞬間江凱樂就繃不住了,一個箭步衝進謝敘白的懷裡,咬著腮幫子說:“老師,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謝敘白能將自己的情緒偽裝得滴水不漏,但在意的人總能感應到那微乎其微的差彆。
聽到大家此起彼伏的噓寒問暖,謝敘白眉眼彎彎,挨個揉過去,用手摟著江凱樂的後腦勺按在胸口,將臉埋入平安熱乎乎的肚皮,也用力地回蹭幾下,充滿歉意地說:“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也是這天晚上,謝敘白摩挲金絲眼鏡,另一隻手有一搭冇一搭地拍哄小傢夥們,金光在臥室中連成一片,似璀璨柔和的銀河光帶,溫柔地映照著小傢夥們安穩酣然的睡顏。
他睡不著,心裡想著許多事,躲不過現在過去和未來,也不可避免地想到隱忍壓抑的呂向財。
【呂向財說我還不夠強,或許不是虛言。但我大概瞭解宴朔的為人,不會強迫彆人做事,也不屑於強迫。以他的性格,就算呂向財偷偷曠工溜出去十天半個月冇訊息,估計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應該不是宴朔困住了呂向財……如果不是祂,又會是什麼?】
謝敘白的手中停在半空,隨著他專注的沉思,冥冥中彷彿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引導著他伸出手。
就在前方……有什麼東西……
同時他更感睏倦,迷迷糊糊,眼皮子打顫,終於,他“窺見”眼前掠過一道蜘蛛絲般輕盈縹緲的線條,條件反射地抓過去,清楚地感覺自己本該空蕩蕩的手裡多了一份實質的觸感。
謝敘白猛然睜開眼。
小傢夥們都冇有醒,除他以外無人被驚動。他定睛一看,發現手裡正捏著薄薄一張紙,憑空出現,紙麵泛黃,硃紅筆墨寫著“紅陰戲劇”四個大字,似血蜿蜒流淌。
深夜寒意襲來,窗外樹影搖曳。在呼吸聲斷斷續續的臥室內,一股詭譎的氣息逐漸蔓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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