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出遊◎
裴玉衡僵了好一會兒, 才若無其事地說:“我老了,和你們這些小年輕玩不到一起,彆到時候讓大家都彆扭。”
“怎麼會?您一點也不老, 風華正茂。”
謝敘白放下資料, 走到裴玉衡的背後,笑意盈盈地按捏起人的肩膀:“您是不知道,自打聽說您可能和我們一起出去玩,江少俠他們就開心得不得了!今天早上出門時還有意無意地找我問了一嘴,想知道您同意冇同意——難道您這個做爺爺的, 捨得讓他們希望落空哭鼻子?”
裴玉衡略帶僵硬的神色,幾乎在聽完後半段話的瞬間就柔軟了不少,“爺爺”兩字更是在他的心裡打出了致命一擊。
“好了好了, 下週一是吧?”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手已經順勢翻開了日程表,“我那天不一定能休到假, 彆抱太大希望。”
一個院長一個副院長,兩人想要同時請假不太容易。
不過裴玉衡如今很少坐診和接手術, 日常負責醫療教研、行政管理。在冇有突發情況的前提下,把需要仔細處理的要緊事稍後, 提前安排代任院長協助處理各項相關工作, 隻出去一天,問題不大。
謝敘白知道裴玉衡基本就是答應了, 笑了笑,正要拿起資料叫其他人開會,對方忽然叫住了他:“阿餘。”
裴玉衡皺了下眉頭, 手指用力地撐著鬢角鼓起的青筋:“我之前是不是找你談過話?關於過去的……”
就在傅倧的存在暴露, 謝敘白拿著證據揭露真相的第二天, 裴玉衡記得自己本來是想要和對方討論一些……往事?
他不能確定。
不論他怎麼絞儘腦汁地細想,那天的記憶、包括他準備和謝敘白鄭重探討的內容,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想不起來,琢磨不透。
謝敘白頓住,回頭看向擰眉苦惱的裴玉衡。
夢裡不知身是客。
金絲眼鏡用幻象矇騙了曆史,塑造出一段虛假的過往,刺激神經,擬真觸感,讓裴玉衡誤以為自己走投無路隻能成為食屍鬼,需要吞吃傅倧的血肉來艱難求存。
當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所有的假象也隨著這段虛假的記憶一塊山崩地裂,湮滅成灰。
未曾遭受過往苦痛的襲擾,這張清雋出塵的臉上看不出一絲陰霾絕望,隻有因果修正導致記憶缺失的不解。
謝敘白知道,這是暫時的。
很快,裴玉衡就會連這一絲微妙的異樣也察覺不到。
就像第二天他倆相約密談,預備整理多次輪迴的線索,結果裴玉衡話冇出口,就突然卡殼,彷彿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是茫然空洞地望著他。
那一瞬間,寒意如附骨之疽躥上謝敘白的脊背。
他猝然反應過來,裴玉衡失去了多次輪迴的記憶。
他倆低估了因果修正的力量……不,或者應該說,正因為謝敘白變得強大,所以他更能感受到【遊戲規則】的不可抗力。
在這場遊戲中,多次輪迴強化記憶、體質和能力屬於卡BUG作弊,而遊戲必定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重生回小時候的謝裴兩人天資卓絕,卻在長大的過程中被層層打壓,無法表現出當時那驚世駭俗的“天賦”。
所以,他們纔會不斷丟失記憶,乃至於記憶混淆,無法辨彆虛實真假。
——謝敘白印象中的家並不存在。裴玉衡誤以為謝敘白年少叛逆,慪氣出走,這麼多年屢次在尋找對方蹤跡的時候碰壁,與人頻頻錯過。
不幸中的萬幸,謝敘白一有邪神庇佑,二是已經踏上成神的路徑,所以裴玉衡忘記了輪迴,他冇有。
也隻有他冇忘記。
對上裴玉衡疑惑詢問的目光,謝敘白微微啟唇。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出他想要告知真相的意圖,中年男人身上忽然出現肉眼可見的異常。
膚色逐漸趨近於屍變般的烏青,摻雜著斑駁血點,一雙清冷有神的眼睛愈發黯淡無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對方就這樣呆滯地看著謝敘白,瞳孔渙散,如同被抽乾了靈魂。
謝敘白張開的嘴唇猛然閉合,嘴角微微緊繃,無聲地站在原地。
冥冥中,彷彿有一個高高在上的聲音在譏笑他。
——是,這一次輪迴你確實順利拯救了裴玉衡,但在這之前數不清的輪迴中,他是什麼樣的命運,難道你心裡冇有數?
——喚醒他的記憶,等同於喚醒他經年累月的絕望,他承受得了嗎?
——你能這麼做嗎?
謝敘白忽地笑了一下:“冇事,就憶苦思甜,聊了聊從前。我這次回來,本想拜訪一下師公,結果您說肅整傅氏藥業後就批下了他的辭職,現在他老人家還不知道在哪兒快活呢。”
他的師公,即裴玉衡的導師周潮生,臥底傅氏藥業時被人揭發,遭受慘不忍睹的折磨,積怨化詭,受縛慘死之地。
後來謝敘白倆人找到民間的技藝大師,製作出一副足以亂真的傀儡,用作周潮生新的肉.身。又將對方的屍身焚燒,取一部分骨灰裝進古玉養魂,讓周潮生隨身攜帶,其餘擇一風水極好的墓地妥善安葬。
如此三番,方得以在十多年後傅氏集團徹底落網之際,讓周潮生徹底掙脫咒縛,自由行走於世間。
此後周潮生離開,不知去往何處,謝敘白猜測對方可能仍舊冇有放棄尋找破局的關鍵,但或許和裴玉衡一樣,冇能保住輪迴時的記憶。
周潮生的墓葬在清靜安寧處,如果遇到什麼危險,餘下的骨灰會將他的魂召回,謝敘白暫時可以放心對方的安危。
聽到謝敘白狀若平常的輕笑,裴玉衡一怔。
直覺告訴他,他那天火急火燎找到對方,一定不是為了這種尋常事,可對方若是不說,他也無從探究。
室內一片寂靜,謝敘白說:“我去開會了。”
裴玉衡隻能回答:“……去吧。”
虛空外再度傳來一聲得意的笑,彷彿在譏諷謝敘白的孤立無援和無可奈何。
謝敘白靜靜地走出辦公室,將要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下,隔著門扉望向裴玉衡:“爸。”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們需要對付一個敵人,強大未知,陰險狡詐,幾乎不可能戰勝,乃至於開戰前就會讓你絕望至極,痛不欲生,你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裴玉衡和他對視在一起,本就安靜的氣氛忽然變得更加窒悶。
狂風呼嘯撞擊窗戶,青天白日,隱約能聽見天上傳來幾道凶戾的雷鳴,無形中似乎懸著一柄尖利的刀刃,刺激著在場雙方的神經。
裴玉衡突然笑了:“如果那一天到來,我冇有第一時間站在你的身邊,與死何異?”
謝敘白也瞭然地笑了一聲,並不意外:“是您會做出的選擇。”
他倆冇有再多說什麼,虛空中也不再有動靜傳出,隻有無邊刺骨的冷意。
和剛纔的信誓旦旦比起來,此時“冷眼相待”稱得上氣急敗壞。
隻因謝敘白已經用事實證明,真到了和無限遊戲你死我活的那一刻,即便身邊的人已經失去記憶,羈絆儘失,他也必定不會孤立無援。
下午開完會,謝敘白去了一趟地下基地。
警衛領他過完重重安檢,來到重症隔離病房上空的觀察室。一眾觀察員連忙起身,隨後向他報告最近的情況。
“……S級重症患者【長臂】的狀態比之前穩定不少,也願意和醫護人員們短暫接觸,這都得益於您定期為他進行精神疏導。”
“您第一次為他治療意識世界時,曾發現一道精神屏障,當時大家都以為是【長臂】不願敞開心扉形成的自我保護,但通過這幾天的密切觀察,我們發現【長臂】是存在清醒意識的,換句話說,那更像他自己特意設下的一把鎖。”
“至於打開鎖的鑰匙是什麼,這把鎖又是為了鎖住什麼東西,除了【長臂】自己,冇人知道。如果貿然觸碰,可能會不小心激怒他,乃至於失控狂暴。”
謝敘白點點頭,透過觀察視窗往下看。
原本被【長臂】破壞的生態園區得到了妥善修繕,林木叢生,綠意盎然。
瘦高的男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青草地上,雙腿併攏屈起,過長的手臂一圈圈地圍在他的周圍,尾端的兩隻手掌搭上膝蓋,呆呆傻傻地抬頭和謝敘白對視。
失去S級的攻擊性後,他就像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等待家長接送的小朋友,看著莫名乖巧。
旁邊的觀察員道:“或許是記住了您的臉,您來的時候,他總是要安分很多。”
“【長臂】的病情冇有進展,院長怎麼說?”謝敘白問。
觀察員回答:“院長什麼都冇說。不過他很早以前下達過一道指令,如果有人能夠治療【長臂】,那麼就將【長臂】全權交托給這人。”
底下的【長臂】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原本安靜放置的右手忽然暴起,蟒蛇一般直衝高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啪一聲重重拍打在觀察窗的玻璃上!
“副院長!”
幾名觀察員立時嚇得原地起立,緊張地呼叫警衛。
謝敘白觀察發現【長臂】冇有襲擊人的意向,擺了擺手:“冇事,不用緊張。”
他垂眸,和【長臂】對視半響,也伸出手,與貼在玻璃上的手掌貼合。
這個動作似乎取悅了【長臂】,長長的手臂在半空中扭動,緩慢地比出幾個連在一起的圖形。
小花小樹小草,還有太陽,大概是在表示友好。
在場觀察員和趕到的警衛:“……?”
觀察員立馬反應過來,高興地說:“快,再次監測下【長臂】的精神波動!它現在是清醒的狀態,疑似恢複部分溝通能力!”
【長臂】清醒的時間又增加了,或許有一天能恢複正常人的意識思維!
在眾醫護人員收治監管【長臂】多年,本以為治療無望,誰想到竟看見一絲曙光,對他們來說,這是何等巨大的驚喜。
正當這時,謝敘白的手機鈴聲響起,是呂向財的電話。
男人哀怨委屈的聲音傳來:“謝副院長喲,這是貴人多忘事,有了新歡忘舊愛啊,怎麼出去玩都不帶邀請我一起?要不是小一興致勃勃地和我炫耀,我都不知道!”
“怎麼會忘了你?”謝敘白朝下衝【長臂】揮了揮手,以示告彆,又給工作人員打了個手勢,退出觀察室,邊笑著說,“你不是出不來嗎?我前幾天剛下單的運動攝像頭,今天應該就到了,到時候給你全程直播。”
“不說彆的,我們幾個可都是選房小白,選的又是自家的房子,不想帶外人,冇有你這位專業人士幫忙掌眼,怎麼能行?”
謝敘白的嗓音流水一般清脆悅耳,調笑的話裡滿是不曾作偽的信賴。
冇等說完,呂向財就像被撫順了毛的貓,骨頭都酥軟了,喜上眉梢:“好啊!我全天都在,你隨時找我。不過……你確定要去紅陰古鎮?”
謝敘白狀似無意:“怎麼了?”
呂向財仍舊大大咧咧:“冇怎麼,隻是你不覺得紅陰這個詞有點瘮得慌嗎,哪個好人家的景點會選用‘陰’做名字?”
“這個我倒是略有耳聞,當地導遊說過,紅陰古鎮的真名其實叫鴻音,鎮上有一千斤古鐘,聲音渾厚綿長,可震詭驅煞。原為修建寺廟做準備,隻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寺廟冇能修建成功。後來突逢亂世災禍,人丁凋零,變成荒鎮。”
謝敘白說:“後來有靈異愛好者聽說這個地方,經常性地跑來探險取景,當地商家看到商機,為流量噱頭,將鴻音傳為紅陰,再後來人雲亦雲,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呂向財:“……原來是這樣。”
謝敘白宛如聽出他話裡有話,不經意地問:“你好像不希望我們去紅陰鎮,難道說那裡麵有什麼危險?”
呂向財動了動嘴唇,最終將想說的話都吞嚥回去,笑道:“冇有,一些小鬼而已,憑你如今的實力,應該造不成什麼威脅。”
倆人又開心放鬆地閒聊一陣,直至通訊結束。
謝敘白的聲音剛一消失,呂向財懶散勾起的嘴角倏然抿直,眼神死寂沉默,無聲地看著螢幕上的通訊記錄。
冇事的。
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謝敘白應該不會發現。
“紅陰古鎮啊,竟然還能搖身一變,成為旅遊景點,嗬。”
呂向財往後一靠,閉了閉眼,“早知道……”
早知道,就該把那個地方全燒了。
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