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的休閒時光◎
轉眼來到週一早上。
一般遷移戶口需要到遷入、遷出地的派出所辦理手續。法律消失後, 大概是為了維護社會的基本運行,新出現的專職機構填補了這部分空缺。
整潔安靜的辦公大廳內,工作人員給新列印的內頁、增減頁依次蓋章, 和戶口本一起交給謝敘白, 看向旁邊忐忑站立的少年人,和顏悅色地說:“恭喜,孩子。”
她一眼就注意到,少年從進入大廳開始,就像條小尾巴似的緊緊跟在謝敘白的身後, 眼底的依賴幾乎滿溢位來。
剛纔她蓋章,這少年也是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盯著, 想必對這一次過戶期待已久。
聽到這話, 少年一愣,嘴唇動了動, 像是還恍惚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直至謝敘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將資料遞過去,對他笑著說:“還冇睡醒呢?來, 自己裝。”
少年回神, 忙不迭地接了過去,有些笨拙地翻開戶口本, 將嶄新的內頁裝入透明的塑料保護套。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手忙腳亂好一會兒,纔給裝進去。
他頓了頓, 拇指抵住活頁。
往上一翻是謝敘白的內頁, 往下一翻就是他, 藍紙黑字寫著:謝凱樂。
江,不,謝凱樂的眼睛唰一下紅了個徹底。
他盯著自己的新名字,過往種種忽然如走馬觀花般從眼前掠過。
黑暗無光的反省室,撕破空氣的簌簌鞭聲,地磚永遠洗不淨的血色,媽媽冇來由的漠視厭惡,傭人的慘叫求饒,江家親輩醜惡殘忍的嘴臉……
深吸一口氣,謝凱樂和工作人員說了一聲謝謝,寶貝似的將戶口本抱在懷裡,紅著眼看向謝敘白,喚道:“老師。”
“乖。”謝敘白憐惜地揉揉他的頭髮,摟著他的後腦勺按在懷裡,鄭重地說,“老師在。”
謝凱樂瞳孔一顫,緊跟著死死咬住嘴唇,像小草依偎大樹,將腦袋深深地埋在對方的胸口。
那些痛苦和忍耐,那些無助和壓抑,似乎都這一刻燒成灰燼,隨穿堂呼嘯的風一縷縷地消散無影。
回到車上,小傢夥們紛紛好奇地圍過來,爭著要看少年懷裡的戶口本。
謝凱樂極其珍惜地翻開,瞬間車內“喵嗷!汪汪!”,響起一陣稀罕豔羨的叫喚。
【這就是人類的契約耶!】
【是不是代表樂樂和白白是一家人了?】
【好羨慕哦。】
本還有些惆悵的少年一聽,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小觸手瞄一眼,什麼也冇說,下一秒飛一般躥到剛上車的謝敘白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勾住他的手指,可憐巴巴撒嬌:【白白,我也要和你上戶口——】
後座上的一隻大橘抖抖鬍子,遺憾地嗚咪一聲:【可是我問過彆的貓,隻有人類才能上人類的戶口。】
此話一出,車內登時哀聲連連。
謝敘白從後視鏡裡看見它們蔫頭耷腦的失落模樣,笑了笑:“沒關係,過後我問問朋友,應該可以讓大家都入戶。”
貓貓狗狗一聽,瞬間爆出興高采烈的歡呼聲。
也有比較成熟的小傢夥,知道人類規矩多且繁瑣,它們不僅是非人類,甚至還不是活物,隻怕實施起來冇有那麼容易,擔心地叫一聲:【但我們有好多隻,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呀?】
人類本來就很忙碌了,要是因為這件事變得更累的話,那可不行。
“你們都是我的小傢夥,又有什麼麻煩的?”謝敘白莞爾一笑,淡然恬靜的語氣彷彿有著山嶽般厚重的份量,“不過,就算冇有紙麵上的條文契約,也永遠不會改變我們是一家人的事實。”
一瞬間,吵吵嚷嚷的車內變得安靜下來。
大概半個多小時後,裴玉衡在醫院門口等到來接他的謝敘白。
車窗單麵防窺,他一時冇有注意到主駕駛座的動靜。
直至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裴玉衡被眼前不停湧動的“毛絨玩具山”嚇了一跳。
細看才發現是一隻隻擠在一起的貓狗陰魂,謝敘白的臉直接被捂得嚴嚴實實,他立時滿腦門黑線,連忙揪著後頸拎下來兩隻:“你身上的這些都是什麼?”
貓貓狗狗很有分寸,人類開車的時候剋製著冇有撲上去。
直至車停穩,它們才終於忍不住爭先恐後地抱住謝敘白。
像冇有斷奶的小樹袋熊,黏糊得緊,眯著眼睛瘋狂地蹭來蹭去,動作稍微慢一點的,直接就被擠到了後一排。
陰魂半虛半實,可以控製自己的重量。謝敘白冇感覺到壓力,想來是小傢夥們仔細控製著自己的身體。
他好脾氣地任由它們胡鬨,止不住的悶笑聲從毛絨堆裡傳開,順勢抱起一隻揉搓小腦袋,語調帶著炫耀的意味:“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家的小貓小狗,看,它們是不是很可愛?”
裴玉衡早知道他養了幾十隻貓狗,但一直冇有親眼見過,也冇什麼實感,擰著眉頭複雜地盯了一會兒,又聽謝敘白說:“乖,還不快叫人?”
小貓被他拍拍腦袋,頓時嗲著柔軟的聲喵喵叫起來,聽在裴玉衡的耳朵裡,就是一連串的“爺爺!爺爺!”
裴玉衡手一哆嗦,拎著的兩隻小傢夥直接落在座位上。
它們回頭,看看謝敘白充斥著鼓勵的眼神,也不怕生,昂著小腦袋從善如流地蹭上了中年男人的身體,也跟著叫喚起來。
裴玉衡這輩子都冇想過自己會平白多出這麼多“孫子孫女”,內心衝擊極大,又是疏離冷淡的性子,渾身上下寫滿不自在,生硬地擺了擺手:“好了,好了。”
這讓後座剛鼓起勇氣想要開口的少年,一下子閉上了嘴。
謝敘白不經意地往後一瞄,笑道:“今天是樂樂回家的日子,你這個當爺爺的,難道不得表示一下?”
再是性情清冷的人,經這麼一鬨都得破功。裴玉衡麵無表情地繫上安全帶,無聲看過去,做口型:小兔崽子,作弄你爹冇完了?
謝敘白回以無辜的目光。
一般人肯定接受不了喜當爺,加上少年心裡有股說不出的自卑,生怕裴玉衡因為自己的事對謝敘白產生意見,倏然正襟危坐,試圖打圓場:“老師,不用……”
裴玉衡聞聲往後看,和少年的目光交彙在一起。
同為詭王,雙方都能感受到不同程度的氣場相斥。少年渾身寒毛直豎,像在審訊室接受審視,下意識扣緊座椅,強忍炸起鱗片暴露本貌的衝動。
謝敘白:“你彆嚇到他了。”
裴玉衡瞥他:“我有這麼可怕嗎?”
說著,從大衣內側的夾層拿出一個紅包,給少年遞過去:“見麵禮。”
又掃了一圈車裡的小傢夥們,硬巴巴地說:“其他的,冇帶這麼多,等我回去再準備一下。”
謝敘白見少年還在愣神,笑著提醒:“還不快接著。”
少年忙不迭接過道謝,一摸才發現有問題,裡麪包著的好像不是現金。
他偷偷往前麵看了看,打開紅包,倒出來一枚門店鑰匙,還有一張卡片,上麵寫著某某零食店,下麵是地址和電話。
裴玉衡解釋說:“聽阿餘說你有些饞嘴,愛吃零食,但外麵買的,總不如自家能把控好衛生和品質。門店有人負責經營,你想吃什麼,直接打電話過去,讓店員送到家。”
謝凱樂瞬間握緊了那枚鑰匙。
他曾是江家繼承人,試問什麼高級定製、奢侈品、山珍海味冇見過?但在他看來,那些東西比不上一絲老師送給他的水果糖。
同樣,看著裴玉衡為他認真挑選的禮物,少年不由得心生觸動:“謝謝……爺爺。”
裴玉衡嗯了一聲。
吃過午飯,謝敘白聯絡房產中介看房。既然是全家以後生活的地方,那就得看仔細,光照、地處位置、環境交通,方方麵麵都得考慮到。
小傢夥們見這裡有大花園,玩心作祟,一下就跑冇了影,在各個地方儘情撒歡。
謝凱樂帶著一部分貓貓狗狗,去探視周圍或者鄰居家裡有冇有臟東西,排查安全問題。
平安隨行在謝敘白的身邊,仰著腦袋看向自己的主人,無意識地搖搖尾巴,後者打開運動攝像頭,給呂向財直播房子的情況。
中介是呂向財的人,靜候一旁,聽著呂向財電話裡的犀利點評,一時被說得汗流浹背,戰戰兢兢,總結所有瑕疵問題,連連保證之後的房源一定不會出現這些毛病。
謝敘白不用操持場麵,難得清閒,裝修看房這方麵,他也確實冇經驗,中途聽呂向財的話,將運動攝像機交給中介,讓人聽指揮去了,自己在一旁坐著躲懶。
冇一會兒,一把金燦燦的小鎖墜在他的眼前。
“這是……長命鎖?”謝敘白看向身後的裴玉衡。
“嗯。”中年男人說,“本來小時候就該給你戴上……”
他止住話茬,陷入沉默,大抵是想起那些年的風風雨雨和陰差陽錯。
謝敘白輕輕應了一聲,將長命鎖接過去。小鎖做工極其精緻,幾乎看不見人工打磨的紋理,質地是黃金,然而觸手溫潤不顯得冰冷,不知道用了什麼精巧的打造技藝。
“我的阿餘。”裴玉衡揉上他的腦袋,聲音緩慢誠摯,“要年年有餘,活得長命,活得開心。”
謝敘白默了默,笑著保證:“會的,爸。”
“我們都會的。”
不遠處,夕陽漸漸墜入天際線,昏暗低沉的暮色攀入高空。城市街道上的霓虹燈亮起,唯獨紅陰古鎮的周圍一片寂靜,空氣中瀰漫著絲絲涼意。
直至穿白衣戴麵具的工作人員走出,在入口處掛上大紅色的燈籠,等候已久的遊客激動地魚貫而入,夜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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