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潮生之死◎
“可是我一點印象都冇有。”裴玉衡喃喃道。
“那當然。”周潮生往高處看, 那裡隻有封閉的天花板,他卻像透過合金牆麵望向什麼存在,帶著絲絲諷意, “畢竟遊戲要公平公正, 怎麼能作弊?”
嘭!
輕輕巧巧的語氣,好似觸怒了什麼,被綁在椅子上的傅倧忽然身體劇震,與捆綁的金屬椅發出震響。
謝敘白等人快速回頭,隻見傅倧雙眼瞪大, 如同看待殺父仇人一般仇恨地盯著他們。
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子不斷充血脹大,在不知名的力量驅使下往外突出,紅到滴血, 竟有要掉出眼眶的駭勢。
親眼見證並熟悉汙染過程的在眾三人都知道, 這是異化加重的征兆!
周潮生當即暗罵一聲,反手去拿鎮定劑, 誰知道有一個人的速度比他還快——是謝敘白!
青年幾乎在響動出現的第一時間,就拔起疲累的身體,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跨步到傅倧的身邊,視線從那雙暴虐的猩紅瞳孔中一掠而過, 將鎮定劑全數推入。
傅倧掙紮、咆哮, 後腦勺將椅背撞得嘭嘭響,謝敘白清晰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 那力量不屬於傅倧,卻操控著他發狂。
於是謝敘白用上精神力,終於將傅倧強硬地按捺下去。
彼時外麵的玩家和傅氏藥業仍打得激烈, 大樓在爆炸中搖晃, 劇烈的震感穿透地底, 天花板縫隙中撲撲簌簌地抖落灰塵,架子上裝著不明藥劑的試劑瓶碰撞摩擦,哐當作響。
謝敘白臉色發白,快速地換上一口氣:“有什麼事情過後找時間慢慢說,你先跟我們離開這裡!”
周潮生視線從他身上掃過,語氣出現了點微乎其微的軟化,不緊不慢地道:“放心,這後麵有個安全通道,防護牆可以正麵抵抗十幾噸級的爆炸,塌不了,鑰匙在這,想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他說話途中往傅倧身上看了一眼,謝敘白也注意到通道旁有類似虹膜識彆的機器,所謂的鑰匙,大概指代的傅倧。
然而重點在,周潮生是如何在傅氏集團的地盤,做到無聲無息地帶走他們的繼承人?
再回頭,一個試劑瓶遞到謝敘白的麵前。
周潮生:“喝了吧,對緩解疲勞有好處。”
裴玉衡先問,似乎在從藥劑的顏色和氣味分析它的成分:“裡麵是什麼?”
自從他知道周潮生的身份不一般,同時隱瞞了很多東西,就無法再全心全意地信賴這名往日的導師,對周潮生遞給謝敘白的藥劑,也自然地帶上三分警覺。
周潮生瞥了一眼護犢子的學生:“我冇有理由毒死他。”
謝敘白冇在周潮生的身上感受到惡意,乾脆利落地將試劑瓶接過,一飲而儘。
說來神奇,那藥劑一入口,他匱乏的精神力瞬間恢複不少,頭腦一片清明,更能觀察到細微的情緒波動。
瞬間謝敘白就發覺周潮生的不尋常,從他身上傳來的精神力波動太過虛弱,彷彿風中殘燭,一吹即散。
他不由得轉頭盯向這個人,眉宇微蹙。
周潮生像是冇有注意到謝敘白的打量,繼續之前的話題:“我們給你做了全套檢查,血緣鑒定你確實是他倆的親生子,不是被人中途掉包的改造人。又發現你的身體指標超出同齡嬰兒數倍,甚至能比得上一個正常發育的成年人……匪夷所思的數據越來越多,我們也提出諸多假說,外星人、基因突變……可這都不能解釋,為什麼你能流暢地背誦從未見過的書籍。”
“之後你父母開始陸陸續續做夢,每一次醒來,他們的生理病症就會加重,同時愈發堅信你是轉世重生後的人。但這一點冇法在你的身上得到驗證,因為你除了陳述性知識,並不能與人正常溝通交流。你敢相信嗎?能夠拆析基因圖譜的孩子,連說個‘你好’都費勁。這又顛覆了一大常理。”
“至於你父母夢到的那些未來事,什麼工廠爆炸,企業倒台,大多都冇有實現,也就冇有實質性的依據能證明你擁有轉世記憶。大概又過了一年半的時間,這段日子,你能夠一眼看出你父母在生物實驗中的實操性錯誤,幾乎抵達人類智力的巔峰——”
周潮生說到這裡,緩緩道:“可就在這時,你的智力忽然急轉直下,就像觸底反彈了一樣。”
“而在那之前,你冇來由地找上我,和我說過幾句話。”
和大部分學術人才一樣,周潮生無法抗拒探究裴玉衡身上顯露的異常,那段時間他頻繁請假,來裴家觀察記錄裴玉衡的變化。
他見證了裴家夫婦從正常到愈發癲狂的全過程,想過自己收養裴玉衡,或是將小孩帶到具備優渥條件的相關機構,然而兩夫妻再怎麼迷糊,也堅決不肯將裴玉衡的存在暴露給外界。
他們將裴玉衡隱藏得很好,無法平衡工作和照顧孩子時果斷辭職,如果發病嗎,就找周潮生當孩子保姆,由此,度過一段相較平安無事的日子。
但這種日子註定是短暫的。
憑藉周潮生有限的學識,他知道裴玉衡身上發生的一切不同尋常,卻無法未卜先知地瞭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及這件事幕後的洶湧暗潮。
兩歲不到的裴玉衡主動找周潮生說話的那天,天氣相較以往更加陰沉,厚重的烏雲徘徊在城市上空,花園裡泛黃枯葉掛滿樹梢,風中裹挾著刺骨的寒意。
蘿蔔頭大小的孩子拿著書,端坐在書房椅子上,旁邊的周潮生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構思課題。
聽著窗外隱隱作響的雷鳴,他忽然有股莫名的心悸,擔心氣溫驟降,小孩子會感冒,剛剛站起身,頭頂突然傳出呲啦一道電流聲,緊跟著天花板上的燈爆開。
寂靜的書房內,那聲響動如同重錘敲打在周潮生的心頭!驚駭中他想也冇想地回頭衝過去,趕在玻璃碎片砸在小孩頭上的瞬間,將裴玉衡護在懷裡。
也是那千鈞一髮之際,他聽到窗外雷鳴震耳,慘白的電光將昏暗天幕映得如同白晝,鋪天蓋地皆是粗壯猙獰的雷霆,宛若天怒。
周潮生的心臟在雷聲中撲通撲通急速跳動,幾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血液瞬間直衝腦海,令他頭暈目眩,視野模糊。
他感覺有股微弱的力道在下麵拽著他,低頭看,隻見兩歲大的孩子如夢初醒地瞪大眼睛,清涼的眸子一點點覆蓋上成年人的深沉驚愕,嚅囁嘴唇喊了他一聲:老師!
周潮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直到裴玉衡再次喊他:周老師。
孩童的腦袋展望四周,稚嫩的嗓音帶著深沉的語氣,飽含驚魂不定:“……又一次?這是第幾次?謝……他們在哪兒?”
——轟!
天穹雷霆打到窗邊,花壇在震響中爆裂,刺目雷光充斥整個房間,刺得耳膜生疼!
周潮生顧不上那麼多,不敢在書房停留,抱起孩子,踩著滿地玻璃往外跑。
但不管他跑到哪個房間,雷聲始終縈繞耳畔,像是追著他們……不!追著裴玉衡的方位,連帶著要將他一起劈成灰燼!
懷裡的裴玉衡並不安穩,渾身痙攣抽搐,臉部燒紅裂出血線,用儘全力嘶喊出聲:“不行,我被……檢測到了!老師,你要記住……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這關乎人類的未來!”
孩子的話冇頭冇尾,咆哮雷鳴中現實世界忽然變得光怪陸離,與虛幻的雷光交錯。
刹那間,周潮生忽然理解了裴家夫婦所說的冥冥預感,像幾十米海嘯自心底呼一下升起,在未知的惶恐和不安中,將近三十年的認知拍得支零破碎!
在那短暫得大腦根本來不及反應的間隙,他做了一個平生最明智的舉動——緊盯著孩童張張合合的嘴唇,將裴玉衡接下來所說的話包括唇語全部記錄下來,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腦子裡。
他非常慶幸自己這樣做了,因為裴玉衡冇說幾句話就體力不支暈倒過去,並且發起高燒,各項身體素質急劇倒退。
裴玉衡自此變得像個嬰兒,正常的嬰兒,說不清楚話,也冇有驚世駭俗的智力。
周潮生想再次論證當時的情況,也無法與之述說。
按理來說,裴家夫妻也知道一星半點的異常,可兩人卻一臉古怪地看著他,認為他在說笑,更對之前的實驗日記毫無印象。
彷彿那日所見所聞,與雷電奪命角逐,隻是大夢一場。
直到周潮生再度與裴玉衡相見。
周潮生說:“之後你父母帶著你消失了,也是再次遇見你,我才知道他們投靠了傅氏集團,連累你無法脫身。”
那一刻,有些遺忘過往經曆的周潮生,就像打破某種認知限製,刺骨的寒意中,耳畔再次迴響起裴玉衡充滿決絕的聲音。
“……老師,第一件事,絕不能讓我成為傅氏的爪牙!哪怕讓我死!”
一個龍頭藥業集團,確實有讓人如臨大敵的資本,但又何至於裴玉衡用生命作誓?
那絲絲縷縷的危機感再度浮現心頭,周潮生心中敲響警鐘,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扭頭找上傅氏集團,當起雙麵間諜。
在傅氏眼中,周潮生是安插在裴玉衡身邊,可予以重擊並監視他行動的棋子。
實質上週潮生是以自己作搭橋,讓傅氏可以放心放任裴玉衡潛心學術,藉此深入敵營,暗中調查傅氏幕後的力量。
也許因為他曾也有一瞬窺破天機,竟能覺察到旁人所不能看到的異常。
漸漸的,通過諸多不和諧的蛛絲馬跡,周潮生恍然發現,令裴玉衡忌憚的不是傅氏,而是一個支配傅氏的、更高高在上的存在。
——無限遊戲。
“汙染蔓延,是遊戲開場的序幕,所以無法製止。傅氏集團是本場遊戲欽定的BOSS,所以一切有利條件都會朝著他們傾斜,不管傅氏的局勢如何不妙,總能化險為夷。”
周潮生猛地咳嗽兩聲,緊盯謝敘白兩人,揭破一個讓人絕望的事實:“你們一直研發不出疫苗,不是路走錯了,而是規則不允許!”
“外界對傅氏集團的呼聲極度高昂,唯一能牽製他們的組織,隻有聯盟政局,然而這種不利因素,遊戲豈會放任下去?”
“兩個世界融合之際,詭異覆蓋現實,人類秩序不複存在,屆時聯盟政局也將被抹除!”
謝敘白的心沉入穀底。
他清楚周潮生的話並非虛言,在二十多年後,法律概念無端消失,根本冇有聯盟政局的存在。
竟是在這個時期被遊戲規則抹除……!
單單一句雪上加霜,已經不足以形容人類將要麵臨的困境。但峯迴路轉,謝敘白從周潮生激烈的情緒起伏中,覺察出一絲轉機。
果不其然,周潮生閉了閉眼,沉痛地吐出一句破解之法:“讓裴玉衡異化,偷天換日,取代傅倧掌控傅氏藥業,允許疫苗的誕生,令規則放行。”
亦是裴玉衡當初的原話。
“這段時間,我已經親身驗證過了。”周潮生再度咳嗽起來,帶著撕心裂肺的懨懨喪氣,“確實隻有用傅氏的名義,才能研發出疫苗。”
裴玉衡想起傅倧所說的稀釋實驗,所謂疫苗是產生抗體的人血,不妙的預想自心底猶然而生。
謝敘白和周潮生對視一眼,神色凜冽,不由分說快步衝向對方背後,大力將遮光布掀開。
密密匝匝的晶體電管暴露在兩人的視野中,不出謝敘白預料,正中央是個超大型的培養器。
扭曲殘損的肢體泡在營養液中,起起伏伏,皮膚上數枚青紫色針眼和被手術刀切開的傷痕,清晰可見。
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空氣莫名生冷,隻有謝敘白兩人因震驚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周潮生也冇想到謝敘白會突然動作,來不及阻止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徐徐歎出一口氣:“挺醜的,彆看了。”
裴玉衡眼眶通紅,回頭看去,周潮生凝實的軀體虛幻起來,如同幽靈。
霎時間他嘴唇顫動,雙眼發黑,一絲悲鳴破口而出,反應過來時,已然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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